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男人拿走了西服,而蘇渺幹枯如古井般的眼神,緩緩上移,望見了櫃子上的插花瓷瓶。


  那是媽媽最喜歡的瓷瓶。


  她是個很美好的女人,喜歡化妝、喜歡旅遊、喜歡拍照、也喜歡插花…


  不管生活多麼不堪,每隔三四天,她都要買新鮮的花朵回來,插在瓷瓶中,最喜歡的搭配就是百合與玫瑰。


  蘇渺說這兩種花特別不搭,但她說沒關系,這兩種花都能散發馥鬱的香味。


  她希望家裡香香的,心情也很舒暢。


  她熱愛著生活,也向往愛情,但總是遇人不淑,受人欺騙…


  直到這一刻,蘇渺才全部回想起來,躲在衣櫃裡聽到的痛苦的哭喊,巴掌聲,母親的咒罵以及伴隨而來的更加劇烈的拳打腳踢。


  那個黑色的背影,當他轉過身…蘇渺看到了他的側臉,還有臉上的黑斑。


  宛如惡魔的烙印。


  媽媽一直都在保護她,她愛她勝過全世界。


  蘇渺看著那個將家裡搜刮一空、轉身出門的男人,緩緩抓起了瓷瓶,面對著他惡魔般的背影,揚起了手,用盡全身的力氣。


  最後,她眼睜睜看著鮮血從魔鬼的腦袋上湧出,宛如血紅的蜈蚣…蜿蜒而下。


  魔鬼,再也出不去了。


  ……


  遲鷹接到蘇渺電話之後,馬不停蹄地來到了原來的家裡,在大雨滂沱的巷子裡找到了蘇渺。


  大雨湿透了她全身,她已經嚇得不成人樣了,縮在角落裡瑟瑟地顫抖著。


  “遲鷹,我殺人了,我把他殺了。”蘇渺緊緊攥著他的衣袖,顫聲說,“再也不用害怕了,我媽媽也不會再害怕了。”


  “遲鷹,我殺人了,怎麼辦啊。”


  “我完蛋了。”


  分不清她臉上的淚痕還是雨水,或許都有,她絕望地攥著他的手,“我想和你結婚的,任何困難都可以克服,我什麼都不怕,可是如果他在的話…”


  “遲鷹,

我把他殺了,怎麼辦啊…我完了。”


  遲鷹緊緊地將小姑娘按進懷中:“別怕,小鷹,好好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爸…不,他不是我爸,他是個人渣,是個混蛋!我把他殺了,給我媽媽報仇!”


  “他在那裡?”


  “樓…樓上。”


  蘇渺眼底的憤怒頃刻間變成了恐懼,緊緊地抱住自己,“ 流了好多血…他死了…”


  “你現在呆在這裡,我上去看看,好嗎?”


  “別、你別去!”蘇渺緊緊抓著遲鷹,“你不要去!求你了!我們在一起!”


  遲鷹用力地抱了抱她,壓低嗓音在她耳畔道:“小鷹,我會處理好這件事,不要怕,放心,什麼事都不會有。”


  蘇渺仍舊竭力地拉著他,但遲鷹還是朝著筒子樓走了過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已經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除非時光倒流,否則…


  蘇渺狼狽地站起身,

迎著暴雨,跌跌撞撞地走下了九十三級階梯。


  她念書的時候,每天數著階梯往上爬,她企盼著終有一日能真正攀上頂峰,能出人頭地,能“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這一切,都開始於她年幼時那個噩夢般的下雨天,也將終結於這個下雨天。


  所有的痛苦、掙扎、矛盾、不甘…都將終結。


  蘇渺穿過馬路,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嘉陵江邊。


  江流浩蕩,一往無前地朝著遙遠的遠方奔湧而去,最終湧向大海。


  江盡頭的大海,就是蘇渺渴望的終點。


  如果現實中,她永遠無法抵達夢想的彼岸,或許在她閉上眼睛以後…


  她闔上了眼眸,張開了雙臂,宛如迎接新生一般,正要投入了滾滾的嘉陵江中。


  一雙手從後面兜了過來,用力地將她攬回來,緊緊地圈入懷中。


  男人的嗓音嘶啞到近乎發狠:“你要去哪裡。”


  蘇渺回過頭,看到遲鷹英俊的面龐,

一如少年時那般鋒利而漂亮,隻是他眼底有些微血絲,臉色低沉著,緊緊將女孩攬入了懷裡,生怕一松手就永遠失去她,“哪都別想去,你是我的…”


  “遲鷹,我完蛋了。”


  蘇渺絕望地抱著他——


  “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我好怕…我殺人了…”


  遲鷹沉默了很久,忽然道,“蘇渺,都是假的,房間裡沒有人。”


  “什麼,怎麼會…”


  “還記得嗎,許醫生說你有癔症。那個男人是你想象出來的,你很勇敢,小鷹,你一直很勇敢,你打敗他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不不,不會,我明明記得我拿起花瓶,我把他砸的滿頭鮮血,我親眼看到他倒在我面前…”


  遲鷹握住了她顫抖的肩膀,竭力穩住她,堅定地望著她的眼睛——


  “信我,一切都結束了。”


  ……


  蘇渺再度醒來,

是在許醫師心理咨詢中心的催眠室。


  她躺在柔軟的黑絲絨躺椅上,茶幾上點著安神的燻香,厚密的窗簾顯得莊嚴而靜穆,許醫師的臉上則永遠掛著溫和的笑意,給她帶來一杯溫開水:“還好嗎?”


  “許醫師,我剛剛是不是又…又進入催眠狀態了?”


  “嗯,這次不是回憶童年的內容,增加了部分臆想的畫面。”


  “所以,一切都假的,那個男人的死也…”


  “沒錯,這一次,你不再是如同小時候的袖手旁觀,你付出了行動。”


  “行動?”


  “兒時的小蘇渺,弱小無力,隻能躲在衣櫃裡任由母親被欺負,這成了你心裡最不可言說的傷痛,所以你寧可遺忘。”


  許醫師嗓音柔和,“但是現在你長大了,有了力量,所以付出了行動,打敗了心裡的魔鬼。”


  “許醫生,你別騙我。”


  “你自己怎麼想呢?”許醫生將她的外套遞了過來。


  蘇渺穿上外套,搖了搖頭:“太真實了,我真的不知道,遲鷹呢?”


  “遲先生在休息區等你。”


  蘇渺隻想快些見到他,匆忙地穿好外套,推門走出了房間,但心裡似乎還是有些疑慮。


  畢竟那樣的畫面…真的太逼真了。


  她現在都能感受到花瓶碎裂在男人頭上時候的那種震蕩。


  她回頭望向許醫師:“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許醫師想了想,回答道:“現實和虛幻,就像鏡像的倒影。誰又說的清楚,人生在世歸根結底,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蘇渺低頭想了想,嘴角綻開一抹美好的輕笑:“我知道什麼是真。”


  她抬眸望向對面落地窗邊的男人。


  溫煦的陽光斜斜地透過窗紗照入,男人側臉輪廓鋒銳如刃,眼窩深邃,漆黑的視線淺淡地停留在《國家地理雜志》的頁面上。


  片刻後,輕松地翻頁。


  這麼多年,

她在蘇渺心裡的感覺,卻一如初見。


  他是真的。


  留在青春歲月裡的那些美好回憶、這麼多年矢志不渝的愛意,都是真的。


第108章 領證


  雖然蘇渺覺得沒有太大的必要,但遲鷹還是堅持讓她在心理幹預中心住院治療了一段時間,平復心情。


  那是蘇渺人生中難得輕松和快樂的時光。


  徹底放空了所有的一切,不再煩惱,不再憂愁,不再考慮任何與未來相關的事情。


  遲鷹放下了所有的工作,每天與她朝夕相伴,陪她聊天解悶、陪她看著電影入眠、天大的事隻要有他陪在身邊,似乎也變得微不足道。


  許醫生每天都會來幫她做康復的催眠治療,在這個過程中,他引導著蘇渺直面了過去好多好多的回憶。


  當她重新回首這些不堪的過往,縱然有痛苦,但在遲鷹的陪伴下,也終於慢慢地釋懷了。


  湯玥和語文課代表等一些同學,每天都會輪流過來看望蘇渺,

說說學校裡發生的趣事,說說班級裡誰和誰又發生了不可言說的狗血小八卦,病房裡時常歡聲笑語不斷。


  遲鷹幾乎陪她住在了心理中心,每日朝夕相對,照顧著她的生活,簡直比護工還細心,就連每天早中晚的餐食,他都盡可能自己烹調。


  直到蘇渺再也受不了他可怕的黑暗料理,偷摸給秦斯陽發短信,叫哥哥趕緊來救救孩子。


  秦斯陽拎著保溫飯盒來到心理中心,遲鷹還特別不樂意。


  其實他真的很想無微不至地照料她全天的飲食起居,奈何本事有限,至少在餐飲這方面,他比不過秦斯陽。


  這大概是他唯一輸給他的地方了。


  上午,蘇渺做心理幹預治療,下午遲鷹則死皮白賴地窩在她小小的病床邊午休,醒來和她一起看會兒書,度過靜謐的下午茶時光。


  傍晚時分,他陪著她去樓下花園草坪散散心,看夕陽,晚上和她一起追追美劇。


  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半個多月,

竟也沒有警察來找到蘇渺,這也終於讓她相信,那個黑斑男人真的是她幻想出來的產物,是病情加重之後產生的某種幻覺。


  難怪,每次隻在遲鷹不在的時候,他才會出現,偏偏都是在她最焦慮、情緒最崩潰的時候。


  為了更加證明這一點,出院後,遲鷹帶蘇渺回了筒子樓的家。


  蘇渺根本不敢進去,在門口戰戰兢兢地猶豫了很久,她害怕一進門就看到那個男人的屍體,鮮血淋漓地躺在她面前。


  那一幕的印象太深刻了,即便心裡清楚是幻覺,也終究…不堪回想。


  “不、不,還是算了,遲鷹,我們走吧,回臨江天璽,再也不來這兒了…”


  遲鷹用力地牽著她的手:“克服恐懼最好的辦法就是面對它,如果你不敢直面這件事,它將成你永遠的噩夢。”


  感受著男人手掌的力量感,蘇渺心底終於升起了勇氣,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跟著遲鷹走進了房間。


  房間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翻牆搗櫃亂糟糟的痕跡,流蘇沙發罩平鋪在沙發上,相框也沒有破碎,衣櫃裡的衣服熨燙整齊,那件高定西裝就掛在衣櫃第二格裡,是她一貫擺放的習慣…


  蘇渺又拉開了各種櫃子,發現裡面的東西也一應俱全——


  媽媽的首飾物件,還有一些碎零錢,一分一毫都沒有缺失遺漏,安安靜靜躺在櫃子裡,像從來沒有人碰過它們。


  最後,蘇渺來到客廳的桌櫃旁,卻見櫃子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母親最喜歡的白瓷瓶子。


  她記得當時是拿瓶子奮力砸向了徐堯的後腦勺,後腦勺開了花,瓶子也碎裂了。


  可是…現在它完好無損。


  蘇渺趕緊上前,拿起瓷瓶仔細打量了起來。


  沒錯,這就是媽媽的白瓷瓶,她十七歲那年還不小心把瓶口嗑了個缺隙。


  她撫摸著瓶子上那個一模一樣的缺口,至此,才徹底相信,

這真的隻是一場噩夢。


  女孩的神情松懈了下來,就像心頭重壓的石塊碎裂成齑粉,隨風一吹,煙消雲散,不留絲毫痕跡。


  她嘴角還綻開了笑意——


  “真的是幻覺哎!”


  “我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