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啊,我可得做好表情管理,小乙,你得提醒我。”


  “嗯,我看著你。”


  “好像這次也有採訪,好麻煩……想到我就焦慮,特別是那個1對1的pk,也不知道秦一隅準備好沒有。”遲之陽嘀咕起來沒個完,“我感覺殷律肯定會選他,聽阿迅說,殷律每天都在練吉他,八成是想從秦一隅這兒一戰成名了。我昨天還看到秦一隅去2組了,不知道是不是去刺探情報的。”


  南乙皺了皺眉,察覺到什麼:“他去2組幹嘛?”


  遲之陽搖頭:“不知道啊,他最近總去。”


  這實在反常。從上次他和於昇碰面,到現在秦一隅時不時就往2組排練室跑,都不像是平時的秦一隅會做的事,他應該對那些人都不屑一顧才對。


  南乙開始擔心,他是不是沒有聽自己的話。


  不行,他決不能讓秦一隅插手,這對他來說無異於噩夢。


  正當他打算去找秦一隅時,

手機忽然響起來。


  看著上面那串他這段時間看到快要麻木的數字,南乙有些愣神,直到旁邊的遲之陽拿肩膀碰了碰他。


  “誰啊?怎麼不接?”


  南乙卻忽然扭頭,問他:“上次那個採樣器在你這兒嗎?”


  “在啊。”遲之陽說,“你要用啊?”


  “嗯。”南乙回過神,告訴他,“我想採個聲音。”


  從2組回來,秦一隅腦子裡全是阿丘對他說過的話,走到拐角時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定睛一看,竟然是遲之陽。


  “你走路能不能看看路!”


  秦一隅笑嘻嘻說:“不好意思,我得了一種視野在一米八以下就接近全盲的絕症。”


  “你大爺的!”


  一旁的嚴霽拉住了遲之陽,詢問秦一隅:“看到小乙沒?”


  秦一隅蹙了下眉頭,還很奇怪,“半小時前還給我發消息說跟你們一起排練呢,他騙我?”


  “之前是在一塊兒,

後來他接了個電話走了,還背著琴和包呢。”嚴霽說,“沒說去哪兒,我還以為去找你了。”


  “沒有啊。”


  遲之陽這時候插話說:“他找我拿了採樣器,可能是出去採什麼聲音了吧。”


  秦一隅莫名產生了一種不太對的預感。盡管他知道南乙這人就是獨來獨往慣了,可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他每天都會問南乙在哪兒,久而久之,為了不讓彼此擔心,兩個人都形成了隨時報備地點和行蹤的習慣。


  但今天南乙離開排練室,卻沒有告訴他在哪兒。


  “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找他?”秦一隅問。


  遲之陽看他臉色都沉了下來,也感覺有些不對,他仔細回憶,忽然想起早上南乙沒接的那通電話。


  “他今天對著一個陌生來電發呆來著,但是我不知道那是誰。”


  陌生來電?


  秦一隅腦子裡忽然閃過什麼,一邊撥打電話,一邊沿路返回。


  “哎!

你又去哪兒?”


  秦一隅沒回頭:“等會兒跟你們說!”


  他的身影快速地在走廊的一扇扇窗戶前閃過,每一塊玻璃都映著他沉重的臉。


  窗外陰惻惻的,明明是下午三點,但卻看不到一絲太陽,灰色的雲團像是陳年塞在心口的棉絮,潮湿、悶堵,又隔了一層玻璃,光是看著,就覺得喘不上氣。


  坐在後座的南乙將車窗降下來。


  “暈車嗎?”


  透過後視鏡,他看見了駕駛座上管家的臉,對方抬眼瞥了瞥他。那張皺巴巴的臉孔露出些許了然,像是在笑,但隻有臉上的皺褶動了動,渾濁的眼珠子裡並沒有多少笑意,像個假人。


  見南乙不說話,他又和善道:“你臉色很差,我開慢點兒吧。”


  “是有點暈。”南乙冷淡說完,看向窗外。


  “之前我接過一次徐翊,那時候他估計也就比你大一兩歲?暈車比你還嚴重,蹲在路邊吐個沒完。”


  南乙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語氣卻平淡極了。


  “可能是遺傳吧。”


第92章 冠冕堂皇


  原本南乙還以為他會被帶到什麼建在深山老林的別墅區,或者那個建在京郊的賽車俱樂部,但車子最後駛向了繁華商業區。


  目的地是某寫字樓背後的高層豪華公寓。玻璃幕牆上反射著灰色的雲層,一眼望不到頂,像隻披著銀灰色鱗片的巨大怪物,根本無需張嘴,一塊甲片砸下來,就要了人的命。


  “這裡是陳董投資的私人會所,很清靜,適合談生意。”


  談生意。


  南乙盯著電梯鏡面內壁反射的自己,一張年輕的臉,背著黑色的貝斯琴包,穿得普普通通,的確像個賭上前程來這裡碰運氣的樂手——在昏暗的地下室吃著外賣練琴,自視清高地寫一沓沒人聽的破歌,明明連個暖場的機會都拿不到,卻還做著在五棵松和鳥巢開巡演的白日夢。


  在一個什麼都可以用金錢衡量、一切皆可商品化的荒誕時代,

臉蛋、身材、性……確實都是生意。


  門打開來,鏡面中的他一分為二,邁步走向自己這短短十幾年最恨的人。


  這一幕與他前幾年放棄的計劃很接近。


  當他從舅舅遺留的工作筆記中得知陳善弘不止一次提出想要包養他,並給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過不少相似的受害者時,南乙真的想過借機上位,在陳善弘毫無防備的時候一刀刺進他大動脈,血噴出來,最好是噴個滿牆。


  那時候他剛失去舅舅,整個人處在極端崩潰的狀態,甚至看了不少人體解剖的書,每天做夢都在肢解和凌遲陳善弘,面上冷靜,不發一言,實際看到紅色就會想到他的血,看見白色就想要攪碎他的腦漿。


  這個症結結束於他找到秦一隅,發現他失去往日光彩的時候。


  南乙忽然意識到,一旦自己極端地完成了復仇,可能真的再也無法和秦一隅並肩,也無法將這個人親手拉回他應有的位置。


  秦一隅永遠不會知道有他的存在,

至多,在那個信息閉塞的鄉村,在鎮上小賣部的電視機前,看到娛樂公司大老板被情人殘忍殺害並分屍的獵奇新聞,為此停留一小會兒,眯著眼,輕聲說一句“怪嚇人的”,再買幾瓶酒離開。


  那或許就是他們距離最近的時候了。


  這對南乙而言,也是一場噩夢。


  他的人生總是在噩夢和更糟的噩夢之間做取舍。


  19層,裝潢相當奢靡的私人會所,出電梯就有畢恭畢敬的經理領著,走廊的牆上掛著名畫,還有一些大明星的合影和籤名。


  南乙習慣性檢查著安全出口的位置,發現這裡到處都是安保人員,人數比想象中還要多,如果對方真的不讓他走,想脫身難度很高。


  “這邊。”


  他們被帶到一扇對開的金色大門前,門口就有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守著。


  刷卡後,門自動朝內打開,裡面光線極亮,刺得南乙眯了眯眼。


  再睜開,視野逐漸清晰。

這裡近乎一個空中樓閣,空間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玻璃。


  陳設倒是不復雜,看上去的確很像是談生意的地方,幾張環抱的皮沙發,一張大的辦公桌,靠牆是一整面架子,上面放的不是書,而是各種唱片。


  進門前,那兩個門神似的安保開口:“麻煩配合我們做一下檢查。”


  這是意料之中。別人可能還好,但經歷了上次打人風波之後,估計所有合作方面對恆刻這支樂隊,都會擔心他們會錄音存證。畢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南乙將琴包交給他們,看著他們將包打開,裡裡外外檢查了個遍,好像生怕他帶了什麼兇器似的。


  他脫下羽絨服外套,也當面翻開褲子口袋。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出一個探測器,在他身上掃了個遍。


  滴滴滴——


  探測器忽然發出警報,南乙皺了皺眉,低頭一看,那人又重新掃了掃,確認過後,低聲說:“沒事,是牛仔褲上的金屬扣。


  每一個看上去很像監聽器、錄音筆和微型攝像頭的東西都被他們收了起來,包括琴包裡的耳機。


  當然,他們也拿走了南乙的手機,當著他的面關了機,並說:“我們替您保管,出來了會還給您。”


  南乙沒說話,拎起琴包就走了。


  管家命人上了咖啡,但南乙看了一眼那杯子,並不打算喝。


  “不用了,我現在還是很反胃,喝了更想吐。”他直接坐在了辦公桌對面的拿著皮椅子上,將琴包往旁邊一立,拿起桌上的紙質合同,翻了幾頁。


  對方也沒說什麼,隻微笑道:“稍等一下,陳董……”


  “我已經來了。”


  背對著大門,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南乙就已經想吐了。


  而很快,那人朝他走了過來,脫了昂貴的羊絨大衣遞給一旁的管家,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坐在了南乙的面前。


  上一次見到陳善弘還是在電視上,真人看上去臃腫不少,

不算胖,看得出有刻意控制飲食,和年齡做對抗,但時間是公平的,無論花多少錢,皮囊之下仍透著一種常年浸泡在金錢和權利裡的腐朽感,仿佛全身上下,隻有這層皮是活的,裡頭的肉和骨頭早就爛了。


  拿刀一扎,說不定會冒出黑乎乎的粘稠的血。


  “南乙。”陳善弘盯著他的臉,微笑著說,“挺特別的名字。”


  是你殺死的人取的。


  南乙臉上似笑非笑,頗為松弛地靠在椅子背上,輕聲道:“很多人這麼說。”


  跟著陳善弘進來的還有他的兩名保鏢,他們穿著和外面安保不一樣的衣服,身材看上去更魁梧些。在他坐下來後,他們也保持五米的距離站在辦公桌兩側。


  陳善弘打量著南乙,目光最終落到靠在桌邊的琴包上,笑了,這次看上去是真的被逗笑,眼角的褶子都露了出來。


  “還帶了琴?”


  “本來在排練,順手。再說了,不是籤約嗎?

萬一你們想看我彈琴呢?”他很少這樣說話,像個真正的剛成年的愣頭青一樣。


  如他所想的,陳善弘笑得更開心了。


  “那我能看看你的琴嗎?”他雙手交握。


  南乙將琴包提起來,一把放在這張名貴的辦公桌上,拉開拉鏈。裡面裝著一把銀白色的重型五弦電貝斯,流線型,在充沛的光下散發著寒光。


  陳善弘戒備心比他想象中還要重,手摁了摁琴包外側的小包,“這裡面鼓鼓囊囊的,都帶了些什麼?”


  南乙將外側的拉鏈也拉開,一樣樣拿出裡面的東西。


  “備忘錄,寫歌詞用的,貝斯效果器,耳機放大器,不過耳機已經被他們收走了……”


  他將嚴霽的PO-33也一並拿了出來,放在桌邊,想和其他東西一樣一筆帶過。


  但眼前的人並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這是什麼?”陳善弘敏銳地從這一堆工具裡挑中這一個,伸出手,拿起來,

“遊戲機?還貼了這麼多貼紙,看著不像你的東西。”


  “袖珍midi鍵盤,做歌用的,貼紙是朋友貼的。”南乙面不改色,朝他伸出一隻手,“要我展示一下嗎?”


  陳善弘審視地打量著南乙的表情,看他的樣子就像在看一個小孩兒,或者說一隻小貓小狗。


  “好啊,讓我現場聽聽,你們樂隊都是怎麼做歌的。”他遞了過去,又不直接放他手上,非要讓南乙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