第2章
唐迪，我還是魚寶寶時，跟我一起拔牛鯊牙齒的玩伴。
我以為他死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身下的兩條腿，更討厭自己這沉重的大尾巴了。
唐迪把我帶回了他家。
從前珊瑚塔搭得比我還漂亮的唐迪，此刻蝸居在海邊的一處破舊的集裝箱裡。
確定小葉他們都沒事後，我開始問起為什麼他會在這兒，為什麼會講人類的語言，又為什麼長出了兩條腿。
「還不都怪那些可惡的人類！」
唐迪一拳頭捶在牆上，本就搖搖欲墜的集裝箱晃悠得像是馬上要塌了。
我縮在浴池裡，不滿地發聲：
「人類才不可惡呢，研究所都把我當小寶貝。」
「他們當然把你當小寶貝。」
唐迪笑了，「你知道人類最愛什麼嗎？
「他們最愛烤魚、炸魚、糖醋魚，還有你這樣的傻魚，都要死了還蒙在鼓裡。」
「我也愛烤魚、炸魚、糖醋魚啊，
可好吃了。」「……」
唐迪抓了一把頭發，瞪了我一眼後，轉身把小矮個的另外四條腿打了個結。
11.
唐迪不準我去找小葉和顧槐林。
「他們會害死你的！」
我不信，他們才不會害我。
「全世界隻有我們兩條人魚了，你應該相信我才對。」
他掀起兩條褲腿，關節處和腳踝處布滿了紅色疤痕，
像是永遠都不會愈合一般，紅豔豔的。
「這條腿，是全族用命給我換來的，為的就是逃過人類的魔爪。
「我走的每一步都鑽心地痛。」
我是藍尾人魚，整個海域隻有我一隻。
唐迪是紅尾人魚，也是人魚族數量最多的一類。
紅尾人魚繁衍快，但嬌貴，最容易猝死。
太難過會傷心死、找不到庇護所會焦慮死、連吃飯太快都會不小心撐死。
也是最怕疼的。
「族人全部犧牲才凝化成兩滴精血助我幻化雙腿。」
「為什麼？」
「因為人類啊！」
「他們發現了我們，
我們隻能逃，逃不掉隻能選擇先救最小的我！」唐迪再次憤起，緊握的拳頭在即將捶在牆上時，轉移了目標，砸在了小矮個身上。
「老大——疼！」
我心疼地看了眼小矮個。
唐迪從小跟別人的紅尾人魚不一樣，衝動易怒。
「這個是給你的。」
唐迪拿出玻璃瓶，裡面存放著另一滴精血。
「有腿會疼，但是沒有，人類會永遠惦記你。」
12.
我最終還是沒有要。
這精血融合了紅尾人魚族對唐迪的愛和希望，我不能收。
「不要也行，那你就住在我這兒，我會保護你的，像小時候一樣。」
「泡泡不會住在你這兒，泡泡隻會跟我在一起。」
集裝箱的門被推開，顧槐林不知道什麼時候找到了這裡。
「泡泡，我來晚了。」
唐迪的身體一下子緊繃起來，側身將我擋在身後。
小矮個一個騰起，八條腿死死扒在牆上，阻止顧槐林上前。
我們這些魚當中，
隻有唐迪能和人類正常溝通。我扯了扯唐迪的衣袖，傳音告訴他顧槐林是個好人，他能幫助我們的。
唐迪點點頭，接著便衝顧槐林喊道：
「滾！泡泡叫你滾！」
「……」
什麼啊。
我警告唐迪不要亂說。
「泡泡說什麼？」看著我和唐迪親近的模樣，顧槐林皺著眉問道。
唐迪勾起唇角，一頭紅發格外張揚。
「她說她早就受夠你了，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唐迪，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13.
溝通無效。
唐迪不打算放我走，顧槐林也不打算走。
我叫唐迪先給顧槐林弄點吃的，他肯定餓了。
唐迪手插口袋，張嘴就來：「泡泡叫你快走，說你在這兒還要吃飯，太浪費糧食了。」
顧槐林頓了頓，眼神受傷地望向我：「我不餓。」
泡泡無語了。
我掐了一把唐迪叫他趕緊閉嘴。
唐迪面上答應，嘴上不答應：
「泡泡又說了，你在這兒她很難受。
」「那我在門外等著，泡泡什麼時候不難受了，我什麼時候進來。」
你在門外泡泡才難受呢。
我眼巴巴看著顧槐林走了出去，想叫他回來可是他聽不懂。
我憤憤地看向一臉無辜的唐迪，要不是指甲被剪了，我高低要抓花他的臉。
14.
唐迪很害怕我再被顧槐林搶走，連睡覺都是隨便鋪個毯子在我的浴池邊湊合。
不知道顧槐林在外面怎麼樣了。
我擔心得不停吐泡泡。
「芮芮。」
唐迪叫了我一聲。
他不說，我都快忘了我從前的名字叫芮芮。
但現在，我隻想當泡泡。
「叫我泡泡。」我糾正他。
「芮芮，我很害怕你親近人類，親近那個叫顧槐林的男人。」
「這有什麼不好的。」
唐迪嚴肅了表情：「這很不好。
「我們才是同類，我們才適合在一起生活。」
他翻身站了起來，趁我沒有反應將手裡精血塞進我的嘴裡。
我捏著喉嚨不停咳嗽，喉管燙得發疼，
渾身都熱熱的。「我的尾巴好疼。」我已經顧不上生氣了，無力地向唐迪伸出手。
唐迪的目光緊緊鎖在我的尾巴上：「一會兒就不疼了。」
一會兒是多久？
我感覺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一寸一寸打斷了一般。
我想哭，但是沒有力氣。
聽到動靜的顧槐林闖了進來，被小矮個攔住。
他的身影在我的眼睛裡變得模糊，直到完全被淚水掩蓋。
我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時，唐迪才將我從水裡撈出。
剝開黏液，修長的兩條腿破土而出，那就是我的腿嘛？
15.
我的嗓子幹澀得不行，嘴裡念叨著：「水，水，水。」
「現在還不能碰水。」
唐迪用毛毯將我的下半身包裹住。
我的眼神逐漸清明。
第一眼看到的，是松了一口氣的顧槐林。
我有腿了。
顧槐林還會像以前一樣對我好嗎？
畢竟沒有尾巴就不是人魚，不是人魚就沒有研究價值。
嘶，好疼。
我皺巴著臉，腿上刺疼刺疼的。
「疼吧？你要習慣，這都是有代價的，疼就是代價。」
「當初怎麼沒把你疼死呢？」
一開口，是人類的語言。
我愣了愣，下意識看向顧槐林。
「老看他幹嘛？看我啊。」
唐迪有些不滿，給我擦拭頭發的手勁大了些。
掠過我的脖頸時，一把扯過那條顧槐林送給我的珍珠項鏈。
「監視器？」
他冷笑出聲，眼神如刀子般刺向顧槐林，
「果然是狡猾的人類，我說你怎麼就那麼容易地找到這兒了。」
「隻有我知道。」顧槐林回應道。
接著，他又鈍鈍出聲：「泡泡……沒事吧？」
「沒事，隻是對於你們而言，再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我撇過臉不去看他們，唐迪說得沒錯。
16.
顧槐林還是不肯走。
唐迪煩他煩得緊，
可時間久了，也就隨他去了。我的腿沒那麼疼了，我開始嘗試著下床。
唐迪和顧槐林一左一右地守著我，生怕我站不穩跌著了。
這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我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我有些為難，看看唐迪，又看看顧槐林。
「哎，不走了，大不了明天給你搞個輪椅，我推你一輩子。」
唐迪勸我放棄。
「我才不要，像個廢物一樣。」
「當個廢物不快樂嗎？」
我推開唐迪，一個沒站住，身子重心不穩地往後倒。
還好被顧槐林及時扶住，他的手牢牢將我的我的手握在手心裡。
「泡泡不怕，我扶著你，慢慢來。」
學走路好難。
我幾次都不幹了，但是我一坐下就被顧槐林拉了起來。
他的手像是粘在我的手上一樣，甩也甩不掉。
任憑我怎麼撒嬌耍潑，他就是不放過我。
我溫柔善良的飼養員去哪裡了？
走路，我學了整整一個星期才走順溜。
但慶幸的是，
我並不像唐迪那樣走一步就像刀割一樣。甚至習慣後，一點感覺都沒有，
也並不存在那種永不會愈合的疤痕。
17.
「可能因為我是紅尾族的吧，我的命是族人們換來的。
「我每疼一次就會想起族人們死去後看向我的最後一眼，走的每一步都讓我忘不掉被人類追捕的場景。」
唐迪的神情有些落寞。
他垂頭看向自己的腳，每一根腳趾都象徵著族人的生命。
「芮芮，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他望向我，眼底滿是懇求，
「跟我一起繁衍下去，人魚族不能滅絕。」
我又想揪尾紗了，卻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現在是長著人腿。
「沒關系，我給你時間考慮考慮。」
18.
可是我這邊還沒考慮好，那邊就出問題了。
我和人腿的融合還不夠充分，
每隔一段時間，我還會變回魚尾，並且需要大量水分。
唐迪說這是正常的。
等過了這段適應期，我就會一直以人腿的形式生存。
我偶然間看到顧槐林的手機，鋪天蓋地都是我的消息。
研究院到處在找我，已經封鎖了好幾個海域。
理由同樣是「人魚不能滅絕，繁育的種子不能消失」。
那些科學家們研究出了讓我生出人魚寶寶的辦法。
截至目前，我仍然是他們發現的唯一一條雌性美人魚。
他們不會放棄追捕我。
可是我沒想這一天來得那麼快。
武裝部隊推翻圍堵集裝箱的時候，我已經變回了尾巴，正在浴池裡泡著。
唐迪第一時間把懷疑的目光投向顧槐林。
「別瞎看，我不會這樣做的。」
陳院長從隊伍裡走出來，看見我時，手都激動得直抖，面上還是保持著威嚴：
「別緊張，我們隻想要泡泡。把泡泡交出來，你們做的所有錯事我們都不會追究。」
「錯事？我們做錯了什麼事？」
「顧槐林！你也是研究院的一員，你知道這項實驗的重要性！」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重要的從來隻有泡泡一個。
」19.
他們人太多了，我們隻有三個人。
小矮個不在，幸好他不在。
他要是在的話，被抓走做實驗的就變成了我們兩個。
唐迪和顧槐林並肩站在我身前，將我堵得嚴絲合縫。
「顧槐林！你這是要反抗我嗎？不要忘了，沒有我你根本就沒有今天的這些成就！」
顧槐林站得更加挺立了，眉眼堅定，沒有一絲松動：
「可是老師，泡泡是我的底線。」
可縱使顧槐林和唐迪再堅定，也終究是寡不敵眾。
我被連帶著浴池一起端走了。
我又被帶回了館內，環境布置都沒有什麼變化。
不同的是，周邊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對我嚴加看守，
連樓頂都布了網。
我是魚，又不是鳥，我有些鬱悶。
陳院長給我換了新的飼養員，是以前最愛逗我生氣的小胖子。
終於又見到小葉了，隻是她一看到我，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還故作兇巴巴的模樣：
「你還回來幹嘛！
誰要你回來的！」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我不回來，就見不到你了。」
「泡泡……你會說話？」
小葉捂著嘴，驚喜地叫出聲。
看到我對她做出噤聲的手勢後，才緊張兮兮地縮著脖子點點頭。
20.
陳院長一天來看我八百回，生怕我長腿跑了。
我也想長腿跑了。
可是這次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的尾巴就是沒法兒再次變成雙腿，
並且奇痒無比。
從前如鋪滿細鑽般的尾面如今黯淡無光，
靠近尾鰭的那一塊已經開始發黑了，
鱗片有點松動。
小葉在給我擦尾巴的時候，那塊半個手掌大小的魚鱗連皮一齊掉落。
小葉以為是她勁兒使大了，自責得不行，一連好幾天碰都不敢碰我。
等到第三天，我的尾巴已經全部變黑了。
陳院長就是在這時候帶著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出現在館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