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還想辯解,可方永年卻已經不想再聽了。
“那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他打斷劉玉芳的辯解。
劉玉芳猶豫了下。
方永年站著沒動。
“改了筆錄後,我想來想去覺得有點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所以就想找之前最早給我打電話問我達鋼有沒有吃感冒藥的人問問。”
“可是那個電話打不通了。”
劉玉芳渾濁的眼睛眯了眯,低頭無意識的開始把玩自己的衣服下擺。
“他們告訴我車禍死了四個人,你是唯一一個生還者,我就以為……”
她不再說話,她以為,活下來的那個人是葛文耀。
“你的電話是我在車禍登記資料裡面找到的,當時我沒帶手機,所以借的保安的電話。”
方永年挑眉。
她在撒謊。
她如果隻是要問問,第一句話肯定不是你有沒有收到錢。
葛文耀如果隻是打電話問她感冒藥的事,她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葛文耀也會上車。
最重要的是,為什麼她會認為給她打過電話的那個人,才應該是活下來的那個人?
“王達鋼收到過其他錢?”方永年沉默了一秒,突然開口。
劉玉芳突然抬頭,被歲月摧殘的滿是皺紋的臉,在那一瞬間居然有些猙獰。
“王達鋼還收到過其他的錢,所以你才會給我打電話。”方永年又說了一次,這一次,改成了陳述句。
這個劉玉芳,知道的東西遠比她說出來的多。
四年來第一次,他離真相變得隻有一步之遙。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劉玉芳的嘴唇開始神經質的顫抖。
方永年仍然站著,在這個狹小的單間裡面,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那場車禍死了四個人,其中有一個是你前夫。
”他語速仍然不快,可是說出口的每個字,都讓劉玉芳越縮越小。方永年低低的笑了一聲。
這四年,他調查到了很多東西,每一件都醜陋的讓他意外。
他以為他已經看破了,可是每一次他都會發現,人性的惡,根本沒有底線。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劉玉芳。
就像陸博遠說的,劉玉芳是個沒什麼文化的普通女人,在整個案子裡,唯一的存在感就是前後不一致的兩份筆錄。
他之前一直猜測,劉玉芳應該是收了讓她改筆錄的錢,至於為什麼要改筆錄,改了以後會發生什麼,她應該是不知情的。
畢竟當年他在醫院裡接的那個電話裡劉玉芳哭的樣子,他真的覺得是真心的。
結果……她居然是知情的。
她居然是事先知道那場車禍會發生的。
一萬塊錢對於她來說,確實是少了。
劉玉芳一動不動,縮在塑料方凳上,除了顫動的手指和嘴唇,
她看起來就像是個蒼老的掉了色的雕像。方永年緊緊的盯著她,用了四年時間都沒有徹底習慣的義肢接口處很痛,他甚至無法分辨這是幻肢痛還是真實的卡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卻越來越冰涼。
“葛文耀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王達鋼這一趟會出事。”
“你沒有報警,也沒有想辦法通知王達鋼。”
“為什麼?”
這明明是一場可以阻止的災難!
劉玉芳動了一下,一點點的抬起頭,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她又張了張嘴,這次終於發出了聲音,卻啞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不知道。”
她否認。
一邊否認,一邊發抖。
方永年沒理她。
“車禍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很多事情,終於慢慢的清晰。
難怪隻收了五萬,因為她自己心裡就有鬼。
她間接害死了四條人命!
“你向陸博遠打電話確認了自己修改筆錄沒有問題之後,收了那五萬塊錢就想把這件事了結了,結果沒想到五萬塊錢並不夠花。”
“你給我打電話已經是車禍一個多月後的事了,這一個多月時間裡,你發現死去的王達鋼其實也收了錢,而你並不知道這些錢都到哪裡去了,所以你開始四處打聽。”
她終於發現這個案子隻用五萬塊錢是沒辦法打發的,所以四處找人確認自己是不是吃了虧。
所以她才會打電話給葛文耀,想要知道葛文耀是不是也收了錢。
劉玉芳的瞳孔越縮越緊,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
方永年又笑了。
他終於懂了。
這麼多年來的調查終於有了清晰的眉目,他的右腿痛到癲狂。
“你希望王達鋼死,為什麼?”他用右腿義肢踹了一腳塑料凳子,哐當一聲巨響。
劉玉芳抖得都不像個樣子。
“我……”她急的鄉音都出來了,
“我沒有。”方永年沒說話。
“是他……是達鋼他不是個男人……”她擠滿了皺紋的眼睛開始酸澀,揉了揉,卻沒沒有眼淚。
大部分人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都是責怪別人。
哪怕她其實明明有能夠救他的機會,哪怕其實她也是害死她前夫的殺人者之一,她的第一個反應,也仍然是責怪別人。
“他在外面有女人!他還有個女兒!”她抖著嘴唇,再也流不出眼淚的眼眶幹澀發紅。
方永年看著她,一言不發。
“我事後去找過那個女人,可是她搬走了,她一定是拿到了很多錢才搬走的。”四年過去了,她仍然怨恨,恨不得那個小三去死。
不,她恨不得那個小三活著,比她還慘的活著。
“是誰給你的錢?葛文耀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方永年很冷漠。
她的事,和他無關。
劉玉芳吸了口氣。
“我之前並不認識葛文耀。
”她渾濁的眼底已經看不清楚情緒。她並不認識葛文耀,那個時候,她正在跟王達鋼鬧離婚,因為王達鋼把大部分的薪水都寄給了那個女人,而他們家一窮二白。
她撒潑哭鬧都沒有用,王達鋼任打任罵一言不發,堅決不告訴她那個女人是誰。
所以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她語氣很不好,她那時候覺得所有的陌生電話,應該都是王達鋼的那個狐狸精打過來的。
“他問我王達鋼出門的時候有沒有吃感冒藥。”她回憶的斷斷續續,“我覺得他觸霉頭,就罵回去了。”
“但是他再三跟我確認,並且告訴我,如果王達鋼吃了感冒藥出門,這一趟就回不來了。”劉玉芳深呼吸。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所以我……”
劉玉芳的手又開始抖,這一次甚至連溝壑縱橫的臉都開始神經質的抽搐。
“王達鋼出門的時候,吃了感冒藥。”這句話,
她說的無比艱難,但是卻出奇清晰。這個藏在她心裡四年的秘密,終於被她宣之於口。
“他那天明明沒有感冒,卻在前一天晚上買了兩盒感冒藥,出門的時候吃了好幾顆。”
“葛文耀在電話裡告訴我,王達鋼如果吃了感冒出門,那麼這一趟可能就回不來了。”
葛文耀這句話或許對她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她重復了兩次。
“我就……”
“所以你就告訴葛文耀,王達鋼並沒有吃感冒藥。”方永年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們都想錯了。
劉玉芳第一次筆錄,確實撒謊了。
因為葛文耀的那個電話,因為她在葛文耀的電話裡撒了謊,所以她在出事之後的第一份筆錄裡下意識的撒了謊。
“王達鋼他……不是人。”被戳破的劉玉芳情緒再一次失控。
“他明知道他這一趟是回不來的,他明知道他就是去送死的,走的時候居然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
”或許,這才是劉玉芳憋了這麼多年的心結,她眼底終於開始有淚。
“他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她悽厲的重復。
“誰給你的錢?”方永年直接打斷。
他不想聽她東拉西扯,也不想看她鱷魚的眼淚,所有的辯駁都會讓他的右腿變得更加疼痛難忍。
劉玉芳噎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搖頭,“那五萬塊錢是我在家收拾王達鋼衣服的時候找到的。”
所以根本沒有人給她五萬塊錢和空藥盒子。
她拿到了錢,就下意識的認為這就是王達鋼的賣命錢。
“然後我接到一個電話,是用私人手機打的,他說他是警察,他覺得我今天的筆錄有問題,希望我明天去公安局重新 錄一遍,要實話實說。”
她強調了那句實話實說。
“再後面……你就都知道了。”劉玉芳聲音越來越輕,“我這樣,不算是犯法。”
她第一次撒了謊,
但是第二次,說的是實話。“警察用私人手機給你打電話?”方永年皺眉。
劉玉芳點頭,或許是知道方永年並不完全相信自己,她起身,在床後面的木箱子裡翻了很久,翻出來一本破破爛爛的本子。
“我也不是傻子,這件事過去幾天以後我自己就琢磨過味了。”她眯著眼睛把本子遞給方永年,“他的電話我記在上面了。”
“一開始還是能打通的,但是後面我覺得不對跟他要了幾次錢,這個電話就變成空號了。”她想了一下。
“對了,我結婚之前還託人找過他。”
“我一直沒有找到那個小三,後來沒辦法了,就找了個老鄉,他懂得怎麼查電話號碼,我就給了他幾百塊錢,讓他幫我查查這個電話後面的注冊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