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覺得,她現在心如止水了。


  能看到方永年,就是她最幸運的事了。


  方永年看著陸一心面部表情豐富的從自棄到灰心,到了最後嘆的那口氣居然被她嘆出了滄桑感。


  “你酒還沒醒?”簡直像變了個人。


  他不習慣這樣的陸一心,太多愁善感了。


  “醒了。”喝醉的陸一心維持著悲傷的表情。


  她覺得她這輩子都沒有那麼清醒過。


  “……那我送你回去。”方永年發動車子,壓下了剛打好的腹稿。


  這丫頭喝了酒之後的表現,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她又會鬧著要追他,不管不顧的黏上來,他甚至做好了她可能會動手動腳的準備。


  說真的,他剛才去便利店買水的時候甚至想要直接給劉米青打個電話自己先避一避的。


  但是到底怕這丫頭喝多了說露了餡。


  她喜歡他向他告白這件事,是不能被第三個人知道的秘密。


  結果她自顧自的就想通了,還自我檢討了。


  方永年發動車子後,又看了一眼陸一心。


  她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兩隻腳規規矩矩的擺好,坐得像個模範生。


  方永年:“……”


  很多人醉了酒會性情大變。


  她醉了酒……似乎能找回良知。


  “你怎麼來禾城了?”她安靜了一會,偏著頭,執拗的問他剛才他沒回答的問題。


  端正坐著的姿勢沒動,偏著頭的姿勢很標準。


  特別的乖寶寶。


  “……我來接貓。”方永年不得不承認,他更喜歡陸一心平時抱著膝蓋坐在副駕駛座沒大沒小的樣子。


  他有點別扭的清清嗓子:“我領養了這隻貓。”


  陸一心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好像剛才方永年說的話題十分重要:“……挺好的。”


  她感嘆了一聲,又嘆了口氣。


  方永年:“……”


  “這麼晚了你還要趕回華亭麼?

”她又有了新的問題。


  問得特別正式,用上了書面語。


  方永年:“……”


  鄭然然是對的,這丫頭不能喝酒。


  “真的要趕回去麼?”她又問了一遍。


  語氣鄭重,像是隻要他點頭,她就能拿出教導主任的架勢開始教訓他。


  “我定了酒店。”方永年隻能跟她一問一答。


  喝醉了的陸一心,不允許他忽略她的問題。


  怎麼醉了酒突然就變成了陸博遠了。


  方永年無比頭痛的揉眉心。


  “帶著貓麼?”陸一心的眉頭微微蹙起,尾音上揚,一副家長抓到小孩撒謊的語氣,“帶著貓還能住酒店?”


  方永年:“…………”


  她喝了酒的智商居然比沒喝酒的鄭飛還高,鄭飛都沒發現他帶著貓不能住酒店。


  “你不要半夜三更開車上高速。”陸一心還是端著一張臉,“我媽媽不在家,你今天可以睡我家。”


  方永年發誓,

他剛才如果右腳還在,現在車子肯定已經一腳油門踩出去闖了大禍了。


  活著活著,他居然會有感謝自己幸好沒有右腳的時候……


  “你放心。”陸一心一點都沒有發現方永年額頭上的冷汗都快要出來了,“你可以睡我的房間,我睡客廳。”


  “我房間裡可以反鎖。”她似乎是怕他聽不懂,特意解釋了一句。


  方永年咬著牙。


  “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她終於說出了那句該說的話。


  然後轉頭看向窗外,幽幽的嘆了口氣。


第55章 第五第十五章


  方永年當然不可能住到陸一心家裡。


  在特別嚴肅特別正經的酒醉版陸一心的堅持下,他把那隻肥貓暫時交給了陸一心,自己在陸一心小區門口的便捷酒店裡訂了房間。


  他就像每次陸一心家裡沒人的時候那樣,幫陸一心檢查了一遍門窗,處理好那隻肥貓的貓砂、貓糧和水,盯著陸一心又喝了半杯水才轉身準備離開。


  已經將近晚上一點多了,整個小區安靜的隻能聽到蝈蝈的叫聲。


  陸一心站在玄關門口,看著方永年穿鞋子。


  他今天穿的皮鞋有鞋帶,隻能坐著穿。


  一整天工作外加高速長途開車,他有點累,坐在凳子上動了動脖子才開始穿鞋。


  他系鞋帶的動作很專注,長而卷的眼睫毛在他的臉上投下了一圈青色的陰影。


  還沒有完全醒酒的陸一心,背著手往前走了一步。


  方永年沒有發現,他已經穿好了義肢的那隻鞋,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甚至已經有些忘了從哪個時刻開始,他開始不希望陸一心看到他的義肢。


  他不想深究原因,就把這些事都歸咎到了陸一心已經長大上面。


  陸一心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近了,方永年抬頭。


  陸一心還穿著剛才在外面的T恤牛仔褲,頭發還是亂糟糟的,額頭眉心因為酒精作用的紅色,已經消退了一些。


  她似乎白了不少。


  方永年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有些不合時宜。


  他挺直腰,想問她有什麼事。


  說好了要和他保持距離的人,為什麼現在又要和他湊得那麼近。


  他想教訓她,她的保證真的是一文不值。


  陸一心就是這個時候抱上來的。


  她伸開了兩隻手,摟住了方永年的脖子,然後整個人貼了上來。


  帶著少女剛才吃了龍蝦啤酒的市井味道。


  方永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弄得整個人都僵住,很狼狽的往後退了一步試圖站起來。


  但是站不起來。


  凳子在玄關大理石上發出了刺耳的滑動聲,然後,歸於安靜。


  “陸一心!”方永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威嚴,努力讓自己忽略陸一心的身體貼著他的時候,皮膚的觸感。


  “方永年。”陸一心的頭埋在他懷裡,用耳語的音量,“我心疼你。”


  方永年的瞳孔迅速的縮了一下。


  “我就是……心疼你。”少女聲音軟軟糯糯,整個人趴在了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縫隙。


  方永年甚至能感覺到陸一心身上的體溫比想象中的低,明明喝了酒,身上卻仍然有些涼。


  他徹底僵住了。


  因為陸一心的孟浪,也因為她的話。


  他像是喝了一口最苦的中藥,從喉嚨深處一直到五髒六腑,突然就縮了一下。


  他無處安放的手在空中晃動,最終放在了陸一心的肩膀上,堅定的推開她。


  “下次不要喝酒。”他看起來像是剛才那件事根本沒有發生,語氣鎮定的連尾音都沒有動一下,“去睡吧,很晚了。”


  他就是在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


  隻是陸一心醉了。


  隻是他,累了。


  “晚上空調開高點。”他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了一句。


  陸一心沒說話,也沒說再見。


  她低著頭。


  等到方永年最終關上了她家的大門,

眼淚才滴了出來。


  方永年出門的時候,連鞋都沒穿好。


  他完好的那隻左腳,鞋帶都沒系。


  他用盡全力維持了自己作為叔叔的威嚴,然後落荒而逃。


  陸一心蹲在玄關口。


  她終於做了一件她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她在方永年看起來很需要擁抱的時候擁抱了他。


  夜太靜了,所以她能很清晰的感覺到,她抱上去的時候,方永年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的反應是想伸手回抱。


  她感覺到他伸著手糾結了很久才推開了她。


  她放聲痛哭。


  高考放榜那天,陸一心考上了她想考的專業,見證了好友的愛情。


  她終於做到了酒後亂性。


  也終於發現,她的方永年,就是她的。


  所以他對她無比耐心,所以他一邊狼狽的避嫌一邊給她帶了定勝糕,所以他,落荒而逃。


  所以,礦泉水瓶子的瓶蓋永遠都是開著的;所以,她不在的時候,

他車上連餐巾紙都沒有。


  他是她的,一直都是,以後也是,永遠都是。


  ***


  那天之後,方永年再也沒有去過禾城,他連那隻肥貓都是託陸博遠回禾城的時候順便幫他帶回來的。


  他再也不提陸一心,他甚至拉黑了陸一心的微信,再也沒有闲心吐槽這種行為是不是太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