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這個時間才弄來的票,多半是高價買來的,票價絕不僅僅是門票面值上的數字。
為了不浪費剩下的門票,雪竹隻好找人一塊兒去。
但她也沒找男生去,找了室友去,室友一聽是久石讓親臨的巡演音樂會,立刻表示那天就是有事也要推辭。
從四平路校區到藝術中心的路程並不遠,運氣好不堵車的話打個車也就二十幾分鍾。
但為了以防萬一,周六晚上那天,雪竹和室友還是提前一個半小時出了門。
到藝術中心的時候,離檢票時間還有很久,正廳外已經圍滿了人,大都是為這次大師親臨的現場音樂會而來。
入場前幾分鍾,觀眾自覺關閉了手機。
雪竹正和室友討論宣傳單上待會大師要演奏的交響曲裡各自最喜歡哪一首時,腳步與細語交雜的人群中,她突然聽見了一個記憶中很是熟悉,但又想不起來是在什麼時候聽過的聲音。
直到這個聲音字正腔圓地叫出她熟悉的名字。
“嶼寧!”
雪竹耳朵裡轟了聲,像個木頭似的佇在原地不動。
這一刻她的大腦似乎已經失去對身體行為支配的能力。
室友拉著雪竹的手問:“怎麼突然不走了?”
雪竹提起腿往前又走了幾步,下意識地向四周望去,周圍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不得不踮起腳往更遠的地方看,終於在一群攢動的人頭中看到了孟嶼寧。
他很好找,個子高挑,氣質內斂,如玉般的斯文朗目,一身休闲襯衫,肩線利落流暢,優雅出塵。
旁邊的女人也同樣很打眼,她比幾年前又要成熟了些。
雪竹的心瞬間又沉墜至底,像是灌滿了冷鉛。
這一秒她想了很多。
甚至還想到了幾年前江穎對自己說的話,她和自己一樣喜歡宮崎駿的電影。
所以他們特意來上海聽這場音樂會嗎?
雪竹迅速轉過頭,
拉著室友快步入座。音樂廳正中央演奏臺前立著的碩大管風琴如神袛般雄偉,廳內燈光明暗交繞圍繞著山丘般的暗色觀眾席,雪竹坐在暗色中,聽全場鼓掌聲響起,還沒從剛剛的偶遇中回過神來。
一千多的席位座無虛席,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坐在哪裡。
以各式樂器與音符演奏成如此浪漫又隆重的交響曲,人生的旋轉木馬上,少女的頭發被染上星光的顏色,笑意盈盈的少年牽起她的手領她在空中漫步舞蹈,腳下是人群熱鬧的盛大慶典,彩帶和旗幟為他們增添上更歡快的氣氛。
雪竹突然閉眼。
室友兀自沉浸在交響樂中,並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
她想起每次的寢室夜談,但凡室友們將話題定為初戀,彼此交換少女時期最青澀懵懂的喜歡,唯有雪竹寥寥幾句,“我曾經喜歡過住在我家對面的一個哥哥,他比我大六歲,對我特別好,可是後來我們都長大了,
就慢慢疏遠了”將之作為一整個青春的開頭和結尾。然後將頭埋在被子裡,又忍不住想起被她刻意忽略的很多細節。
每當在手機上無意間看到了與暗戀有關的話題就會忍不住去關注,人們大多會願意用文字對陌生人傾訴這輩子都難以啟齒的故事,一個一個故事看下來,心疼與自己有過同樣感受的人,羨慕暗戀成真的人,會想如果這是我的故事那該多好。
如果她也有幸福可以分享那該多好。
簡簡單單的一段有關於暗戀的文字就能引起共鳴,一首關於暗戀的歌也能成為單曲循環好久好久,青春的記憶明明斑駁又零散,對這段暗戀的時光卻又記得那麼清楚。
在久石讓的指尖下,菊次郎的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而她的夏天卻早已遠去,並再不會重來。
兩個小時的演奏如此短暫,離開時雪竹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安靜地跟隨人流離開音樂廳,坐2號線地鐵回學校前,
她最後看了眼依舊被人流填滿的正廳大門,然後轉身離開。第45章 .二十三歲 回家
幾年時光倏然而過
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
一四年。
賀箏月和交往多年的男友步入婚姻殿堂。
孟嶼寧獲得LSE金融學碩士學位,入職徐氏信託機構,為機構高淨值客戶提供財產、稅務、不動產、遺產等一系列投資交易規劃。
一五年。
深圳房價暴漲,漲幅達到歷史峰峰值,裴連弈與好友李志才徐鳴得意,收鉤放餌,跨口岸深入特別行政區,尋求地產長線發展,雪竹十九歲生日當天,裴連弈將福田區的一套房作為生日禮物劃到了女兒名下。
一六年。
在婆家催之又催下,賀箏月最終妥協,退出公司高層競選,和丈夫開始備孕。
鍾子涵修完八年本碩博醫學課程,從京返程,入職童大第一附屬醫院消化內科。
北京大學120周年校慶,
孟嶼寧回國逗留數月,後返英正式加盟徐氏在英基金會,擔任CFO一職。一七年。
雪竹參與學校與港大合作的“特區與內地交流”項目,赴香港進行一年的交換生涯。
好友結束外交部派遣任期,辭別英國大使館,孟嶼寧退出徐氏股份,入職倫敦頂級投行,得好友家族與人脈資源支持,即成為歷屆最年輕的投行高管。
賀箏月誕下一對雙胞胎女兒,孟嶼寧和雪竹分別從英國與香港送來遲到的祝福。
一八年。
賀箏月的丈夫出任市場總監,接受了公司安排的出國調研任務,賀箏月為回崗復職和婆家大吵一架。
鍾子涵通過考試,升為科室主治醫師。
金融市場變動,投行引入新型戰略規劃,決定深入中國內地市場,孟嶼寧被調任至亞太區上海陸家嘴金融城總部。
雪竹大學畢業,留在香港攻讀碩士學位。
一九年。
投行高層VP級崗位陷入內卷紛爭,
證監局於上半年在官方網站公布新高管任職資格,由孟嶼寧出任總部下屬童州分行副總裁,分管投行業務。彼時剛拍完畢業照,正在維多利亞港吹海風拍照的雪竹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
“爺爺的身體最近不太好,這陣子一直在住院,老人家很想你,反正你也快畢業了,正好回去看看爺爺。還有,附中的那套教職工小區快要拆了,有些手續可能要你去一趟房管局辦。”
那套房子前幾年已經由裴連弈過戶給了雪竹。
如今雪竹才是房子的戶主,有什麼手續自然是要她回去辦。
“知道了。”
“這段時間多陪陪爺爺,等我忙完手上的事也會回去一趟。”
雪竹有些不滿:“爺爺住院了你還要忙完才回去?”
裴連弈在電話裡絮絮叨叨地解釋,又因為最近政策改動搞得他和李叔叔原本打算盤出去的房產不得不暫時按在手裡。
雪竹聽懂了個七七八八,
總之就還是為了賺錢。“哦對,爸爸前幾天微信給你發了幾款戶型讓你選,你怎麼都沒回復我?”
“我覺得沒區別。”
“傻女,怎麼沒區別?戶型設計,樓層啊朝向啊這些,這不都是區別?”
“……我又不是搞這個的,我怎麼知道。”
裴連弈在電話裡嘆氣:“好吧好吧,還是我幫你選,到時候你直接籤字就行了。”
“嗯,”雪竹敷衍答應,又提醒父親,“你忙完也要記得回童州看爺爺。”
“知道。”
掛掉電話,雪竹扶著圍欄又再次看向港口盡頭與天相交的碧藍海面,海浪拍打礁石聲響激昂,周邊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各地而來的遊客駐足觀景。
郵輪此時鳴起厚重的笛聲,海水襲向側板,激起泡沫狀的白浪,她也沒嫌吵,對著眼前的景色發起了呆。
“Snow!看這裡!”
身側的好友突然朝她喊,
雪竹偏過頭,好友按下快門,拍下了此時她眼中的片刻迷茫。以天藍海水為背景的照片中,年輕女人的長發被海風吹得揚起來。
簡單的白襯,淺色牛仔短褲,即使站在人群中,也依舊是那獨一份的清冷。
***
第二天,雪竹坐上回童州的飛機。
透過窗往外看到雲層在機翼下方流動,她有些倦,但怎麼也睡不著,隻好拿出ipad看老電影打發時間。
下了飛機後,腳剛落地,頭重腳輕的感覺瞬間襲來。
因為是臨時回來的,除了跟媽媽提前說了聲,雪竹誰也沒通知。
自然也沒有人來接機。
沒多停留,她直接叫了輛車往醫院開。
按照爸爸說的,雪竹找到爺爺的病房,剛推開門,病房裡好幾張病床上躺著的病人齊齊回頭看她。
電視機還開著,正在以民國為背景的大型苦情電視劇。
幾個老人從電視裡回過神,看見了病房門口站著的年輕姑娘。
姑娘被這麼多人盯著,有些不好意思,伸著白鶴般細長的脖子往裡看,似乎是在找人。
“丫頭,你找哪位啊?”
床位最靠近門口的一個大伯問她。
雪竹說:“我找裴清成。”
大伯又問:“那你是裴伯伯的孫女?”
“嗯。”
“怎麼你跟你哥哥長得不太像啊。”
大伯莫名其妙地低語,對其中的一張病床說:“裴伯,你孫女來看你了。”
雪竹知道爺爺的位置,輕聲踱步走過去,叫了聲爺爺。
背對著病房門口的老人肩膀動了動,悠悠睜開眼,他稍微挪了下身子,雪竹立馬上前扶住他:“爺爺你別起來了,躺著吧。”
老人家睜著雙灰白的眼睛望著她,緩緩啟唇,笑著說:“小竹啊,你回來了?”
爺爺的聲音有些幹啞,雪竹見他嘴唇上起了層幹幹的皮,邊點頭回應爺爺,邊走去飲水機那兒給爺爺倒了杯水。
“考大學了嗎?”老人家問她。
雪竹握住爺爺如枯樹枝般幹澀蒼老的手:“我大學都畢業啦。”
“哦,大學都畢業了啊,我們小竹長這麼大了,”老人家微微笑了,聲音變得有些低,有些愧疚地看著她,“你奶奶跟我說過的,但我又忘記了。”
“沒事,不記得了我就再告訴你。”雪竹也笑著說。
老人家蜷起硬邦邦的手指,牢牢回握住雪竹的手,放在掌心暖著,又接著和她聊起家常:“那你現在找工作了嗎?”
“還沒有的。”
“打算去哪兒工作啊?”
雪竹沉默片刻,突然歪頭反問老人家:“我回童州工作好不好啊?”
老人家彎起眼笑,眼窩周圍凹陷的地方綻放出幾道厚厚的褶子:“明明在大城市有那麼好的機會,非要回來幹什麼?”
“童州怎麼了?童州現在是新一線,”雪竹耐心對老人家說,“我過來的時候,
看到好多地方都修了高樓大廈,還有之前我住的家,聽說政府已經把那裡劃為了未來幾年重點建設的新商業中心,拆了以後地產公司又要建新的大樓了。”這些都是從父親那兒聽來的,雪竹當時聽得不太認真,沒想到現在居然能一字不差地對爺爺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