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很吃力,是那種像被打了麻醉般的無力,感覺自己隨時要昏過去。


門外停頓了一下,然後是力度更重的敲門。


「沐沐,別鬧了好不好?」


「我說過要陪你過生日的,最起碼這個生日也要讓我陪你一起過……」


他是說過要陪我過生日,在聽說我從小是孤兒以後,那是警方為我編造的新身份。


我想說話,但嗓子發不出什麼聲音。


等一下,梁洲。


等一下,我就能走到門邊了。


也許是太痛了,這一刻我真的想要有人來救我,哪怕是梁洲。ṭű₃


而且也好像也隻有梁洲會來找我了……


敲門聲停止。


我頭很暈有點分不清時間,是過了兩分鍾,五分鍾?


門外突然安靜了,然後我聽到語音條外放的聲音。


「梁洲哥哥,你在哪裡呀?


「我好無聊呀,你陪我去聽音樂會好不好?我最近都彈不了琴了,好難過的……


「哥哥不在,我不敢一個人出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是何淺的聲音,可愛的,有點委屈的。


梁洲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已經快走到大門那裡,突然就頓住了。


我聽見梁洲的輕笑,「別怕,等我過去。」


沉默的那幾秒,梁洲在想什麼呢?是在想該陪我過這個生日,還是去陪何淺聽音樂會嗎?


可他好像還是選擇去聽音樂會。


有一瞬間,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的。


像是疼痛把腦子挖空了。


我突然就清醒了。


我在做什麼,疼到找梁洲求助嗎?


「沐沐。」


門外梁洲低沉的聲音傳來,「還在生氣?」


他低低地嘆,「等你冷靜了,給我打電話。」


「生日快樂,沐沐。」


門外又頓了會兒,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應該是走了。


其實在他跟何淺發語音的時候,我離大門已經很近了,要是努力說話的話,門外的人應該能聽見吧。


可是我沒有說。


力氣像是一下子被卸掉了。


16


分不清過了多久,

隻是看到窗外一點點黑下來。


熬過那陣難受後,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然後,用在廚房裡找到的面粉給自己做了個蛋糕。


沒有奶油,隻是個醜陋的蛋糕胚。


我用番茄醬在上面寫了生日快樂,然後把蛋糕切成了四塊,裝在了四個盤子裡。


「爸爸的。」


「媽媽的。」


「哥哥的。」


「生日快樂。」我喃喃地念道。


生日快樂啊,徐沐。


蛋糕胚好像糖的量沒有加對,我一邊感慨著難吃,一邊繼續吃。


「爸,媽,哥哥,你們怎麼不吃呀?」


怎麼不吃呢?


眼淚砸到蛋糕上,像水滴落入地面毫無聲息。


還沒吃完,手機收到了兩條消息。


一條是陳奇發過來的,「生日快樂。」


這麼多年,他好像一直扮演著大哥哥的角色。


他跟我哥差不多大,說在學校裡的時候跟我哥是好兄弟。我哥的事,是他和其他警察來我家通知的。


外婆當場就昏了過去。


我丟下書包就往外面狂奔。


他攔著我不讓我去看我哥,但我還是衝到了警局。


我這輩子頭一次有那麼大的力氣。


然後他從後面半拖半拽地把我拽住了,雙目通紅地阻止我。


「你哥也不想讓你看到的……」


「你哥真的很偉大,我們都為他驕傲……」


他的聲音哽咽。


我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爸爸媽媽沒了,怎麼哥哥也沒了呢?


明明他讓我不要怕,說有哥哥在的。


可是我再也沒有哥哥了。


除了外婆我沒有其他直系親屬了,陳奇每年過年都會去外婆家,陪外婆說好久的話,給我帶年輕女孩子喜歡的東西當禮物。


他說他和我哥是好朋友,讓我把他當成哥哥。


我捏緊手機,回了個「謝謝」。


接著他又發了串晚飯吃什麼。


那是我們之間的密語,我們常常說些看似無聊的話,都是加密的任務相關的訊息。


……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窗外對面高樓的萬家燈火,思維逐漸清晰起來。


我的家沒了。


可要是放任李爺他們繼續下去,會有更多的人沒有家的。


我要像哥哥那樣,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17


見到陳奇的時候,他關切地問我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們大概每個月會碰一次頭。


每次碰頭的方式都很隱蔽,有時我們在餐廳的前後桌背靠著背,有時他又偽裝成公園裡遛狗的人,我假裝摸狗子然後跟他搭話……


「沒事,就是擔心錯過這次……不過你放心,我會表現得很正常的。」


他靜靜盯著我,臉上淡淡的暖意。


「丫頭,這次結束,你也就功成身退了。」


「之後想做什麼?」


我抬頭看了眼天空。


廣袤無垠的藍天上,有鴿子拍打著潔白的翅膀,如同蔚藍的大海中白鯨浮出水面,無比自由而遼闊。


好想念大海啊。


我淡淡笑了笑,「我想回家。」


我的家鄉位於南方一座靠海的小城,似乎我人生唯一一段美好的記憶都關於大海。


有爸媽,有哥哥。


梁洲總是說,等我們結婚了,就去找個海濱小城定居,每天看潮起潮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以前我夢想著一切結束後,就跟他安度此生。


現在我隻想回到家鄉,給哥哥的墓碑莊重地刻上他的名字。


「回到家,什麼也不做,就守著哥哥和外婆一輩子。」


外婆在三年前也去世了。


就差我回去,我們全家就能團圓了。


陳奇抿嘴看我,臉上又露出那種表情,悲傷甚至悲愴的。


每次看到他那種表情,我都會不自覺移開目光。


他伸手,像是想揉我的頭,又因為現實無奈放下。


「跟男朋友一起?」


我愣了半秒,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呢?」他繼續問。


我困惑地瞪著他。


「傻丫頭,我也是你哥,我還要常常去看你呢,怎麼規劃裡完全沒有我啊?」


我恍然大悟,龇牙笑道:「肯定有啦,等你以後結婚生孩子,我還想讓孩子喊我姨呢。」


……


我好像演技越來越好了。


跟著東哥他們一起吸了好幾次,我現在已經是陳奇最厭惡的人群中的一員了。


來之前我洗了趟澡,生怕身上留下粉的味道。


等任務結束,可要靠他幫我一起戒掉它了。


「對了,我留了封信在銀行保險櫃,萬一發生不測……」


陳奇擰眉兇我,帶著職業與生俱來的氣勢,「蠢丫頭說什麼呢!」


「要是你出事,等我下去有什麼臉面對你哥?」


罵著罵著,他又無比凝重道。


「不管發生什麼,隻要有危險,一定要撤退明白嗎?


「哪怕是最後一刻,你都可以按自己的意願放棄,明白嗎?


「還有那些東西,碰都不能碰知道嗎!


「如果為了安全不得不碰了一次,一定要立刻回來找我們,千萬別再繼續,什麼任務都沒有你自己重要,明白嗎?」


好多個明白啊,他總是不厭其煩地交代這些。


對不起,我已經回不去了呀。


「知不知道?」他又開始裝兇。


我笑著點頭。


笑著,眼睛又有點酸。


任務比我的生命ṱů₍重要這種話,明明是哥哥才能說出來的話吧。


謝謝你,謝謝你把我當妹妹。


哥哥,你看到了嗎,你真的有個很好的兄弟。


18


我有陣子沒見到梁洲。


其實是我避著他。


我能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同了。有次發作的時候,東哥故意沒給我吸,我感覺身體內部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咬一樣,疼得痛不欲生。


然後他拿著東西在我面前晃,我無法抑制地撲上去。


在他們的獰笑聲中,我像隻死狗在地上毫無尊嚴。


所以陳奇說不要碰。


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要有多強的意志力,才能熬過這樣的痛苦。


而等結束後,這樣的痛苦大概要經歷成百上千次,才能回復正常生活吧。


我不知道自己那時候能不能撐住,但已經無暇去想了。


……


某天下班回來,梁洲堵在我小區樓下。


昏黃的路燈下,梁洲還是那個天之驕子梁洲。昂貴精美的西裝,

不遠處停著他的車。


而我裹著風衣,面容憔悴,估計像個收拾破爛的大媽。


我沒有見他。


我繞到後面,把很久沒開的後門弄開,悄無聲息地上了樓。


上了樓也沒開燈,在窗子後面往外看。


梁洲還站在車子旁,秋風像寒霜降落在他肩頭。


我忘了有個東西要還給他的。


那枚戒指。


不過我去公司找他的時候,看見何淺粘在他身邊。他在跟手下的秘書說話,何淺拉著椅子眼巴巴坐在他旁邊。


正如那天收到的第二條消息,何淺給我發的。


照片裡是她挽著梁洲的胳膊,前方隱約可見金碧輝煌的藝術廳,藝術家站在他們的樂器前,隨時準備開始波瀾壯闊的演奏。


「沐沐姐,生日快樂!你要來一起聽音樂會嗎?」


算啦。


隻是枚無關緊要的戒指。


19


和貨源那邊的交易就在這周。


「日子近了,緬甸那幫家伙還在磨磨唧唧!」


「他媽的!港口又在查,三更半夜還在查!


「東哥,你說這次老大他們會定在哪裡?」


東哥頓了頓,回復道:「有時候會走港口,最近風聲這麼緊,也說不準。老大那個性子,不到最後一刻誰知道!」


我在旁邊靜靜站著。


他們已經完全不避諱我了,自從我變成了跟他們一樣惡心的人。


叫罵、獰笑,揮之不散的煙味……


生活像是地獄般令人厭惡。


「小徐啊,爽不?」


「除了這個,還有事能讓你更爽。」


東哥眯著眼看我。


……


三天後,我如願以償得到了情報。


交易地點不在港口,而是選了城郊的一座廢棄倉庫。


李爺說做完這單他就退休,到時候讓東哥頂他的位置。


明明一切很順利的,但就在陳奇他們到之前,東哥收到了消息:「有內鬼,停止交易。」


「媽的!」


驗鈔驗到一半,成包的制成品往車後座扔,緬甸那邊的人在罵,帶的翻譯說著些什麼「錢還沒收完,貨隻能拿一半」的話。


兩幫人馬都在撤,現場一片混亂。


可是在這裡停下的話,一切都白費了啊。


身邊好像突然出現了爸爸媽媽。


他們無比焦急地對我說,你停下吧,爸爸媽媽舍不得你。


可是不行啊。


等了這麼多年,明明就差這最後一點。


差一點就能揪出這些罪犯,差一點就能將他們連根拔起,防止他們禍害更多的人,毀掉更多的家庭。


怎麼能在這裡停下?


我悄悄把車鑰匙扔進了倉庫那一大堆破銅爛鐵裡。


「賤人!」


東哥他們咬牙切齒地朝我走過來。


有人衝過去找海裡撈針找鑰匙,東哥則順手提起一根鐵棒。


好疼啊。


哥,做英雄真的好難啊。


意識模糊的時候,我終於聽到了槍聲。


太好了。


爸爸,媽媽,哥哥。


我們終於能團聚了。


20


番外——陳奇


A 市特大販毒案告破。


改頭換面行事隱蔽的李爺,在隱退江湖前落入法網,手下的犯罪團伙也被一網打盡。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那天好幾名罪犯逃了,還好由於行動受限,在當天零點前全部被警方緝拿。


回去後,警局同僚都松了一口氣。


陳奇卻發瘋了般搶走每個同事的手機,雙目赤紅地咆哮:「誰幹的!誰通消息的!」


警局內有李爺的內鬼,否則警方根本不會給他們反應時間。


他的線人也不會……


誰知道他進去看到現場的心情啊。


他恨不得把那群罪犯千刀萬剐。


氣氛一下子就凝滯了起來,陳奇的上司,那位經歷過當年那場慘烈案子的警官無比嚴肅地讓慶祝停止。


那晚警隊沒有一個人回家。


所有人手機被沒收帶去檢測,每個人家裡都經過徹底地搜查,所有可疑的物品都被帶回警局。


陳奇兩天兩夜沒合眼。


直到一個人的私人手機上被恢復出給李爺手下發的消息。


陳奇一拳一拳地砸上去,兇神惡煞如同厲鬼。


「你還是人嗎!你是警察啊,警察!」


「你害死了我的線人你知不知道,

你還是人嗎,是人嗎?!」


……


按照量刑,李爺和未死的心腹將被判處死刑。


陳奇作為主力,會因為這起案件獲得巨大嘉獎。


上司去找他談晉升的事,他搖頭,說想調去其他部門。


上司拍了拍他的肩,點點頭。


上司勸他回去休息會兒,他搖頭。


他沒有回家。


他去太平間,陪在女孩的屍體前,待了一整夜。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隻是個未成年的小孩,穿著高中生的校服,面容青澀。


可這些年,那個小姑娘逐漸長大,從稚嫩變得陰鬱。


他每次看到她的時候,都覺得她很孤獨。


好像一陣風,就會把她吹倒了。


但沒有,她的眼裡燃燒著熊熊烈火。


像是支柱般,支撐自己一個人走過這些年。


她無數次找他們訴說自己唯一的願望——為哥哥報仇,將罪犯繩之以法。


明明隻是個小姑娘,但拗起來沒人能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