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麼,還能再瘋一點嗎?


我決定再火上澆油,掀開被子躺到景澄身邊,摟著他,拍下一張照片發給常南珍。


手機倏而安靜了半分鍾,常南珍又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走到衛生間接聽。


「楚輕舟!」


常南珍的爆吼和噼裡啪啦砸東西的聲響,一起從手機聽筒內傳來。


然而緊接著,她又無比低微地軟了下來。


「輕舟,你聽老師的,你們年紀還小,有些事情你們還不能做,這對你是一種傷害。」


我鎮定自若道:「老師,您放心吧,景澄同學在我這裡好好的,不會有事的。」


常南珍還是不停哀求:「輕舟,我們女孩子要學會愛惜身體,否則將來後患無窮,而且,而且你媽媽也不想看到你這樣對吧?」


她不提我媽還好。


當初我媽屈膝向她下跪的一幕在眼前重現。


怎麼欺負我都好,家人這是我的底線。


我把眼淚憋回去,冰冷地對她說:「想知道你兒子在哪兒是嗎?

那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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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南珍激動地說:「你說你說!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


「我發給你一個地址,明天過來對著我爸的墓碑磕三個頭,我就讓景澄回去。」


從我媽那裡虧欠的,那就以同樣的方式還給我去世的爸爸吧。


這半年來遭受常南珍的每一次霸凌的時候,我都相信天上的爸爸都會看到。


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女兒受盡侮辱折磨,他一定心如刀割。


我一定要讓爸爸看到我的反擊。


夜色濃稠,天黑得看不見一顆星星。


景澄睡得正熟,我輕輕撫摸他的頭發。


我想,我的報復馬上就要進行到高潮了。


……


我把景澄的手機藏了起來,盡量拖出他,避免他聯系常南珍。


常南珍行動很快,到了約定的時間,我隻身來到埋葬我爸爸的墓園。


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十歲之前,我也擁有著一個完整而幸福的家庭。


那時爸媽陪我的時間都很多,

把我寵成了小公主。


記得有段時間,每天放學回家我都很不開心。


爸爸一番刨根問底,得知我後座的男同學總愛扯我辮子,提醒完還不聽,故意用力踢我的凳子。


第二天,爸爸就牽著我的手警告他去了。


時隔許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人高馬大的爸爸站在教室裡,深惡痛絕地批評小男生的模樣。


那一刻,不僅僅是我,包括班裡的所有小朋友都對他眼冒崇拜。


從那一天起,整個學校就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個很厲害的爸爸。


一次次午夜夢醒回到現實,強大的落差感總能引起我心如刀絞。


我多希望他能再和當年一樣,來給我撐腰。


可那再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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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來墓園祭拜的人很少,天陰陰沉沉,飄著細雨。


很奇怪。


從踏進墓園的第一步起,我心底便升起一種微妙的異樣。


就仿佛,有人正在看不到的地方窺視著我。


我轉身四處觀察了一眼,

並沒有發現異常。


但就在扭回臉的一瞬,眼前快速閃過一道黑影。


「舟舟!我終於找到你了!」


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聲音響起,下一刻,我的脖子被一雙青筋暴起的大手掐住。


我瞪大眼睛,窒息地看著雨衣帽子下的那雙露出狂喜的眼睛。


竟然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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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的很多人知道我高二結束後轉過班。


傳聞說,我被強暴過,是被當時關系最好的同班同學陳瑛瑛騙到家裡,被她親哥哥玷汙的。


事情的真相我從未提及。


其實很多時候,所謂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


我當初最好的朋友的確是陳瑛瑛,我們好到每天形影不離,我無比信任她。


陳瑛瑛也確實有個哥哥。


某天她突然對我說:「舟舟,我哥哥馬上就要過生日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天一定要來我家好嗎?」


她很少跟我提起她的哥哥。


我很奇怪為什麼哥哥過生日,卻要我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過去慶生。


但我們的關系實在太親密了,我對她從來學不會拒絕,便答應了。


那天陳瑛瑛父母都在家,我終於見到了她的哥哥。


這一刻,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她從來對她哥哥閉口不談了。


眼前的青年目光呆滯,微張的嘴巴裡不斷流出口水,把胸口染得一片湿。


我害怕地躲到陳瑛瑛身後。


陳瑛瑛笑著把我拉出來,對她哥哥說:「哥,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舟舟,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陳瑛瑛哥哥幅度很大地點頭。


「漂亮……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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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著頭皮和陳瑛瑛的家人坐到餐桌前。


陳瑛瑛父母對我熱情得過度,而她的那個傻子哥哥,全程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眼睛沒有離開過我一分一秒。


我如坐針毡,小聲跟陳瑛瑛說想走。


可她就像沒聽到一樣。


切蛋糕時,陳瑛瑛父母竟然要我和他們兒子一起切蛋糕。


我還沒答應,那個傻子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流著口水撫摸起我的手背。


我驚恐地甩開了他,嚇得哭了出來,不顧一切地往門口衝。


陳瑛瑛攔住了我,陳爸爸就像關住一條咬人的狗那樣,命令兒子馬上回房間不許再出來。


又讓陳瑛瑛好好安慰我,我這才勉強坐回去。


吃完飯陳家人還不願放我走,我感受到了不尋常的地方,借口去了衛生間,給我媽發短信讓她來接我。


出來時聽到陳爸陳媽在小聲說話。


「這藥到底管不管用,我看她怎麼沒反應?」


「別急,藥效需要時間,不出十分鍾肯定不省人事,你就放心吧。」


「咱們兒子也二十五六了,至今沒個女朋友,咱們陳家就這一個兒子,千萬不能絕後啊!」


我躲在門後,周身止不住地戰慄。


我把指甲掐緊掌心,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


隨後我無聲地退回衛生間,把門反鎖住,走到水池前,開始扣嗓子眼。


剛才吃下去的東西一股股地吐了出來,胃中陡然變得清爽。


我拿起手機,準備報警。


這時衛生間門突然打開,陳瑛瑛拿著鑰匙站在門口。


她笑嘻嘻地對我說:「舟舟,你難道不知道嗎?精神病患者做什麼都不需要負法律責任的。」


說完扭頭朝一旁招招手。


「哥,快開始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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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身披雨衣出現在墓園的男人,正是陳瑛瑛的哥哥,陳安志。


半年前那件事的最後,是警察及時趕到,他沒有得逞。


事後追究陳瑛瑛本人和她父母的責任,三人商量好了般統一口徑,說當晚睡得早,什麼都不知道,聽到動靜還以為是鄰居家在吵架。


我媽覺得這種事情不光彩,說何況最後沒有釀成悲劇,讓我算了。


於是從那天起我就轉了班,再沒見過陳瑛瑛一面。


但是現在陳安志又出現了!


他是怎麼跨越幾個城市找到這裡來的?


陳安志把我推倒在地,雙膝跨在我腰兩邊,表情猙獰地去解他的衣裳。


我趁機撿起身旁的一塊石頭,用力朝他頭上砸去。


在他捂著腦袋哀號的時候,我站起來,拔腿就往墓園外跑。


陳安志很快追了上來。


他跑得飛快,嘴裡不斷發出怒罵。


傻子是沒有道德感和輕重的,害一個於他而言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我跑到馬路對面,感覺五髒六腑都要隨著呼吸噴吐出來。


我再也跑不動了,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原地,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砰」的一聲巨響。


刺耳的剎車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前後響起。


陳安志被撞飛了幾米遠,口吐鮮血地躺在馬路上。


他最後動彈了幾下,變得無聲無息。


他就這麼死了?


很久很久,我的心跳漸漸平復,然後看到了馬路對面,拿著手機正對著我拍攝的常南珍。


她晃晃手機衝我笑,指了指路那頭被一群人圍住的屍體,又指指我,笑容更加開懷。


35


我魂不附體地回到外婆家。


我媽竟不知何時找到這兒來了,劈頭蓋臉地問我:「你這些天怎麼不去上課?」


她愣了愣,

又問道:「發生什麼了?臉怎麼白成這樣?」


半天我才回過神。


「媽……」


「陳安志死了。」


這個名字給我帶來的陰影,曾讓我幾個月走不出來。


我媽讓我喝了杯溫水,等我穩定住情緒,細細盤問來龍去脈。


我心知,陳安志出現在這裡一定是常南珍安排的。


她就那麼恨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每次去猜想她的動機都使我頭痛欲裂。


我媽拍拍我的背,「舟舟,不要亂想了,先睡吧。」


我定了一下,猛地盯住我媽。


「媽,你和常老師以前是不是認識?」


我媽明顯被我問得一愣。


「不認識,連見都沒見過。」她很篤定地回道。


「那爸爸呢?會不會跟她有關系?」


「你爸爸去世這麼久了,怎麼會認識她?而且我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你爸爸了,我們一直都是同班同學,他認識什麼人我最清楚……舟舟,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把自己蒙進被子裡。


隻是突然想到,

常南珍第一次要開除我的時候,為什麼我媽一向她下跪她就回心轉意。


就好像,她的最終目的就為那一跪。


36


景澄這兩天都在賓館住著。


我去見常南珍前才讓他得到手機,一下午未見,他給我留了消息。


他說他媽媽病了,很嚴重,他得回去看看。


我不禁回想起下午的陵園外,常南珍身穿一件及踝大衣,冷然地站在路對面的模樣。


她是那麼勢在必得。


我認為她一定計劃了什麼。


直到深夜時分,一段視頻如約而至地發送到了我手機裡。


視頻畫面裡,我用一塊石頭把陳安志砸得頭破血流,他頭上淌下的血迷住了他的眼睛,跑到馬路上時,被貨車重重撞飛。


常南珍威脅我:「不許在出現在景澄身邊,否則我會把你和陳安志的所有過往告訴他,你覺得,他真的會接受一個有殺人嫌疑的女孩嗎?」


我扔掉手機,頓時感到可笑至極。


她真以為我很在乎她兒子?


那個傻乎乎的戀愛腦,

不過就是我用來報復她的一顆棋子罷了!


37


這邊,我媽既然看到我不吭一聲跑到這裡,想必已明白學校裡又發生了什麼。


我跟她坦白了我被常南珍開除的事。


這回,她預料之外的平靜。


我們都很清楚,在高三的關鍵時期被學校勸退,對一個學生的毀滅性有多大。


我媽讓我先在家裡待著,她去想想辦法。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我的計劃該進行到最後一步了。


剛巧景澄先一步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的聲音焦慮緊繃,急於求證道:「舟舟,我媽說你和我在一起是為了報復她,究竟怎麼回事?」


我平靜地反問他:「那你呢?有沒有問她,我為什麼要報復她?」


「舟舟?」


「別叫我的名字!」


終於不需要再忍下去了。


我咬著牙,暢快淋漓地對他說出一直以來最想說的話。


「你知道嗎?」


「你和常南珍一樣讓我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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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澄。


他是常南珍的兒子,

說來這對母子一脈相承,天生自帶骯髒的血液,和近乎偏執的瘋狂。


「一直都沒告訴你,你那天看到我在樓下撿書,其實那就是我被你媽扔下來的書。


「還有桌子上那些罵人的話也都是寫給我的,而這一切全是你媽媽指使的,你是不是不敢相信?


「從你和你媽來這個學校的第一天起,你媽媽就討厭我。


「你不是在優秀生公示欄上見過我的照片嗎?其實那是高二時候的我。你猜為什麼現在沒有了?


「因為你媽每天都在詛咒我以後隻能給人當二奶,每次我想認真學習,她都有新的詞匯折磨我,很多話,我相信你這輩子都沒聽過。」


電話那頭安靜到聽不到呼吸聲。


「舟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而我麻木到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