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果斷道:


「坐地鐵,能縮短到二十分鍾。」


這會兒正是晚高峰時間,這家圖書館又處於市中心,開車再快,到醫院估計都得一個小時朝上。


我倒沒想到覃琛這類少爺會主動提出乘坐公共交通。


沈衍曾經和我聊天時說過,他們這類人打小出門都是專車接送,成年那天家裡更是直接送了一輛跑車作為禮物。


當他聽到我總是乘坐地鐵和公交車外出時,沈衍肉眼可見地表現出了心疼。


說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裡,不會再讓我遭受這種苦。


雖然對於我來說,這隻是再正常不過的生活模式了。


並不算什麼「苦日子」。


我看著覃琛熟練地打開軟件刷卡進站。


忍不住還是好奇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丟臉嗎?」


「為什麼?」他反問得極快,看我的眼神裡帶著困惑。


「國家為我們創造了如此便利的工具,我們不是更應該珍惜使用嗎?


「還是你自己打心底看不起你自己?


一語雙關。


我不禁想到了在圖書館時,覃琛和我爭吵的那段話。


他嗤笑一聲,側過頭去看地鐵停靠的站點。


話卻悠悠落入我的耳朵裡。


「裕舒。


「面子是自己掙給自己的。


「不是靠別人的嘴給的。」


09


我們和沈衍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醫院的。


沒想到大院裡的人來了大半。


覃家在裡頭兒算地位高的,又是一個院的,覃爺爺出了事,小輩自然都得前來看望。


見我們來了,覃家父母和我打了聲招呼後,便先去休息室了。


在見到我出現的一剎那,我明顯看到沈衍的表情僵硬了。


而我也與他身邊的漂亮女人打了照面。


沈衍避開我的視線,望向站在我身邊微微喘氣的覃琛。


「你們……你從哪兒趕來的?」


「圖書館。」覃琛把替我拎的小包遞還給我。


「裕舒想要考文學方向的研究生,我博士畢業了,正好帶帶她。」


覃琛故意加大了「裕舒」兩個字的音量。


讓沈衍想裝聽不見都沒法裝。


而我也不想再躲了。


我捏緊拳頭,深呼吸後,緩緩來到沈衍的面前。


眾目睽睽之下,隻有我自己知道,掌心早就出了一層薄汗。


可我還是鼓起勇氣站定,從包裡掏出那枚陪伴了我許久的鑽戒,那是沈衍親手戴在我手上的。


如今我將這枚戒指輕柔地放在手心,朝著沈衍遞了過去。


「面子是自己掙給自己的。」


覃琛說得沒錯。


與其等沈衍冷暴力結束這段感情,不如我自己直截了當地把話說開。


還能為自己留下一點僅存的顏面。


「沈衍,讓你失望了,我確實是裕舒。」


那道耳熟於心的聲音,就這樣落在了沈衍的耳朵裡。


我看到沈衍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嘴唇顫抖。


他沒有收我遞出去的戒指。


想了想,我打算把戒指交給他身邊的女人,反正和沈衍共度餘生的人,不會再是我了,給誰都一樣。


然而沈衍就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

在我遞出戒指的一瞬間,他猛地甩手,將我手裡的戒指甩出了數米遠。


戒指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我也因為他過激的動作,慣性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沈衍的暴怒嚇了一跳。


覃琛三兩步跑了過來,虛攏著將我從地上帶起來。


他臉色黑成了炭。


「沈衍!你別太過分了!」


卻不想沈衍比他的聲音更響,看起來,他的情緒已然有些失控。


他指著被覃琛護在懷裡的我,表情扭曲,說出的話難聽又刺耳。


「說!冒充舒舒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不會真覺得我會相信,我的舒舒會長成你這副蠢樣吧。」


他繼續抬高音調,卻在大家不敢置信的注視下,聲音變得愈發減弱。


他對著那群朋友艱難地露出一抹笑。


「是不是你們又找人來整我了?


「哪怕這樣,我也不會和舒舒分手的。


「我告訴你們,我……」


沈衍的話停住了。


因為我使了全身的力氣,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我毫不避諱地直視他。


「沈衍,你曾經說過,無論我是什麼樣,你都會一眼認出我。


「不管怎樣,我的樣貌都是我爸媽給的,現在不會改變,以後也不會改變。


「都說失明的人,對聽覺和觸覺都很敏感,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這個手感你還記得吧。


「我們牽過手,爬過山,經過海,也曾交握著一起走出黑暗。


「所以,沈衍,你還想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自始至終,我都很平靜。


沈衍不得已回望著我。


他沒有再掙扎,隻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沉默。


其實在場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沈衍哪兒是認不出我。


他隻是治好了眼盲,然後選擇繼續心盲罷了。


10


五年的感情,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官宣了結束。


曾經沈衍在朋友面前說得轟轟烈烈的誓言,終究隻是一場空。


而我和沈衍這樣,那些朋友的臉上都沒有感覺到意外。


仿佛發生這種情況,是遲早的事。


兩個小時後,覃爺爺被推出了搶救室。


他又被送進了觀察室。


醫生說如果情況有所好轉,明天就可以住進普通病房。


聞言,覃琛總算松了口氣。


我明顯感受到他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開來。


他側身問我:


「餓不餓?」


我這才想起,我們連晚飯都沒吃。


我以為他餓了,想了想,從小包裡掏出一包隨身攜帶的餅幹遞給他。


他一愣,居然也沒嫌棄,竟然真的接了過去,打開包裝一口倒在了嘴裡。


我把包裝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


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我卻總覺得有道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的後背。


在場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衍不知道為什麼還待著沒有離開。


我也不打算再和他有什麼交流。


而經歷了前面那場風波,覃琛也像是和沈衍鬧起了冷戰,一時間空曠的走廊隻剩下大家靜默的呼吸聲。


終於,我忍不住對著覃琛說道:


「太晚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覃爺爺。


「我送你。」


「我送你!」


兩個人異口同聲。


覃琛說這話不奇怪,但沈衍……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準備以什麼方式侮辱我。


而沈衍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顯然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話。


「不用了。」


我搖搖頭,對著覃琛說道:


「覃琛你在這裡多陪陪覃爺爺吧。」


說完,我在手機上叫了輛車,往外走。


覃琛跟了上來,站定在我身旁,陪我一起在醫院外吹冷風。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出租車很快就到了。


臨上車前,幹燥溫暖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覃琛低著頭,琥珀色的瞳仁在車燈的照耀下,清冽甘醇。


他整個人都被鍍上了一層光。


我就著這個姿勢回望他。


他說:


「你今天做得很好。


「你很勇敢,讓我……」


覃琛頓了頓,努力搜尋了一個適當的形容詞。


「刮目相看。」


我一愣,

隨即一笑,鑽進車後座。


我隔著車窗朝著他揮手。


「面子是自己掙給自己的。


「我會記住的。


「以後,我會慢慢地,不再在意那些闲言碎語。


「我會為自己而活。」


11


人改變自己本身的習性很難。


就像我一開始單純地認為顏控的沈衍,會為了我改變自己的喜好。


一轉眼,已經和沈衍分手大半個月了。


這些日子裡,網絡上遍布了沈衍要和許家小姐聯姻的消息。


兜兜轉轉,他們還是走在了一起。


我突然就想到了那時,沈衍的父母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我和沈衍在一起。


他們說,沈衍應該和門當戶對的女人在一起。


然而沈衍執意拉著我的手。


他說,他不在意什麼門當戶對,他隻在意陪他共度餘生的人是不是我。


沈家夫婦被他的豪言壯志氣得夠嗆。


我嘆了口氣,隻恨自己又陷入回憶之中。


錄完最後一段配音稿件,我關閉麥克風,這才打開了一旁靜音的手機。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一遍剛好結束。


又急不可耐地開始了第二遍旋律。


我「喂」了聲,很快出現一道頤指氣使的女聲。


「你叫裕舒是嗎?


「我是許薇晴。


「我們見一面。」


12


許薇晴把地點約在了一家高級餐廳的包廂țṻ¹。


金碧輝煌的餐館內飾與我的棉服帆布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以往碰到這些場面,我會下意識緊張得不敢進去。


可現如今,我也隻是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輕輕坐在了許家小姐的對面。


見我來了,許薇晴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她輕嗤:


「換以前,你這種女人連和我坐在一起的資格都沒有。」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


兩點還和覃琛約了圖書館輔導。


於是我也懶得和她客套,直截了當問道:


「許小姐找我是為了沈少爺?」


聞言,她一挑眉,迎上我坦然的目光。


見我不怵她,饒有興致地挑起一邊精致的眉毛。


「沈衍吻我了。


她開門見山。


我拿起茶杯喝了口,掩飾自己內心的起伏。


「吻的是我,喊的卻是你的名字。」


這話一出,我喝茶的動作也隨之停滯。


「我不知道你這種普通甚至是……偏下的女人,有什麼魅力能夠讓沈衍念念不忘。


「五年前,沈衍向我求婚,我拒絕了,他發了很大的脾氣,又是飆車又是酗酒,還弄瞎了一雙眼睛,鬧得我們圈子人盡皆知。


「人人都說沈衍愛我愛到了骨子裡。


「可現在,我主動求和,接受和他的聯姻。


「他卻反而魂不守舍,和我在一起總是心不在焉。


「還時不時脫口而出,喊我舒舒。


「實話實說,我接受不了被你這樣的女人比下去。」


含著金湯匙長大的許家小姐,說話毫不顧忌旁人的感受。


更不會在意聽了這話的我會不會舒服。


「所以許小姐找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貶低我一通?


「好讓你被沈衍折辱的自尊心回歸正常高度?」


在許薇晴繼續開口之前,

我先她一步起身。


「但是許小姐,沒必要,我和沈衍已經分手了。


「你沒有本事挽回他,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不過我很開心,許小姐既然把我作為了比較對象,並且約我出來……


「那就說明,許小姐的心裡,我們是可以坐在一起喝茶的。」


說完,在許薇晴難看的面色中,我微微一笑。


「茶很好喝,謝謝許小姐的熱情款待。」


13


走到路邊,我迅速攔了輛車。


離圖書館大樓還剩幾米遠,就看見一道穿著灰羊毛大衣的颀長身影,長身玉立地站在那一側。


像是一道特立獨行的風景線。


覃琛的嘴角帶著未消下去的淤青,連帶著眼角都紫了一塊。


我隨口調侃道:


「一把年紀了,還和人打架?」


他視線閃躲。


覃琛沒有回答我,仿佛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


我們一直學習到了晚上五點。


覃琛說他要回醫院看看老爺子。


我們便沒有過多停留。


自習圖書館在六樓,電梯在三樓慢慢停靠了下來。


一個身影強行擠進了我和覃琛之間。


男人的嘴角帶著和覃琛一ŧū́₋樣的同款傷痕。


冷空氣與酒味混合的氣味直通通地往鼻子裡鑽。


一點兒也不好聞。


三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第一句話。


一直到地下二層,覃琛打算帶我去車裡,忽然有人抻住了我的胳膊。


對上我困惑的神情,沈衍張了張嘴。


一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


我掙扎了兩下,很輕松地掙脫開。


覃琛趁機攬住我的肩膀,將我往前帶離,與沈衍拉開距離。


他賞了沈衍一個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神。


「沒事做的話,可以去陪陪你的未婚妻。


「裕舒還要考研,我也忙。


「沒空做你和許薇晴的情感導師。」


走出一半的時候,我好似聽到了一聲啜泣。


聲音極輕。


我想我可能聽錯了。


14


誰也不知道沈衍怎麼會來這裡。


當然,我對沈衍也不再有興趣。


一路上,我都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發呆。


地面積起了一層透明色的冰碴。


車內與車外的溫差變成薄霧飄在前窗一角。


覃琛的聲音打碎了這片寧靜。


「如果沈衍找你復合,你會答應嗎?


「不可能。」


覃琛的眼裡閃過一絲光,像極晝與極夜的交替。


「他不可能找我復合。」


我的這話,讓覃琛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他直視著黑黢黢的道路。


「沈衍其實是喜歡你的。」


我轉過腦袋,覃琛的睫毛眨了一下又一下,一共眨了五下。


我輕笑:


「你以前還說他不喜歡我。」


覃琛始終不願意瞧我,他那股擰巴勁兒又上來了。


但我知道,他從來不會騙我。


我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但是不管沈衍是不是喜歡我,我們都不可能回去了。


「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狀態。」


沒有沈衍,我依然可以過得精彩。


我不需要感到自卑。


恰遇紅燈。


覃琛修長的手指緊扣在方向盤兩側。


由於用力,指骨都泛起了白。


十秒後,車子再次啟動。


他在我面前忍不住勾起唇角。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