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原來他們在蘇洄的幻想裡,已經白頭偕老過了。
說到這裡,外婆最終還是難以忍受,搖了搖頭,表情卻難掩傷痛,“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是我想得太簡單,由著他在幻覺裡不出來,其實會害了他。”
“所以我隻能狠心,讓他住院,強制性接受治療,讓他逐漸從幻覺裡走出來,他後來也慢慢地放下了,我經常說,寧一宵可能也生活得很好,你也要學著慢慢走出來,他很努力地試過了,也往我把這些事都忘掉。小洄不像以前了,做什麼事反應都很快,現在總是慢吞吞的,並不是他不想快一點回應你,可能他隻是在分辨,他怕自己分不清楚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覺,就會做錯事。”
外婆握住寧一宵的手,“孩子,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他的確放棄了你,但他比你想象中更愛你,他隻是不敢說,怕嚇到你。”
“今天你看到的小洄,已經是克服了很多困難,
花了很大的決心和毅力,逐漸好轉的他。很多人見到他,聽說他的病,會很意外,覺得他一點也不像個病人,隻有我知道,其實他也曾經病得很重,很痛苦。直到今天,他可能依舊會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沒辦法,這是這孩子的命數。”她看向寧一宵,“說實話,如果我是你的家長,我不希望你和這樣的孩子在一起,會耽誤你。”
寧一宵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但我不能沒有他。”
外婆點點頭,“我知道的,你們心裡都始終隻有彼此。但如果他有時候會讓你覺得不舒服,或者是哪裡做得不好,你多多包容,或者告訴我,我來教他,好不好?”
寧一宵臉色蒼白,蹙著眉,如同冰凍的湖面,看上去堅固無比,可細微的裂痕卻在蔓延,脆弱得一觸即破。
“不會的,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寧一宵抬眼,眼圈泛了紅。
“分開的這幾年,我每天都希望可以給蘇洄一個家,
讓他可以幸福、快樂,雖然有些遲了,但這個願望從來沒有改變過。”蘇洄回來的時候,正看到寧一宵推著外婆出來曬太陽,兩個人正聊著天,關系似乎又親近許多,令他很開心。
於是他遠遠地就揮舞手臂,大聲喊了寧一宵的名字,不顧其他人的目光。
寧一宵循聲望去,看見蘇洄站在一棵杉樹下揮著手臂,藍色風衣敞著,衣擺被風吹起,陽光將他襯得充滿生機,像一株鳶尾,翻山越嶺趕來,為他盛放。
看到他笑,寧一宵卻覺得痛。
蘇洄跑了過來,但並沒有直接撞到他懷裡,在外婆面前還是有所收斂,停在他面前,頭發絲還在晃,笑容洋溢。
“外婆,你的椰子糖。”蘇洄從紙袋裡拿出一包糖果,放在外婆膝蓋上,“跑了好幾家才買到呢。”
“謝謝小洄。”外婆笑著摸了摸他的手臂。
“不客氣。”蘇洄笑著,歪頭看向寧一宵,“我還買了冰淇淋,有你愛吃的口味。”
他抬起手,
搖了搖袋子,“吃不吃?”寧一宵卻直接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蘇洄愣了愣,撫摸他的後背,“怎麼了呀?”
他怕被外婆聽到,湊到寧一宵耳邊很小聲問,“你不會這麼一會兒就想我了吧?”
“嗯。”
蘇洄抿開笑意,在心裡覺得寧一宵真的很像小狗,非常像,於是摟得更緊,也不怕被外婆笑話。
寧一宵卻靠在他肩窩,毫無邏輯地重復。
“我真的很想你。”
第82章 N.順頌時祺
他們陪外婆吃了午餐,等她睡著才一起回家。
路上,蘇洄分享著剛剛買椰子糖時的見聞,其實都是很瑣碎無聊的小事,但被他說得很有趣。
寧一宵很喜歡在他說話時盯著他看,看現在的蘇洄,但分開那幾年的他卻像是一片殘影,揮之不去。
如果外婆不開這個口,寧一宵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些瘋狂的過往。每每他問起蘇洄過得好不好,蘇洄永遠隻會笑笑,一筆帶過。
“不好笑嗎?
”蘇洄說著,停下來看他。寧一宵扯了扯嘴角,“好笑。”
“那你為什麼看著我發呆啊?”蘇洄湊近些,“怎麼了?不開心嗎?”
寧一宵搖頭,抬手刮了刮蘇洄的鼻梁。
“沒事。”
蘇洄哦了一聲,抓緊了寧一宵的手,“我不在的時候你沒有自己洗手吧?”
“沒有。”
蘇洄拉起來他的手嗅了嗅,眼睛亮了,“有橘子的味道。”
寧一宵笑了。
“我頭發長出來了一點點,有黑色的發根了。”蘇洄對著車窗揉了揉頭發,“要不我再染個顏色吧。”
“染什麼顏色?”寧一宵問。
“紅色?”蘇洄看向他,“紅色會不會太刺眼?藍色呢?”
寧一宵伸出手,摸了摸蘇洄的頭,“你怎麼樣都好看。”
“你不要騙人。”
“我不騙人。”
街道擁擠,坐在駕駛座裡的司機百無聊賴地看著前面車的車牌,蘇洄則靠在寧一宵肩頭,盯著街道上來來回回的行人,
忽然間他發現了一間小商店,裡面販賣著各式各樣的文創用品。他忽然拍了拍寧一宵的肩,“我想去那家店買東西。”
寧一宵沿著他指尖的方向瞥了一眼,沒猶豫,解開安全帶,對司機說,“你先回去吧。”
就這樣,他們下了車,穿過被車子塞滿的街道,來到那間復古小店。店裡沒什麼客人,蘇洄直奔吸引他的紅木貨架,拿起一份重量不輕的拼圖,舉起來給寧一宵看。
“這個是不是很像你以前拼的那個?”他眼睛有著孩童的潤澤,亮亮的。
寧一宵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個系列,都是NASA聯名的星雲圖案。”
“我要買這個。”蘇洄打算直接結賬,突然又發現這一份拼圖的後面擺著另一款不同圖案的,也忍不住拿起來,“诶,還有一個……”
“喜歡就買。”寧一宵彎下腰,幫他檢查,“剩下還有沒有不一樣的?要不要問問店員?”
他把蘇洄想說的話都說了,
蘇洄便抬頭去看,店裡似乎沒有店員,他小聲問了一句“有人在嗎”,很快得到一個回應。“有。”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從裡間走出來,“需要什麼?”
蘇洄拿了手裡的拼圖上前,詢問有沒有其他款式,老太太戴上老花鏡瞅了半天,最後還是搬了救兵——叫出了她的先生。
老爺子幫蘇洄把所有款式都拿出來,一共六個,可惜的是唯獨缺了過去寧一宵拼過的那款。
但蘇洄還是都買下了,並且拒絕讓寧一宵付款,用了自己的卡。
他和素昧平生的老太太聊得很開心。
“您和爺爺結婚四十五年了?天哪。”蘇洄想了想,“那好像是藍寶石婚了,是嗎?”
老太太笑著說自己也不知道,還抱怨,“我快煩死他了,每天吵得我睡不著,動作慢吞吞,耳朵也不好使了。”
老爺爺露出一副可憐的表情,“早知道應該和別人結婚,是吧?”
聽到這句,老太太低頭笑了,一邊打包,
邊對蘇洄小聲說:“那還是他對我最好。別看他現在,背也是駝的,牙齒也掉了,年輕時很帥的。”蘇洄笑著說:“看得出來,您年輕時肯定也很美。”
老太太樂開了花,還特意走出來,送兩人出門。蘇洄回了幾次頭,她都和丈夫站在門口望,直到他們轉過街角。
天氣很好,蘇洄拉著寧一宵坐在梧桐樹下的長椅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發呆。
“好羨慕他們。”他忽然開口。
寧一宵看向他,“羨慕什麼呢?”
“四十五年,多長啊。”蘇洄嘴裡含著椰子糖,說話有些含糊,“可以陪著彼此一起變老,很幸福。”
寧一宵忽然就想到了蘇洄的幻覺。
他很想說,你不是也和我一起變老過了,但這樣戳穿,似乎又太殘忍,蘇洄肯定會躲。
“蘇洄。”
“嗯?”
“你說,我老了之後會不會很難看?”寧一宵望著他。
蘇洄很慢地眨了眼,潛意識比思考更快,語氣認真,
“你老了也很帥的,個子高高的老頭兒。”寧一宵笑了,捏了他的臉,“你怎麼知道?”
蘇洄意識到什麼,回避了他的眼神,伸長的腳晃了晃,“我……猜的。”
“那你呢?你老了會是什麼樣子?”寧一宵問,“還是很挑食嗎?會不會半夜不睡覺,跑到公園看花?”
蘇洄瞪了他一眼,“會,我老了之後很難纏,很麻煩。”
寧一宵抿著笑意,“我年紀大了,應付不來,找不到你會很著急的。要不然栓根繩子,把你綁在我身上好了。”
“你腦子裡就沒有好主意。”
“嗯,要不先演練一下吧,時間還長。”
寧一宵說著,就要拿包裝的繩子圈住蘇洄的腰,弄得他很痒,笑個不停,最後站了起來,厲色讓寧一宵“正經點”。
但他自己都沒正經幾秒,就笑了。
蘇洄笑得很甜,嘴角揚起,風吹起他的頭發,像從沒受過傷的孩子。
盡管事實並非如此,他傷痕累累,
四處流浪,像童話故事裡賣火柴的小女孩,依靠一段段燃燒的幻象賴以生存。寧一宵仰頭望著他的笑臉,有些出神。
沒人能償還蘇洄這些年的悲苦。
回到家中,寧一宵又一次將自己關在書房,將所有收集到的證據都拿出來翻了一遍,查閱每個細節。他從來都很有耐心,為了成功,總是會做好十足把握再伺機而動,但一切關於蘇洄的事,寧一宵都沒辦法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