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區門口的夜宵店生意並不好,幾張放在店門口的桌子都沒有什麼人,陸博遠點了幾瓶啤酒,買了撸串還去對面給方永年打包了一碗湯。
蟲草花旗參雞湯。
方永年看著這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和身邊紅彤彤的撸串,很神奇的理解了陸博遠的意思——他大概是覺得撸串喝酒太不健康,所以再給他加了一碗湯補補。
他很無語的喝了一口湯,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陸一心永遠都隨身帶著的巧克力。
她以前並沒有這個習慣的,似乎是從他某個早上因為低血糖頭暈沒去藥房開始。
父女兩個,關心人的方式都很接地氣。
“我一直在做噩夢,夢裡面還是立項的時候,葛文耀就站在我後面,跟你為了項目辦公室裡的座位猜拳打賭。”陸博遠開了啤酒對著瓶子喝了一口,
笑,“後來想想,我這哪算是噩夢。”要說噩夢,坐在他對面的這位師弟,才是這四年來真真正正一直活在噩夢裡的人。
“你懷疑我,是對的。”陸博遠又喝一口酒。
“我隻是為了想接一個主項目,想快一點闖出名堂來,作為項目經理連項目資金出現漏洞都不知道,更不要提那些被動了手腳的數據。”
“吳教授跟我說文檔泄露的時候,我並沒有懷疑你的,但是吳教授問我,有幾個人有這個權限。”
方永年笑了。
陸博遠苦笑著又喝口酒:“你看,你們都比我了解我自己。”
知道他這個脾氣,隻是單單這麼一句話,就能讓他埋下懷疑的種子。
“說我忙著處理項目後續忙著處理車禍,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就是我覺得不是你就是我。”
不是方永年,那麼有嫌疑的人就是他,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嫌疑,所以在有人提到這件事的時候,
他沒有為方永年說過一句話。他甚至在教授讓他別再深查的時候都沒有問為什麼。
他作為方永年的師兄,在出事的時候,為了自己的前途拋棄了他,在所有人都在說方永年為了錢做錯事的時候,他也跟著所有人的立場一起踩了他一腳。
因為他害怕,不是方永年,就會是他。
他自己說服了自己 。
這四年來,他把方永年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方永年做了錯事,還因為,他害怕。
“所以我辭職了。”陸博遠眯著眼睛。
他喝光了兩瓶啤酒,他們點的串烤漸漸地涼了,孜然和辣椒粉的香味慢慢的淡了。
方永年沒喝酒,他一直在低頭喝湯,聽到陸博遠的話,怔了一下,抬頭。
“我從研究所辭職了。”陸博遠重復,“就剛才,來你家之前,發了一封郵件還打了一個電話。”
方永年:“……”
“所裡巴不得我走。
”陸博遠可能有些醉了,說話的語氣開始變得飄忽,“吳教授的事情被壓下去了,隻說是車禍意外身亡,但是該知道的人還是都知道了。”吳教授的路都垮了,所有人都巴不得和他撇清關系。
一世英名最終毀在了自己兒子身上。
“你辭職了?”方永年更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是啊。”陸博遠點頭。
“下家去哪?”方永年皺著眉。
陸一心還在讀高二,他們家才十五萬存款,陸博遠就辭職了?
“我想跟你一起做仿制藥。”陸博遠湊近方永年,臉上有些哀傷有些期盼,“我想了想,我不適合做項目經理。”
“這幾年太想做出成績了,就像吳教授那樣,太想的東西想久了會變成心魔。”
“你比我能幹。”
“我還是跟著你做吧,一起做仿制藥。”
“仿制藥好啊,實際,能解決現在最要緊的藥品短缺問題,時間短,
還能賺到錢。”“等你公司有一點成績了,我們多攢點錢,說不定還能開個原研藥的項目。”
“咱們不靠別人。”
“咱們靠自己!”
就幾句話,從你、我就變成了咱們。
方永年總算是知道陸一心這自來熟的脾氣是哪裡來的了。
他又喝了一口湯,這雞湯估計一隻雞熬出了十斤湯,淡的就跟鹽水一樣。
“我做仿制藥隻是為了還錢。”
他當時太需要錢,義肢的,報仇的。
“還完了錢,我不會再做制藥了。”他淡淡的。
陸博遠有些呆滯的打了個酒嗝。
“你在我這裡做不久,這家公司本來就是俞家的,不是我的。”這公司,隻是為俞含楓搶奪家產用的籌碼而已。
陸博遠有些困惑:“不做制藥,你要幹什麼?開藥房?”
就現在這個破藥房?
他們三個人開能賺到錢麼……
“開水果店。
”方永年喝光了湯,很優雅的擦擦嘴。陸博遠瞪著他。
方永年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說什麼,他不想幹了,這操蛋的世界,他要是跟他哥一樣從小打架鬧事都不見得會落得現在這麼悽慘的下場。
“開什麼?”陸博遠像是沒聽清楚。
“水果店。”方永年答得很順暢,一點都不羞愧。
陸博遠伸出一隻手指著他的鼻子,想了半天想不出能罵的話,又哆嗦著手拿出了手機,按了一個快捷鍵。
方永年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陸博遠衝著撥通的電話吼:“閨女!你偶像要開水果店!你難道以後他媽的也要開水果店麼?!”
方永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為什麼是水果店?”陸一心百思不得其解。
方永年正忙著把扒拉在他身上的陸博遠摘下來,結果丟開了他的手,腳又上來了。
他一個殘疾人為什麼要做這種體力活。
“你就讓我爸這樣睡了吧。”陸一心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他,“他醒了更討厭。”
睡了?
在這種車水馬龍的路邊,在燒烤攤上?
方永年已經不想和這一家子不靠譜的人說話了,埋頭自顧自的想要甩開陸博遠。
媽的,真重。
“為什麼不是蛋糕店?”陸一心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方永年好不容易把陸博遠丟在凳子上,往邊上挪了挪以防他又抱上來,拿著杯子灌了一口水。
為什麼是水果店?
因為水果店適合中年大叔。
蛋糕店聽起來太甜蜜,不符合他的心境。
但是現在,他不想說話。
“我叫了鄭叔叔,他一會過來送你爸爸回去。”他叮囑陸一心,遞給她一百塊錢,“燒烤攤的錢都結了,你要是肚子餓還想吃就自己點。”
“你要走?”陸一心目瞪口呆。
晚上十二點多了,陸博遠喝了四瓶啤酒爛醉如泥,
燒烤攤上幾乎沒有客人,小區門口也隻有零星經過的車輛。把她和陸博遠就這樣丟在這裡,確實不是個事。
但是他沒力氣搬動陸博遠,他也不想在這裡和陸一心聊天。
“我去對面抽根煙。”他想出了一個隻有他這種智商的人才能想出來的天才決定。
徹底鎮住了陸一心。
陸一心大半夜的捏著方永年給她的一百塊錢,風中凌亂的看著方永年還真的一路小跑跑到了馬路對面,靠著樹點了一支煙。
“老爸。”陸一心推了推她不省人事的爹,“我們兩個把他逼得好慘。”
一本正經永遠冷靜的方永年,都被逼的神志不清了……
陸一心拿出手機,調出微信,在方永年的對話框裡輸入:“要不要韭菜?”
馬路並不寬,大晚上的挺安靜,祖國的網速也很快,她這邊剛剛按了發送,方永年那邊手機就響了。
陸一心託著腮,看著方永年拿出手機。
他在沉默。
“茄子呢?”陸一心再接再勵。
“你晚上沒怎麼吃,要不要來兩個烤饅頭?蘸煉乳吃?”陸一心打字的速度和她的年齡非常匹配。
“其實這家的燒烤不好吃,你怎麼不帶我爸爸去小區後門那家吃?”
“所以,你為什麼要開水果店啊?”
……
方永年手機沒有靜音。
他就這樣在對面拿著手機,面無表情的聽著手機異常熱鬧的叮叮咚咚,鎖屏頁面彈得跟煙花一樣。
方永年把手機放回口袋,隔著馬路看著對面的陸一心。
她還在興高採烈的敲手機,眉梢都要飛起來了。
他低著頭,惡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把剩下的煙摁熄,拿出手機。
“過來。”他忽略上面已經刷了屏的記錄和各種動畫表情包。
他眯著眼睛看著陸一心拿著手機頓了一下,怯怯的抬頭看他,然後猶猶豫豫的站起身,把自己的爸爸放倒在凳子上讓他能睡得更舒服,
然後小碎步一路小跑的跑過來。哪怕她此刻應該是猶豫害怕的,跑起來的時候,卻也仍然青春飛揚。
耀眼的讓人難受的青春飛揚。
她眨眼就站到了他面前,他低著頭,覺得他居然都開始習慣他們之間的身高差。
太熟了,太親了,所以他一直心軟。
但是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他已經沒有了留在禾城的理由。
他反而多了很多必須要走的理由,而陸一心,是最重要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