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腳下是如同雪一樣堆砌的紙片,但正中間,則是由大小一致的方塊鋪就出來的一條長長的路徑。
奇特的是,這些方塊一部分是亮起的,散發著淡淡的熒藍色光芒,一部分則是熄滅的。寧一宵仔細觀察,發現亮起的部分右下角標注著數字1,熄滅的則標注著0。
這樣一來,便依次串聯出一長串的數字字符。
是二進制嗎?
寧一宵不確定,但每走一步,都暗自在心中記憶。
頭頂則蒙著一大片幕布,自下而上投影著油畫般的畫面,綠色的大片草坪,藍紫色的花朵,還有巨大的、會讓人聯想到直升機的風,隻不過這裡的風,是真正吹拂在幕布上的,滾動如浪潮。
很像他們在影音室相遇時播放的電影。
時空隧道的盡頭,放置著一個高達三米的立方體,被巨大的灰色鍛布所覆蓋,鍛布的一角縫合著這個作品的名字——Reset1224。
“你來拉。
”蘇洄將布的一角遞到寧一宵手邊。寧一宵有些遲疑,“我?”
“嗯。”蘇洄踮起腳尖,靠近他耳邊,“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啊。”
寧一宵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名字,拽下了蒙著的幕布。
展露出來的全貌令他呼吸都為之一滯,仿佛回到六年前,第一次闖入蘇洄的秘密基地,被從未目睹過的美夢穿透。
包裹在外的透明體形態如同一顆巨大的膠囊,裡面存放著無數晶瑩剔透的藍色玻璃碎片,交疊錯落,被背後的燈光浸透,共同組成冰川透明而夢幻的樣貌。
這很像是寧一宵獨自攀爬過的藍色冰川。
仿佛是蘇洄親手摘錄了其中一個片段,存放在這裡,供他觀賞。
“手給我。”
蘇洄攤開手掌,対他微笑。
寧一宵照做了,伸出的手被蘇洄牽引到底座上的一個按鈕前,按了下去。
忽然間,巨大的透明膠囊發出碎裂聲,“冰川”被解體,如鏡子般分裂開來,玻璃碎片相互分離,
在半透明機械裝置的牽引下,向上、漂浮、四散,幾分鍾內便充盈了整個膠囊體。寧一宵注意到,底座上出現了計時。
當時間逐秒推移,那些分離開來的玻璃碎片竟然相互靠近,被裝置推移至頂端,一一結合,最終竟然在頂部組裝和還原成最初的完整形態,隻是完全倒置過來,但同樣晶瑩夢幻。
冰川恢復了。
他看了一眼底座時間,剛好12分24秒。
寧一宵不禁揚起嘴角。
原來如此。
在無限的時空裡,他們即便分離,也會再度重逢。
這一刻他不夠浪漫的靈魂,也在一瞬間領悟了這座藝術品的真諦。
蘇洄解釋說,“這裡面的碎片一共有1224塊,其中一半上面用激光篆刻了字母S,一半刻了N,是透明的,要仔細看才能看到。”
“我把12分24秒設置成一個時間單位,每一塊玻璃碎片都連接著牽引裝置的線,在程序控制下,每過一個時間單位,時空膠囊裡的冰川就會經歷一次完整的碎裂和重組,
循環往復。”說完,他看向寧一宵,雙手攀上他的後頸,“喜歡嗎?”
寧一宵點頭,“嗯。”
他說不出更多,這一刻所有言語都變得異常貧瘠。
寧一宵隻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再出現任何一個人,會像蘇洄一樣嘔心瀝血,為他而造夢。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小小的自己被困在那個漁村裡,被毆打、被人罵“野種”的時候,看到同樣可憐的媽媽,沒辦法訴苦,隻能偷偷地在無人的海邊掉眼淚。
反復襲來的潮汐像一個巨大的時空枷鎖,周而復始,正如他難以逃脫的痛苦生活。
那時候的他,為了有勇氣生存下來,想象過未來的許多模樣,想過自己出人頭地後,要過多麼優越的人生。
但那一刻心比天高的妄想,比起他現在擁有的這一秒,實在是雲泥之別。
原來當初那個孤獨的小孩,也會有被沉甸甸的愛砸到目眩神迷的一天。
“隻有一點比較可惜。”蘇洄的臉被覆上迷幻的藍,
瞳孔澄透,隻映著寧一宵的臉孔,“這個禮物遲到了六年半。”不過做出來的效果,一定好過六年前,畢竟他也成長了。
“謝謝你。”寧一宵在屬於自己的禮物裡親吻了他,“我的小藝術家。”
這個稱呼令蘇洄有些不好意思,抿著笑意,“不客氣。”
他兩手背在身後,拉著寧一宵往後退,“我們走到最外面看,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於是寧一宵牽著他重新走了一遍方塊築造的時空之路,這一次他又依照記憶復算了一遍,的確是二進制。
明明蘇洄不懂計算機,卻把這些與他有關的小心思悄悄放進來。
“対了,這個方塊……”
沒等他解釋,寧一宵便拿出手機,遞給蘇洄,屏幕上赫然寫著一組二進制序列:[101011011101011111010001001010000110011101100010]
“一共48塊,我剛剛記了一下,沒錯吧。
”蘇洄驚住了,本就很大的眼睛又大了幾分,“你還真拿過金獎啊……”
這個記憶力是不是太誇張了一點。
“主要是可以換算,算出來前幾個,基本就差不多能猜到了。”
寧一宵點破他的小心機,“這些方塊組合起來是我的名字,2進制換算成62進制就是ShawNing,対嗎?”
蘇洄有種自己做的小彩蛋被立刻找出來的快樂,“你太厲害了,這都能看出來,不愧是我男朋友。”
寧一宵也笑了,“你竟然沒有擺錯。”
“我檢查過好多好多遍!”
走到起點,轉身望向那個時空膠囊,裡面的冰川再一次破裂,陷入新的循環周期,但寧一宵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因為他很確信,無論多少次,碎裂的冰川都會復原。
這件龐大的裝置藝術作品,組合起來,其實是蘇洄隱晦的表白。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回到你身邊。]
“我可以收藏這件作品嗎?”寧一宵看向蘇洄。
蘇洄臉上露出有些得意的小表情,歪了歪頭,“嗯……”
他往後退了幾步,走到“時空隧道”的入口側面,像變魔術一樣,不知從哪兒抽出一份白色文件夾,又回到寧一宵身邊,遞給他。
寧一宵打開文件夾,第一張便是已經籤署好的收藏協議,蘇洄已經在[藝術家]一欄籤好了字,而藏家一欄是早已印好的寧一宵三個字。
“寧一宵,你根本不需要收藏。”
蘇洄說完,翻開第二頁,“這張是六年前的雛形草圖,原件不見了,這是我復原的,後面幾張是這半年的細化圖紙。”
“這些全部都是你的。”
蘇洄牽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臉側,貼了貼。
“我也是。”
第89章 N.一語成谶
寧一宵回望他所擁有的一切,依舊感覺像一個夢。
他不擅長在情緒起伏時表達自我,隻是合上文件夾,問蘇洄,“可不可以接吻?”
“不要問浪費時間的問題。”蘇洄故意說出寧一宵總愛講的話,
但語氣俏皮,靠近一步,主動獻上一吻。大朵大朵的鮮花被壓縮在兩人的擁抱之間,發出細碎而溫馨的聲響。寧一宵的手臂松垮地搭在他的後腰,溫柔地加深了這個吻。
結束的時候蘇洄眼神滿是不舍,退開時手還輕輕拉扯寧一宵的袖口,“你等會兒能不能也陪著我?”
“當然。”寧一宵握著他的手。
蘇洄被幸福與愉悅所包圍,“等我採訪完,我帶著你逛展,好不好?”
“採訪之後就沒有工作了?”寧一宵問。
蘇洄點頭,“剩下的就是大家自由自在地看展了。”
寧一宵的心底湧出些許甜蜜,“所以隻有我有藝術家的貼身講解服務。”
“沒錯!”
寧一宵看著蘇洄的笑臉,很希望他的快樂可以再多增加一些。
事實上,他在昨天返回灣區並非全然因為工作,還為蘇洄取了一件他耗時很久的禮物,想要在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送給他。
他需要等一個非常合適的契機。
“凱莎說,如果這次的反響不錯,說不定可以擴大成巡回展。”蘇洄語速有些快,但很開心,“不過現在這個作品的所有權在你,如果你不想展出這一件,可以選一個你覺得不錯的地方收藏,怎麼樣?哪裡比較好?”
寧一宵思考了一下,牽起蘇洄的手,“可以先放到灣區的公司做成公共裝置藝術,等紐約這邊的園區建立起來,再改到這邊展出。”
蘇洄笑了,“我以為以你的脾氣會私藏在家裡。”
這話倒也沒錯。
寧一宵說,“我倒是也不介意你把創作靈感寫下來,放到旁邊,讓所有人都看到。”
“好啊。”蘇洄毫不猶豫,甚至開始幻想那樣的場景,幻想創作思路如何撰寫,最後一句一定要注明:作品和創作者本人都歸屬於寧一宵。
“那你會先借給我巡展的吧?”他們並肩走著,時不時碰到寧一宵的手臂,很有安全感。
寧一宵故意說,“我考慮一下。”
“還要考慮啊,
小氣。”蘇洄拉了拉他的手指,倒退著行走在空曠的藝術館頂樓,於不經意間,從場館的黑白交接處來到了深沉的灰黑色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