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


  次日放學,蘇渺還是回了家。


  本來她準備去向班主任申請學校住宿,但在那之前,她還是想回家和母親好好地談一談這件事。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同樣,情緒也是如此。


  被情緒的魔鬼所左右的人,最終都會淪為魔鬼的奴隸。


  就像之前欺負她的林茜熙一樣,看似高高在上,但實際上,隻是一條被憤怒的魔鬼控制可憐蟲,蘇渺不怕他們,她可憐她們。


  隻要人還活著,天就塌不下來。


  蘇渺踏上了階梯,回到家的時候,蘇青瑤穿著一件卡其色寬松背帶的孕婦裝,手裡拎著一個大號的帆布手提袋,腳邊還擱著小行李箱。


  見到蘇渺,她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你還曉得回來,我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她對她向來沒什麼好話,蘇渺早就習慣了:“你要去哪裡?”


  “預產期快到了,

去醫院住著,這幾天你好好呆在家裡看家,別住外面的小旅館。”


  “在哪個醫院?我放學來看你。”


  “不在這裡,我去成都。”


  蘇渺望著她手上的行李箱,驚詫地問:“成都,為啥去這麼遠喃?”


  蘇青瑤漫不經心道:“你秦叔叔的安排,我還能怎麼辦嘛,肯定隻能遵命撒。”


  蘇渺大概明白了,這個孩子,從一出生就是私生子,遠離c市大概會更安全一些。


  “媽,你真的決定了嗎,像這樣躲躲藏藏的…”


  “老娘現在不想和你吵。”蘇青瑤冷冷道,“我把你養這麼大,讓你餓過一天的肚子沒有,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資格譴責我的人。”


  蘇渺默了片刻,又問道:“是去華西嗎?”


  “私立醫院,反正有人出錢,你媽也要去好好享受一下了,聽說病房比得上星級酒店。”


  “你生孩子也在私人醫院嗎?”


  “公立醫院要排隊,

而且現在病房緊張,隻剩走廊的床位了,老娘吃了一輩子的苦,現在懷著這麼個金蛋蛋,肯定不可能再去受這種苦了,我也要去享受享受私立醫院最好的服務,據說一個病房護工都有兩三個。”


  蘇渺看著蘇青瑤那一張輕微浮腫的臉龐,心裡又說不上來的難受。


  “媽,你想清楚,私立醫院雖然服務好,但是醫療水平肯定遠遠比不上華西這些。公立醫院的住院條件沒那麼好,但有最好的醫生,萬一出了意外也能及時…”


  “你在說些啥子哦,你別咒我哈,我打聽過了,人家私立醫院的醫生也是國內鼎鼎有名的醫學博士,你媽的同事張嬢嬢去年還不是在私立醫院生的,她說條件好得很,一點都沒受苦。”


  “不是,真的…還是去公立醫院嘛。”蘇渺懇求。


  “哎呀,廢話怎麼這麼多也!你是見不得老娘過好日子是不是嘛!”


  蘇渺知道母親是個執拗的性子,

也從來不會聽她的勸告。


  她望著她走下梯口的背影,喊了聲:“至少給我說你在哪個醫院啊?我好去看你。”


  “看我?”蘇青瑤側過身,遙遙地望著女孩,“求你了,讓你媽好好過幾天清淨日子,你別來氣我了。”


  蘇渺低著頭,悶悶地踢開了腳下的一顆碎石子。


  她重新回到家,家裡被母親收拾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插花也是新鮮的百合,漫著淡淡的香氣。


  玻璃餐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飯菜,是她最喜歡的紅燒牛肉和番茄蛋湯。


  桌上有一張便箋紙——


  “幺兒,等媽媽回來的時候,你也會多一個小妹妹。”


  “你可以給她取名字。”


  ……


第55章 落水


  蘇渺每天都會給蘇青瑤發短信,詢問她最近都吃什麼、還有胎兒的健康狀況、預產期大概是什麼時間之類的。


  蘇青瑤嫌她啰嗦,不怎麼回她,即便回了也隻是告訴她自己現在過的是度假一樣的生活,

叫蘇渺不要總打擾她,孕婦需要休息。


  蘇渺好說歹說,蘇青瑤才給她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私立醫院的套房,有松軟的皮質沙發,還有很大的床,桌椅都是紅木,超大屏的壁掛電視…


  條件的確很不錯,跟度假別無二致了。


  但蘇渺還是放心不下,放學後特意去農貿市場買了水果籃子,到媽媽的同事張嬢嬢家裡拜訪,向她詢問了關於私立醫院的情況。


  “現在有錢人都去私立,別擔心,條件好得很。”


  “那…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張嬢嬢抱起了宛如小團子一樣的寶寶,輕輕哄著,對蘇渺道,“生育不是一件體面的事,很多孕婦得了產後抑鬱。為啥會抑鬱,就是因為生育前後一切都不順心…如果有這個條件,肯定要選更好的醫院撒。”


  “但是我聽他們說,私立醫院的醫療水平比不上公立。


  “確實是這樣,畢竟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宇宙的盡頭是編制嘛,好的醫生肯定也都想去公立撒。”


  “是吧!”


  “但是私立醫院的薪水也開得高啊,醫生能差到哪兒去嘛,更何況,生孩子又不是什麼疑難雜症。”


  看著張嬢嬢懷裡粉雕玉琢的小團子,甚是可愛,蘇渺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地,覺得是自己太外行、想得太多了。


  的確,現在這個年代了,生孩子出事的都是少數,私立醫院雖然比不上公立,但不會差到哪裡去,不然為什麼有錢人都選擇私立呢。


  “張嬢嬢,生孩子…痛嗎?”


  “哎喲。”張嬢嬢笑著說,“你現在會痛經嗎?”


  “有時候會,躺在床上都不能動,肚子像被拖拉機碾過一樣。”


  “那生孩子的痛,就是你現在痛經的五十倍、哦不,一百倍都不止。”


  蘇渺打了寒噤,難以想象這是怎樣的劇烈疼痛。


  張嬢嬢將小嬰兒抱了起來,遞到蘇渺手裡,讓她抱抱他。


  蘇渺不敢抱,害怕自己沒經驗摔著孩子。


  “沒關系,試試,你以後也要抱弟弟或者妹妹的呀。”


  蘇渺抱起了小團子,看著這樣一個脆弱的小生命依偎在自己懷裡,她的眸光也變得溫柔和婉了。


  “媽媽說是個妹妹呢。”


  “查過啦?”


  “嗯。”


  “妹妹好啊,貼心。”


  蘇渺想,如果她有了一個妹妹,她會很愛她,也一定會好好保護她,再貴的洋娃娃她都舍得買給她。


  “和生孩子的痛比起來,生完之後,才是噩夢的開始呢。”


  孩子哭了起來,張嬢嬢抱著孩子安撫著,無奈地說,“整夜整夜睡不了完整的覺,每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還有堵奶的痛…簡直要人命了。”


  “這麼辛苦嗎?”


  “可不是啊,你媽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真的不容易。

不過呢,有錢可以解決一大半的問題吧至少…哎,說白了,窮才是最大的痛苦。”


  蘇渺點了點頭。


  她知道自己給母親帶來了多少苦難,自小到大,蘇青瑤對她的愛…都伴隨著強烈的怨恨。


  隻希望這個孩子的到來,能讓母親的生活有所改善,稍微輕松一些。


  蘇渺不再多想了,每天仍就給蘇青瑤發消息,讓她注意補充營養,還會在知乎上搜一些產前營養餐食譜發給她。


  蘇青瑤是真的嫌她啰嗦,隻差沒把她拉黑了。


  ……


  周二體育課,解散之後,秦思沅把蘇渺叫到操場對面的湖畔邊,衝她一通歇斯底裡的發泄——


  “我爸媽都離婚了!都是你媽害的!”


  “賤人真的是賤人,你媽真的賤得讓我無話可說,她怎麼不去死啊!太不要臉了!”


  “以為有了野種,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你們真的是做夢!隻要有我在,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你真的讓我惡心,我要吐了!”


  ……


  蘇渺全程一言不發,沉默地接受著秦思沅的“炮轟”,什麼惡心的髒話她都沒有反駁。


  一直到她說的累了,紅著眼睛氣喘籲籲,她才淡淡開口:“是你爸爸欺騙了我媽媽,這件事我第一天就告訴過你了,你所有的指控我都不接受。”


  “好,就算你媽一開始不知情,但現在呢!”


  秦思沅撿起一塊石頭砸到她腳邊,“現在她知道我爸爸有家庭,為啥子還要死纏著不放,還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因為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讓她流產。”


  蘇渺嗓音沙啞,冰寒刺骨,“我媽媽現在這個年紀,不管是生育還是流產,都會極大地損害健康。而這筆賬,要算在你的好爸爸頭上,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我大呼小叫?你為什麼不去質問你爸爸!問他為什麼要把別的女人弄懷孕!

你敢去質問嗎!”


  秦思沅氣得腦子發昏,衝過來對蘇渺一陣拳打腳踢。


  她以前從不打女生,但是這一著…是真的忍不了了。


  蘇渺不想和她打,她是班長,帶頭打架還得了,隻能連連後退,避開她,踩在了湖畔的階梯邊。


  “秦思沅!你再打…”


  “蘇渺,我咒你媽,生孩子大出血!一屍兩命!”


  蘇渺聽到這句話,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眼睛紅了,也不顧不得這個暴戾的女孩下手有多狠,用力攥住了她的衣角:“你把這句話收回去!”


  “我收你媽賣x!”


  秦思沅像一隻暴躁的野獸,瘋狂地推搡著她,蘇渺踉跄著退後了兩步,又被她用力一踹,“哗啦”一聲,跌入了湖水中。


  連日陰雨綿綿,加之倒春寒,池水冰涼刺骨。


  蘇渺落水的一瞬間,感覺像有無數冰針侵入了毛孔,猛然的窒息讓她嗆了好幾口水。


  她竭力地掙扎著往上遊,

緩解窒息的痛苦,但越是掙扎,身體就下墜得越是厲害。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在無邊無際的孤獨荒原中…看到死神的影子。


  她的意識正在逐漸消散。


  真遺憾啊,陪伴她迎接死亡的不是愛人的懷抱,而是秦思遠嘈雜刺耳的尖叫聲


  ……


  操場上的少年們聽到尖叫,紛紛停下打球的動作。


  秦斯陽率先認出那是她妹妹的聲音,不顧一切地朝著湖畔跑去。


  “思沅,怎麼了?”


  “哥!她落下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當秦斯陽看到湖裡那個竭力掙扎的女孩,想也沒想就要跳下水去,秦思沅一把抓住他:“你又不會遊泳!”


  “噗通”一聲,另一抹黑色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落入水中,將幾乎奄奄一息的女孩舉了起來,攬著她凋零如折翼的身子,朝著岸邊奮力遊去。


  蘇渺全身湿透,臉頰蒼白,陷入了淺度昏迷。


  遲鷹沉默地跪在她面前,用最專業的姿勢竭力按壓著她的胸口,一邊做著心肺復蘇,一邊俯身做著人工呼吸。


  他用力地壓著她的胸口,水流順著他湿潤的黑發滴到她的臉上,面無表情,黑沉沉的眸底是暗無天日的絕望。


  “醒過來,聽到沒有…”


  那是秦斯陽第一次在這個如頑石般堅韌的少年臉上看到恐懼。


  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