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行至一片林子時,紀嘯策馬帶著隨從圍住我。
「虞大人,好手段啊!一場圍獵,將我紀家重挫,你當真是不要命了!」紀嘯拿出箭來對準我,「那本官就送你上西天!」
我亦拿出箭來對準紀嘯,臨危不亂道:「紀大人,我是個不怕死的,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上你墊背,你若是不想活了,就試試。」
紀嘯的四個隨從拿箭指著我,以一敵四,怎麼看都是我處於下風。
可紀嘯的手卻抖了,他額間冒著細汗。
我的箭法他是見識過的。
紀嘯年紀大了,他身邊的隨從亦不是射箭能手。
他們五人能不能射中我不好說,但我手中的箭一旦離弦,保管能射穿紀嘯的喉嚨!
紀嘯活到這把歲數,最是惜命。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兒子紀凌霄被我射瞎了眼睛,如同廢人。
她女兒紀傾菡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關在深淵裡,連畜生都不如。
還有他的寶貝外孫楚軒燃,
將來的皇位繼承人,被蛇咬傷,現在看似無大礙,再過六日就會癱瘓在床,成為皇室棄子。紀嘯目眦欲裂,他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理智盡失,大聲咆哮道:「放箭!」
我拉滿弦,沒有半絲猶豫,沒有半分退縮,對準紀嘯射了出去!
「咻——」
「咻——」
「咻——」
林子裡滿是箭離弦的聲音。
我一箭射穿了紀嘯的喉嚨,他從馬上墜落。
五支箭飛向我時,一道黑影掠過,抱著我從馬背上翻下去,滾落在地上。
護住我的人是楚辰淵,四支箭射偏了,一支箭射進了他的後背。
紀嘯的四個隨從在箭離弦後,被楚辰淵的暗衛射殺,全部一命嗚呼。
張御醫提著藥箱來替楚辰淵拔箭。
張御醫的神色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想,他真正效忠的人,是辰王殿下。
我注意到楚辰淵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玉扳指。
是夢裡的那雙手,是夢裡的那枚翠玉扳指。
原來是他,他就是那個說要將我拉出深淵的人。
當年我昏迷那日,楚辰淵啟辰去封地,他路過我爹的衣冠冢,本想去祭拜一番。
他看見昏迷在地的我,以及我兄長的屍身。
他將我兄長埋了,將我抱到附近的破廟,為我擦去滿手鮮血。
他去封地前途未卜,被追殺是常有的事,那時他羽翼未豐,不便將我帶在身邊,於是將我託付給虞大人。
這些年,站在暗中默默為我鋪路的人,是他。
他一直都在。
「謝謝你。」我在心底小聲地說道。
14
狩獵歸來,朝堂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夕之間,紀家失勢。
紀嘯死,紀凌霄瞎,紀傾菡廢,太子楚軒燃癱瘓。
牆倒眾人推,紀家再無翻身的可能。
關於紀嘯的死,世人隻知他刺殺辰王殿下未遂,被辰王殿下的暗衛反殺。
辰王殿下背上的傷,便是最好的佐證。
沒人知道,射向紀嘯的箭,是我放的。
這些不重要,紀嘯刺殺辰王,死有餘辜。
紀凌霄眼瞎之後,被卸任司天監監令一職,
由我頂上,我成了司天監首官。這個位置原本就屬於我爹爹,如今,我幫爹爹拿回來了。
楚辰淵因為遇刺,暫且在京城的辰王府住下養傷,延緩回封地的時間。
楚璟御忙得焦頭爛額,一來,是因為紀家失勢後,這十幾年來他們在暗中做的那些骯髒事都藏不住了。
文武百官見風使舵,彈劾紀家的折子堆滿了楚璟御的書桌。
奏折裡羅列了數百條紀嘯父子,以及紀家族人的罪證。
百姓們對紀家早就怨聲載道。
另一方面,太子癱瘓在床,而楚璟御隻有他這麼一個兒子。
大曜國的皇位不可能傳給一個沒有行動能力,吃喝拉撒都要靠人幫忙的廢人。
楚璟御一邊頭疼怎麼平息民怨,另一方面,大臣張羅著給他選妃。
皇家需要誕下二皇子,來頂替太子之位。
夜幕降臨,我站在觀星臺上,用千裡望眺望著天浩瀚星空。
楚璟御登上觀星臺,我行禮:「見過陛下,不知陛下來找臣有何事?
」楚璟御開門見山:「百姓和文武百官對紀家怨言頗多,朕想問問你,可有平息民怨的法子?」
我緩緩道:「紀家這些年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之事,搜刮民脂民膏,草菅人命,每一件事拎出來都是死罪,這十年間卻風光無限,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他們背後有皇後撐腰,妖後亂政,陛下隻需殺了妖後,便可平息民怨。」
「妖後亂政……」楚璟御呢喃著這四個字,恍然大悟:「是啊,這些年,朕便是被紀傾菡所迷惑,包括當年於家滅門一案……」
他目光定定望著我:「星珞,朕知道你就是於懷風的千金,於珞。當年是朕糊塗,不該被妖後迷惑,你能原諒朕嗎?」
看來楚璟御已經派人查過我的身世,我再否認也沒有意義。
於珞,是我原本的名字,後來被虞昌隆收養後,改名為虞星珞。
紀家的仇,報得差不多了,那就要輪到楚璟御了。
被妖後迷惑,不過是我給他找的借口。
我心裡門兒清,他昏庸無道,縱容紀傾菡,釀成慘劇,更應該死!
我在心底權衡片刻,決定挑明了當年的事:「我爹爹為官多年,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當年亦不曾汙蔑紀傾菡,一切皆是紀凌霄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散播『帝星隕落,國之將亡』謠言的人是紀傾菡,不是我爹!我爹死得那麼冤,還請陛下為我爹平反,還他一個公道!」
楚璟御搖頭,嘆氣道:「星珞,此事已經過去十年,若是朕替你爹爹平反,無異於打朕的臉,過去的事,就讓它隨風去吧。朕願意以皇後之位,彌補你。」
我怔怔望著楚璟御,覺得可笑至極。
他為了保全臉面,讓我爹爹背一世罵名,自私自利,昏庸至極。
還說要用皇後之位來彌補我。
呵,呵呵……我虞星珞寧可下十八層地獄,也不願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
他憑什麼以為,我會稀罕他的皇後之位?
楚璟御是天子又如何?既然天子不做人,
那就殺,都殺了!我冷聲道:「陛下,實不相瞞,臣已有心上人,請恕臣不能答應陛下。」
楚璟御不敢置信地問:「星珞,你有心上人?那人是誰?」
我望著辰王府的方向,淡聲道:「是辰王殿下。」
15
辰王的傷勢好得差不多了,我去辰王府見他。
牧舟正在給他背後的傷口換藥,我走過去,接過藥罐:「讓我來吧。」
楚辰淵背上有深深淺淺的劍傷,年份很久了。
想來,那些年他在封地的日子也不好過。
換完藥後,我平靜地說:「辰王殿下,我今日來,有一事相求。」
楚辰淵穿好衣衫,轉過身來:「你所求之事,本王答應你。」
我微訝:「我還沒說什麼事,辰王就答應?不問問是什麼事嗎?」
楚辰淵目光溫潤:「你是姑娘家,這種事,不該由你來說。本王求之不得,你等本王的消息即可。」
我臉頰微微泛紅,看來,我來的目的他已經猜到了。
皇帝要封我為後,我告訴他,我心上人是辰王殿下。
若楚辰淵用上回獸王獎賞來求皇帝給我和他賜婚,便可斷了皇帝對我的念想。
我臨走前,楚辰淵對著我的背影說:「星珞,本王甘願當你復仇的棋子,卻也希望你能以真心待本王。」
我腳步怔住,我滿心滿眼隻有仇恨,還有真心嗎?
或許還有吧。
爹爹以前常教導我,要與人為善,以真心換真心。
這些年,我明面上與楚辰淵沒有來往,可暗中,他卻以一腔真心待我。
那我,在復仇之餘,便試著用真心待他。
「好。」我丟下一句,離開了辰王府。
翌日,楚辰淵進宮求皇帝為我們賜婚。
聽聞皇帝砸碎了砚臺,兩兄弟鋒芒畢露,最後皇帝妥協,擬旨給我和辰王殿下賜婚。
我成了準辰王妃。
楚璟御採納了我的建議,將紀家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推到皇後頭上,企圖用廢後來平息民怨。
廢後的聖旨一經頒布,百姓和文武百官皆不滿意,
高喊著要皇帝斬殺妖後。妖後一日不除,民心一日不穩!
楚璟御思前想後,決定親自去羅霄山圍場,斬殺妖後。
此時距離紀傾菡被關進圍場已有月餘,這一月來,紀傾菡過的是豬狗不如的日子。
蟲卵將她的傷口啃噬得血肉模糊,渾身散發著腐肉的味道。
深淵裡的蛇蟲鼠蟻都喜歡往她身上爬。
葉兒和張御醫留下來,並非為了照顧她,給她治病,而是為了加倍折磨她。
紀傾菡以為紀家不會放任她不管。
她以為皇帝還會再想起她。
她以為她還有太子那張王牌,遲早有一日會再翻身。
所以,哪怕在深淵裡再難熬,她都咬牙挺過來了。
聽葉兒說,紀傾菡每日每夜都在咒罵我,對我恨意滔天。
很好啊,這些年,我也是憑借著對她,對楚璟御的恨意挺過來的。
我嘗過的滋味,終於也讓她嘗了一遍。
可還遠遠不夠。
16
紀傾菡被人從深淵裡放出來,她身上穿的還是曾經那件鳳袍,
卻已破舊不堪。身上散發著一股臭味,頭發凌亂得如同雞窩。
楚璟御站在山洞外都聞到了,他嫌棄地捂著口鼻,命太監總管:「讓人將她身上的鳳袍扒了。」
幾個太監戴著面罩和手套,去扒紀傾菡的鳳袍。
紀傾菡大叫:「本宮是皇後,你們憑什麼扒本宮的鳳袍?」
一位好心的小太監向她解釋道:「紀庶人,你已經被廢後了,不再是皇後,自然不能穿著鳳袍。」
「什麼?不可能!我是太子生母,怎麼可能被廢後?」紀傾菡不敢置信,她瞟見了山洞外那一角龍袍。
她試圖往山洞外爬,大叫道:「陛下,救臣妾。他們騙人的是嗎?你怎麼可能會廢了臣妾?臣妾是軒燃的生母啊!」
紀傾菡的鳳袍被扒去,剩下白色染滿鮮血和膿汁的白色裡衣。
她爬到山洞外,站在楚璟御面前,試圖去抱住他的腳。
楚璟御皺眉往後退兩步,隨後抽出侍衛腰間的劍,抵住紀傾菡的脖頸。
他面容冷冽,對紀傾菡沒有一絲愛意,有的隻是厭惡:「皇後,你已被廢。你是軒燃的生母沒錯,可你錯在亂政。為了大曜國的江山社稷,朕唯有犧牲你了。」
「啊,不要,不要——」
紀傾菡尖叫出聲,她看見站在遠處的我,發了瘋一般說:「陛下,你別被虞星珞迷惑,她是於家孤女於珞,這一切都是她精心編織的復仇大網……」
她的話還沒說完,劍刃割傷了她的脖頸。
割得不深,楚璟御本想再往深了來一刀,我出聲制止:「陛下,別髒了您的手,剩下的交給臣吧。」
我說完提醒太監總管:「陛下的衣袍被廢後弄髒了,快去給陛下換身衣衫,以免染上惡病。」
楚璟御聞言,連忙轉身離去,想必是找地方去換衣衫去了。
紀傾菡的脖頸冒著鮮血,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她受的折磨還沒夠,這麼死了就太可惜了。
我命張御醫:「張御醫,救她。」
張御醫不解地望著我,
最終還是照做,勉強留住了紀傾菡的性命。可紀傾菡的嗓子廢了,脖頸處留下一道紅痕,那是楚璟御親自劃殺的。
每當她脖頸的傷口發作,她就會想起,那個曾愛她護她,縱容她殺人放火,草菅人命的帝王,親手用劍劃傷她的脖頸,並且想要置她於死地。
殺人誅心,比死更難受。
可依然還不夠,我的復仇計劃還遠遠沒有完成。
楚璟御換好衣衫後,先行離去。
他對外宣稱,已經親手斬殺了妖後紀傾菡。
等紀傾菡醒來後,她看清站在山洞外的人是我,想要咒罵我。
可惜她發不出聲音,百靈鳥再也不會吟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