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喲,你也有替別人澄清的時候,關系不錯啊。”


  “什麼啊,順口一說,不是怕您誤會小孩兒嗎?”


  姚景感覺不正常,打量了半天,倒也沒看出什麼,幹脆轉移了話題,“周淮說你要參加比賽,真去啊?”


  秦一隅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可不是嗎?我都住進去了,今兒是偷溜出來的。”


  “就他拉我入伙的。”秦一隅往後退了半步,一把拉過南乙,攬住他的肩膀,“我的貝斯手,南乙。”


  原本躲避著姚景視線的南乙忽地一愣。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秦一隅這樣介紹自己。


  他無端想到之前秦一隅的live演出,每次他都會在talk環節介紹他的樂手,不過每一次的表述都是——這是無序角落的某某。


  按照邏輯,他剛剛也應該說“恆星時刻的貝斯手,南乙”才對。


  大約是他還不習慣現在的新樂隊名吧。


  南乙終於找到了一條符合邏輯的思路,

說服了自己。


  回去時街道變得擁擠,秦一隅指揮著他換了一條路線,但南乙是熟悉這個地方的,這條路不僅難走,也沒有節省時間,反而繞路。


  但他什麼都沒說,假裝一無所知,按他說的走,直到過了某個十字路口,秦一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買個東西,你就在原地等我就行,哪兒也別去!”他下了車,溜得很快。


  南乙覺得有些怪,但也沒放在心上,一扭頭,他看見一家紫光園,剛開門,門口支著攤擺了一些點心,於是把車往路邊一停,走到攤位前,在大爺大媽後面排隊買奶皮子酸奶。


  “你不是不吃甜食?”秦一隅先回來了,湊到他身邊。


  南乙回頭打量他一眼,發現他手裡拎著個黑色的小塑料袋。換做平時,秦一隅手裡但凡拿個什麼一定甩來甩去,但這次拎著黑袋子卻格外老實。


  大約是不想被人發現買了什麼,於是他也沒問,當做沒看見,

隻回答了剛剛的問題:“給遲之陽帶的,他愛吃這個。”


  “哦。”秦一隅挑了挑眉,語氣變了變,“他能吃得了這麼多?我看你買了七八個呢。”


  “沒事,宿舍有冰箱。”


  本來他剛剛還挺爽的,這會兒突然憋了口氣,出出不來上上不去,秦一隅也搞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嘴甚至比腦子轉得更快,脫口而出:“那我也能吃吧?”


  此言一出,空氣都安靜了幾秒。


  南乙沒吭聲,但停了車下去,兩分鍾後,他拎了一袋新的回來,掛到右邊把手上。


  等他坐好,秦一隅抱住黑袋子,打開來自己悄悄確認了一眼,然後放心地抱好,腦袋往前伸了伸,想看清南乙第二次買的是什麼。


  “你怎麼又買這麼多?”


  “遲之陽吃得多,你想吃又得跟他搶。”南乙解釋著,臉稍稍往左偏了偏。


  明明才從水裡出來,可他的胸口還是很熱,熱度從脊背蔓延到南乙的脖頸。


  “哦,原來都是給我的啊。”秦一隅說話語氣都開始往上飄,“那那個呢?看著不像是酸奶啊。”


  “山楂餡兒的麥香酥。”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山楂?”


  我還知道你愛吃糯米餡兒的糖葫蘆,有一次在校門口買了一掃帚,扛著就進教室了。南乙合上頭盔上的鏡片,含混道:“店員推薦的。”


  “那還挺趕巧。”秦一隅也戴好頭盔,笑著,“這袋就我一個人吃是吧。”


  南乙的聲音似乎了點笑,說:“那你得找個地兒藏起來。”


  真可惜,看不到臉。秦一隅在頭盔裡嘆了口氣,但他盯著那搖搖晃晃的袋子,手裡仿佛又捏了一份新的證據。


  這小子果然喜歡我。


  “你冷嗎?”在風裡,南乙說話的聲音比平時更大些,怕他聽不到。但這多少也改變了一些語氣,至少從聽者來看。


  秦一隅知道他在關心,有些得意,於是大聲道:“沒事兒,

我這不是穿著你衣服呢嗎?挺暖和的。”


  其實是真的很冷。秦一隅打了個哆嗦。


  南乙哦了一聲,正好快騎到路口紅綠燈前。


  “別把你借來的東西弄丟了。”


  “丟不了,你別看我平常好像挺不靠譜的吧,但我從小到大也沒丟過多少東西……”


  正說著,綠燈轉了紅,車子一剎,秦一隅被慣性猛地一拽,失去平衡,手忙腳亂,憑著本能抱住了南乙的腰。


  就在這一刻,他腦中某一處小角落忽然點亮。


  “我想起來了!”


  南乙很疑惑:“嗯?”


  “我丟了件衣服,我想起來丟哪兒了!”秦一隅太激動,一隻手直接繞過去圈住了南乙的腰,抱得很緊。


  南乙低頭看了一眼那手臂,有些懵。


  “什麼衣服……你不就穿著這身衣服來的嗎?”


  “不是這身,我說的不是今天。”秦一隅湊到他耳邊,“是校服!我丟了一件校服外套來著,

怎麼著都找不著,我也不記得扔哪兒了,高中畢業了也沒找回來。”


  南乙忽地怔住。


  “剛剛我突然就想起來了。就是在那個自習室,平常午休我都在,那天我去給吉他換弦,耽誤了一會兒,結果我一進去,就看見一小孩兒趴在那兒睡覺。”


  大約是因為回到了母校,原本模糊的畫面變得清晰,記憶的匣子完全打開,秦一隅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每一處細節。


  “他跟我今天一樣,渾身都湿透了,應該是被人潑了水,隻穿了件短袖,初中部的褲子,上面還有泥,我叫他他不理我,好像是睡著了。就那麼睡著不得生病啊,我就把我校服外套脫了披他身上了,等我練完琴回來,他不見了,我校服也不見了。”


  隻剩下地板上殘留的水漬,那是唯一的證據,證明這一切是真的,不是夢。


  一口氣說完,秦一隅漸漸地松了放在他腰間的手。紅燈轉綠,身後的鳴笛聲將他的思緒拉回,

卻沒有喚醒南乙。他仿佛被什麼魔法定住了。


  “綠燈了。”秦一隅順手捏了一下南乙的腰。


  南乙躲了躲,好像也如夢初醒,帶著他駛離了路口。


  他聽見後座的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那一件背面還有我的手繪大作呢,就這麼丟了,還害得我又買了一套,被我媽數落了一通。”


  南乙總是沉默,因此他此刻的沉默也顯得不那麼突兀,不值得引起特別的關注。


  過了好一會兒,風把秦一隅的聲音吹過來,如同囈語。


  他說:“我最近經常會想起他。”


  “誰?”南乙問。


  “那個小孩兒。他總跟著我,我心裡清楚,但裝沒看見,因為好玩兒。不過他是哪個班的,叫什麼,我都不知道。”秦一隅的手掌很熱,和他的胸膛一樣熱。


  “反正,我管他叫幽靈同學。”


第27章 無聲祝福


  幽靈同學。


  南乙從沒想過,

原來自己早就被發現了,甚至還被賦予了一個這樣的名字。


  幽靈。這名字還真是恰如其分,躲在陰暗角落見不得陽光的一片陰影,一抹無孔不入又不被看見的魂魄。


  但他從不曾去猜想,原來自己在默默注視著秦一隅的時候,也成為了被觀測者的觀察對象。他並沒有戳穿,好像在玩什麼不為人知的遊戲或試驗。


  他為什麼不回頭?為什麼不揭穿。


  是猜準了隻要回頭,我就會消失不見嗎?


  像幽靈一樣。


  好怪的綽號,好奇怪的舉動,但又很符合秦一隅的邏輯。


  這一切都很玄妙,聽到秦一隅說會想起他,南乙的心好像陷下去一塊,聽見他那樣稱呼自己,心髒又充盈得很滿、很漲。


  大約是被風衝昏了頭,他甚至開始幻想,假如當初,秦一隅那天沒去籤約廠牌,而是像所有高三學生那樣參加了畢業典禮,而自己如願以償將校服還給了他,後來又會怎麼樣?


  過去他從不會考慮如此虛無的問題,從不想如果。對南乙而言,這世上最無用的一個詞就是“如果”,這不過是人們對創傷進行自我麻痺的託詞。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傷疤從不會隨時間而淡化,永遠都在持續地灼燒。


  可這一刻,他竟然也會想如果,但所想的卻都與自己無關。


  他隻是想知道,在那條自己脫下幽靈偽裝的時間線上,那個世界的秦一隅,有多大的概率能不受傷。


  可以繼續快樂地彈琴嗎?


  他沒法確定從未發生過的事,但很希望會是這樣。


  至於校服,他沒想過秦一隅這麼在意,早知道帶來了。


  南乙想,秘密交換秘密也挺公平。


  等到他集齊五次秦一隅夢遊實錄並且告知給他的時候,向他坦白一部分自己的秘密好了。


  好在每次live演出結束都可以外出,到時候把他心心念念的校服拿過來,還給他。


  回到瘋樂營已經是正午,

大太陽都快把秦一隅的褲子曬幹,快到的時候秦一隅還商量著怎麼溜進去不被發現,但南乙早就有了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剛回到基地大門,攝像頭就已經準備好,幾個戴著粉色音符logo頭套、身穿西服正裝的高大男人圍住兩人。


  “恆星時刻的秦一隅、南乙……”


  秦一隅莫名來了個立正舉手,“到!”


  “你們倆違反了瘋樂營的營規,擅自跑了出去,所以現在需要接受懲罰。”


  南乙皺了皺眉,還沒等他說話,眼前一個頭套男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個黑色口罩,不由分說戴在了他的臉上。


  黑口罩上面印著個洋紅色大叉。


  “從現在開始禁言24小時——”


  南乙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早上11點52分。


  “24小時??”同樣被戴上口罩的秦一隅還在大聲講話,“現在都快12點了,明天一早就彩排了大哥!我們不得跟調音老師說話嗎?

不跟導播說話嗎?”


  頭套男思考了幾秒,改口道:“那就16小時。”


  南乙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們節目組還真是草率啊。”秦一隅依舊叛逆,“我們還得練歌呢!”


  “唱歌除外。”對方又打了個補丁。


  “從現在開始——”頭套男向攝像機鏡頭展示了一下時間,“對了,車也由我們暫時代為保管,如果再犯規,你們手裡的東西我也會沒收哦。”


  秦一隅本來還想反駁,聽到這話立馬收回了到嘴邊的話,抱緊了自己的小袋子,抿著嘴唇嗯嗯唔唔罵了一句。


  [算你們狠。]


  進去之後,他給南乙發了消息,並搖了搖手機示意讓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