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是……送給我的?”南乙微微蹙眉,看向艾桑的小臉。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拿,好奇怪,為什麼會送給他呢?


  為什麼會喜歡他?這麼小的一雙手,要做很久才能做得這麼漂亮吧。


  他有些不敢拿了。


  “當然啦。”艾桑向他展示,“南乙哥哥,你看,反面我還繡了你的名字和生日呢,這個可以掛在書包上,還可以裝貝斯撥片呢。”


  他說著,將手裡的小貝斯打開來,給南乙看裡面的小口袋。


  很快他發現南乙愣住了。


  “為什麼要送給我呢?”南乙問。


  “因為我很喜歡你呀,我所有有你的片段都看了兩遍。”艾桑有些羞澀地將禮物塞進南乙手裡,“小魚老師說過,他是因為你才重新唱歌的,也是因為你去參加了比賽,拿到了錢……玉尼老師說,我生了很大的病,如果沒有小魚老師的錢,會死掉的。”


  他說著,抓著自己心口的病號服布料:“所以,

我現在可以來北京治病,可以活下來,是因為你呀。”


  南乙空茫的心微微一顫。


  是因為我嗎?可我們根本不認識啊。


  小孩子的邏輯還真是……


  “哥哥,如果沒有你的話,小魚老師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麼開心的。”


  南乙望著他,眼神有柔軟的光在晃動:“你怎麼知道他現在很開心?”


  “我當然知道啦。”艾桑一本正經地說,“他以前不開心的,他經常不是這痛,就是那痛,吃藥也不管用。有一次在村子裡,他想用一口氣提起兩桶水,但是左手那桶打翻了,他好生氣,後來蹲在原地,還哭了呢。”


  南乙聽著,仿佛已經看到那畫面,鼻尖發酸。


  “他是很愛哭的。”他低聲說。


  艾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說了這些,反倒好像要把眼前的漂亮哥哥惹哭了,他想了很久,才又開口:“哥哥。”


  “嗯?”南乙看向他,神色溫柔。


  “之前小魚老師哭的時候,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就是難受,我問他哪裡難受呀,他說心裡難受。”艾桑慢吞吞說著,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後來我的心也生病了,才知道原來那麼難受啊,難受得要死掉了。”


  “還好有你。”


  他用那雙湿漉漉的、小動物一樣的眼睛望著南乙,笑著說:“哥哥,你救了兩顆心哎,你好厲害的。”


  南乙無法繼續注視這張純真的面孔,低下頭,手指摩挲著這個珍貴的小禮物,指腹擦過一根根琴弦。


  啪嗒。


  琴身暗下去一小塊,洇開來,從淺灰色變成深黑,大霧散開。


  有時候成年人復雜、矛盾又庸人自擾的大腦,真的需要小朋友點一點。艾桑說的這些話,就像觀音手中的楊柳枝,輕輕地落在他的頭頂,帶著甘露柔柔地敲打三下,撥開執念與迷津。


  秦一隅好像的確沒騙人。


  這個世界真的糟糕透了,

但的確有一小部分,很小一部分,值得他說一句“還不賴”,值得他為此留下來。


  在他的心被莫大的空洞和悲哀蠶食時,秦一隅不會勸說他接受死亡的不可追,而是帶他來到這裡,掬起一小捧生的希望。


  告訴他:這和你有關哦。


  你存在的意義,不隻是仇恨,你還可以修復一顆碎掉的心。


  和玉尼聊完,正好遇上主刀醫生,秦一隅又細細詢問了一遍。


  “那這次手術之後,是不是可以恢復大半了?”


  “還要觀察,但應該問題不大了。”


  聽到這話,秦一隅終於放下心來。一旁的玉尼說要去打飯,問他要不要一起,秦一隅卻搖頭,說想先回去看看。


  等他回到病房,老太太也不見了。艾桑病床的簾子仍舊拉著,透著暖色調的光亮,秦一隅走過去,發現他竟然睡著了,南乙則坐在病床邊,手掌輕輕拍著艾桑的肩。


  四目相對,南乙收回手,

望著秦一隅。


  誰知秦一隅竟然衝他打了個手語。


  [你好溫柔。]


  天知道他偷偷學了多少。


  溫柔這個詞離一個騎摩託車、耳朵上打滿釘子、成天想著殺人還搞搖滾的男的好像有點太遙遠了。


  但南乙的胸口還是升起一股暖熱,當秦一隅挨著他坐下來,這種感覺就愈發明顯了。


  “他睡得好香啊,小豬一樣。”秦一隅壓低聲音,靠在南乙耳邊,盯著他的側臉,又替他將頭發撩到耳後,摸了摸他的耳垂,“你們聊什麼了?”


  南乙側過臉:“你。”


  “我?”秦一隅笑了,“誇我了?”


  “誇你很愛哭,誇你放羊的時候總是得弄丟一兩隻,誇你很會躲懶。”南乙嘴角微微勾著,梨渦若隱若現,“誇你……”


  沒等他說完,秦一隅靠過去,輕輕地啄吻了南乙,視線仍落在他柔軟的嘴唇上。


  南乙頓了頓,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弄得有些懵,

很快他反應過來,這是醫院,是病房,床上還躺著一個小孩兒呢。


  他立刻用手推開秦一隅的胸膛,壓低聲音:“別鬧了。”


  “怕什麼。”秦一隅低低地笑了一下,還是盯著因犬齒微微下陷的唇瓣,貼過去,拱了拱南乙的鼻梁,“他知道。”


  “什麼?”


  知道?


  蹭夠了鼻尖,秦一隅又吻了兩下,啄吻,輕得好像不存在那樣,但兩個人的氣息卻都莫名其妙亂了,明明是這麼普通的幾個吻。


  “他知道我喜歡你,我說過。”秦一隅用氣聲說完,又吻了吻,唇釘似有若無地碰著南乙的皮膚,涼涼的。


  “你胡說什麼……”南乙想推開,又怕動靜太大把小孩兒吵醒。


  “沒胡說啊。”秦一隅反摟住他,這次終於沒有繼續親吻了,而是靠在他耳邊,下巴抵著南乙的肩膀,“他看完第二期節目就給我打過電話,說好喜歡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

秦一隅都好像變得孩子氣了。該說不愧是老師和學生嗎?都一樣的很會甜言蜜語。


  “然後我說,這麼巧啊,我也好喜歡他,好喜歡好喜歡……”


  南乙已經數不清他說了多少個喜歡了,隻覺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可抱住他的手臂卻越收越緊,好像怕他消失不見似的。


  “好喜歡你。”秦一隅將臉埋在他肩窩,“小乙,小幽靈,學弟……”


  “我的貝斯手,我的寶寶,我的男朋友……”


  他重復著這些稱謂,像是一根根閃亮的小釘子,釘住了南乙,讓他哪兒都不能去,不可以消失,隻能留在秦一隅的懷中。


  “我愛你。”最後,秦一隅嘆息似的說。


  盡管秦一隅什麼都沒說,但南乙讀出了他深埋在心底的話,靠這個擁抱摸到了他的恐懼。


  南乙輕輕笑了:“艾桑說得沒錯。”


  秦一隅抬起頭,磕了磕南乙的額頭,蹭著他鼻尖問:“又誇我什麼了?


  “他說你的嘴很甜,總能把人哄得很開心。”南乙歪了歪頭。


  於是秦一隅也將腦袋歪到同一邊,“我不止嘴很甜,哪裡都是甜的。”


  南乙很想打他。


  “我腦子也甜得冒泡。”秦一隅拉起他的手,“一會兒再帶你去個好地方。”


  “又去哪兒?”


  南乙臉上在笑,心裡卻很酸澀。這人仿佛要把全世界好的東西都一口氣捧到他面前,希望他別再覺得自己兩手空空。


  “秘密。”


  正說著,床上有翻身的動靜,南乙下意識想要收回手,誰知反倒被秦一隅攥得更加緊了。


  艾桑很迷糊,眼睛還沒睜開,反倒是先含混地出了聲兒:“小乙老師……”


  秦一隅挑挑眉,看向南乙:“怎麼突然改口叫老師了?”


  南乙眨了一下眼睛:“因為……我答應教他彈琴了。”


  秦一隅笑得有點兒邪,眼神又透著孩子氣,像是很不明白似的,

扣著他的手道:“老師有什麼好,叫南乙哥哥多好聽啊。”


  南乙勾了嘴角,對此頗為受用。


  “是挺好聽的,以後你就這麼叫吧。”


第106章 秘密會晤


  如果一定要給秦一隅打上什麼標籤,“難以預料”必然名列前茅。因為他所說的“好地方”,連一向非常擅長預判的南乙,都想象不到。


  等到被他牽著,雙腳踩上了凍結成冰的野湖湖面,他還有些出神。


  四周寂靜又黑暗,冬日的枯樹林組成了龐大的巢穴,最中心藏著一塊白玉般的冰湖,月色落在上面,暈開瑩瑩的光亮。


  他們身在其中,被寒霧和月光縈繞。


  “坐下來。”秦一隅正半蹲在他面前,手裡拎著一個黑袋子,是他半路臨時要求停車,在五公裡開外的一個公園門口找一個大爺買的。


  “我給你穿冰鞋。”


  袋子被他打開來,裡面有帽子,還有一黑一白兩雙冰鞋。


  “我自己可以。

”南乙彎下腰,想從秦一隅手裡拿走一雙,但沒得逞。


  秦一隅仰起臉,面孔被冰面照亮,笑起來的模樣令他想起了無序角落首專的封面,嘴邊流溢著白霧,瞳孔雪亮。


  “我喜歡,讓我給你穿。”


  南乙隻能接受,坐下來,眼睛始終盯著秦一隅忙活的手。


  “你是怎麼知道這地兒的?”南乙問,“以前來過?”


  “可不是嘛,我老來,這可是少有的還沒變成網紅打卡點的野湖了。”秦一隅手腳麻利地綁好,檢查了一下,然後自己也坐在冰上,動作奇快地穿好另一雙。


  南乙敏感地發現,秦一隅沒有回答他的第一個問題,他很少這樣。


  “給你戴上帽子,免得把腦袋凍著了,今兒風太大。”秦一隅念叨著,從袋子裡拿出頂黑色毛線帽,在冰面上滑稽地挪著屁股靠過去,給南乙戴上,“嚯,20塊錢的帽子被你一戴跟潮牌似的,真好看。”


  南乙伸手勾來那個袋子,

把剩下的紅色毛線帽也給他戴上:“這個多少錢,你戴也很好看。”


  “這15,貴的都留給你了。”


  相愛的人真是奇怪,明明健全,卻又會主動讓渡出一部分獨立性,帽子和手套都不會自己戴了,但要給對方戴上。


  裝備齊全後,秦一隅笑著從冰上起來,又伸手把南乙也拽起來,“你會滑嗎?”


  南乙頓了頓,搖頭:“不會。”


  “真的假的?”秦一隅拉著他的兩隻手,面對面望著他,“還有你不會的東西?”


  南乙盯著他的眼睛,淡淡道:“我不會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