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會這麼巧吧……


  依蘭小毛線靜悄悄地溜下天堂鳥雕像,跟上了這對盜墓夫婦的腳步。


  維納爾被禁足在鬱金香莊園西側的白塔裡。


  他懷疑父親已經看穿了自己對依蘭的真心,父親那個冷峻眼神,現在回想起來仍然令他不寒而慄。


  霍華德大公正值壯年,一絲一毫也沒有老態,但那股上位者深沉的威勢卻好像可以承載起整個帝國。


  他和自己的兒子一樣擁有天使臉孔,但任何人看到大公,都會下意識地忽略他的美貌,隻餘敬畏。


  父親令維納爾心折,也讓他恐懼。他根本不敢違抗父親的禁足令。


  維納爾蔚藍的雙眸中盛滿了憂傷。


  哦,可憐的依蘭。莎麗?坎貝爾一定會盡情地欺侮她,還有那個兇手……天哪,禁足還剩六天,沒有自己的幫助,依蘭她能撐得過去嗎?


  他一掌拍在窗臺上。


  雖然這座莊園的主人們幾乎從來不會踏足這一片與皇家墓園比鄰的區域,

但僕人們依舊一絲不苟地清潔這裡,維納爾在白塔裡活動了一整天,白手套上面連一絲灰塵也沒有沾到。


  他不禁回憶起暮日小鎮老瑪麗家的後院,隻是開個門而已,手套就變成了灰色。


  貴族與平民之間的差距……說真的,那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維納爾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與依蘭的愛情悲劇。


  等等!


  他看到了什麼?


  身處高塔的維納爾震驚地發現,黑發女孩正在靈活地避開街道上巡邏的憲兵隊,穿梭在自家莊園外面的街道上。


  他的心髒一下就活了回來。


  噢,天哪,她擔憂他,所以在夜晚穿過那條可怕的史蒂文森街道,特意趕來看他嗎!


  真是太令人感動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他看到她非常利落地把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拋向莊園——哦見鬼!她扔歪了,歪到隔壁的皇家墓園去了!


  那一定是綁在石頭上的情書!


  維納爾急得六神無主。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依蘭把寫給他的信,誤扔進了皇家墓園……


  他要瘋了!


  他緊緊盯著那道纖細的身影。


  女孩並沒有發現‘情書’送錯了地方,她看起來很高興,腳步輕快了一些,看著她的身影,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飛揚的眉毛和唇角輪廓。


  她在原路返回。


  ‘啊啊啊啊啊——’維納爾急得揪住了自己銀色的頭發。


  忽然,厚重綿長的開門聲和隱隱的震顫一起傳來。


  是莊園的精鐵大門正在被打開。


  隻有大公出行時,正門才會開啟,就算是唯一繼承人維納爾,出入也隻能穿過正大門右下方的雕花輔門。這是規矩。


  這麼晚了……父親還要出門嗎?


  維納爾轉過視線。


  天哪!


  他驚恐地望著女孩漸漸走近的身影。


  她和自己的父親霍華德大公,就要正面相遇了!


第28章 欲擒故縱


  霍華德大公在他十八歲那年娶了溫莎公爵的長女弗麗嘉。


  次年,弗麗嘉生下了維納爾。


  十七年過去,大公夫婦的感情一如既往——相敬如賓,虛偽客套。


  三十五歲的霍華德擁有一頭雪白的,綢緞一樣的長發,它們整齊地垂在腦後,用龍舌蘭香料定過型,一根頭發絲也不會被風吹散。


  都說維納爾的銀發和美貌來自母親的基因,但其實霍華德大公的容色絲毫也不遜色於母子二人。


  不過,從來無人膽敢直視霍華德的美。


  精鐵大門在他前方分開,它是如此厚重,左右各需要五名僕從同時用力拉它,才能保證在十三秒之內,巨大的鐵門勻速開啟。


  大公的日常生活是精確到秒的。


  他今天穿著便裝,罩了一件長及腳踝的鷹羽大氅。他要去見自己的老朋友,當今國王,奧登六世。


  大門開啟的同時,鑲嵌著鬱金香徽記的馬車會從車道上緩緩駛過來,在他踏出大門的那一瞬間,它將精準無誤地停在他的面前,

一抬腳就可以走上白金踏板,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然而今天卻出了意外。


  大門開啟至百分之八十時,霍華德聽到拉車的駿馬被勒出‘籲——’一聲長嘶。


  車輪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如此刺耳,他仿佛聽到了那些純金和純銀制成的軸承發出不堪重負的擠壓聲。


  他緩緩抬起眼睛。


  與維納爾湛藍的眸色不同,霍華德大公的眼睛看起來就像是被冰封住的鹽湖。


  一層半透明的,冰沙般的白翳遮掩了藍寶石的色澤,但完全無損它的美,反而添了一重神秘清冷感。


  巨型龍晶燈的光芒之下,大門、地磚、馬車、僕佣,一切都如往日般完美,但在這幅完美的畫卷中,卻多出了一抹烏黑。


  那是一個……黑發女孩,她走到了馬車的車道上。


  就像一滴黑色墨水汙染了和諧完美的油畫。


  霍華德停住了腳步,戴著銀手套的手指彎起了微不可見的弧度。


  在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貴族面前,無論管家、僕佣還是侍從,誰也不會表現得像是仗勢欺人的狗腿子。


  身穿燕尾服的老管家邁著標準的步伐走上前去,微微躬身,語氣溫和又嚴厲:“抱歉女士,請您原路返回不要繼續前行——您擋住了我們的馬車。”


  黑發‘女孩’抬起了眼睛。


  思緒被打斷的前一秒鍾,他正在考慮明天炸皇宮的事情。


  惡劣的笑意殘留在眼底,他懶得和面前這個看起來就快入土的糟老頭子計較,隨意地抬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錯身而過,繼續往前走。


  他的動作實在是太快,別說老管家沒反應過來,就連霍華德大公身邊的侍衛們也愣了一下,回神時,發現這個該死的入侵者已走到正大門前,距離尊貴的大公僅有十尺距離!


  “刺客?!”


  侍衛長‘刷’一聲拔出長劍,擋到了大公身前。


  侍衛們紛紛抽劍,

鐵桶一樣護住了主人。


  魔神大人後知後覺地偏過頭,望了一眼。他的表情略有一點茫然不解,同時因為性情使然,在對上霍華德那雙冰湖瞳眸時,他很自然地輕輕勾了勾唇角,輕嗤一聲聊表‘尊敬’——螞蟻們草木皆兵還妄自尊大的樣子,實在是滑稽又可笑。


  霍華德本能地感覺到了危機。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女孩,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這不正常。


  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


  “殺了這個刺客。”他平靜冷漠地下令。


  那些在不合時宜的時間出現在不合時宜地點的不合時宜的人,直接殺掉,一準沒錯。


  貼身近衛都是絕對忠誠的人,哪怕大公命令他們把國王吊死,他們也不會有任何遲疑。收到命令,他們揚起劍,圍向黑發女孩。


  面對手執利刃圍上來的侍士們,魔神大人不禁有些錯愕。


  這個白毛鬼竟然一個照面就要取人性命,

簡直比自己更像個魔神。


  魔王的尊嚴受到了冒犯。


  他偏著頭,似笑非笑。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些螞蟻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殺戮藝術。’


  他眯了眯眼睛,盯住一個看起來破綻最大的侍從。


  首先,要奪一把劍。


  戰鬥一觸即發。


  霍華德面無表情,雙手交疊在身前。現在,他更加確定這個女人有問題。


  正在他猶豫著要不要留下活口來審訊時,隻見一道白影猛然從右手邊的花園窄道上蹿了出來,喘著粗氣,撲開一名侍衛,衝到了黑發女孩的身邊。


  “不——不要傷害她!”


  是維納爾。他跑下白塔,抄近路趕到了大門口。


  魔神偏了偏頭,望向這個天真可愛的祭品。


  “父親!她不是刺客,是……是我約她來的,很抱歉我不該私底下與同學約會!但既然我約了她,她就是鬱金香莊園的客人。”


  小公爵勇敢地承擔了責任。


  霍華德平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從來沒有忤逆過自己一次。在父權的絕對威壓之下,他已有很久沒有直視過自己的眼睛。


  此刻,他竟然對自己撒謊了。


  霍華德瞬間猜到了黑發女孩的身份。原來是她。


  “維納爾,”大公淡淡地開口,“我會補償她的家人。你過來。”


  維納爾瞳孔緊縮。


  他抗議:“父親,你不能傷害她!她是依蘭?林恩,就是那個……那個……”


  在父親冰冷的注視下,維納爾感覺自己的聲帶好像被一隻手攥住了,聲音越來越低弱,腦子也很亂,一堆紛雜的思緒湧進前額,幾個念頭推推搡搡——‘她是用來迷惑王室的煙幕彈’、‘她是在暮日森林救過我的人’、‘她好像發現了魔法的秘密’。


  哦不,不不不,現在說這些,都不對!


  魔神困了,他垂下眼睛,打了個呵欠,神遊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對父子說話。

尤其是維納爾那蚊蟲嗡嗡一樣的聲音,特別催眠。


  維納爾定了定神,清了下嗓子:“父親,您認識她的父親,她就是……”


  “喬?林恩的女兒。”霍華德替自己的兒子尷尬。


  “對!”維納爾找回了一點力氣,他用全部力量點了點頭。


  果然是她。


  霍華德動了動食指。


  原來,那股糟糕的直覺,源自這裡嗎?因為事先知道繼承人對一個黑發女孩動了愚蠢可笑的真心,所以乍然看到這樣一個女孩出現在面前時,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居然把她誤認成了一個威脅。


  過了三十四歲之後,精力的確有了滑坡的跡象。


  大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面前既勇敢又怯弱的兒子,決定再逼他一下。


  “維納爾,你是不是打算像我最看不起的那些孬種一樣,用你自己的生命來威脅你的父親?”


  大公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