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瓮聲瓮氣地回:「你不是說我不配嗎?」


他勾了勾唇,笑得極盡魅惑。


卻又答非所問。


「膽子倒是大了不少,待會兒聲音也要大一些才行。」


6


第二日一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位高權重的崔少卿傾慕宋府的大小姐宋錦薇。


嫡姐得意非凡,比往日出門更加頻繁。


無論去哪裡聚會,周圍都是其他小姐們豔羨的目光。


這天,她又去參加賞花宴,卻遲遲沒有回來。


直到傍晚,趕車的馬夫驚慌失措地跑來,進了門就大喊:


「不好了,老爺,大小姐被匪徒綁走了!」


爹頓時嚇得面無人色,趕緊命人去各處打探消息。


找了很多門路,花了數不清的銀子,最終才弄清楚。


原來綁架嫡姐的人是崔翎的仇家。


那些匪徒從京城一路跟來,卻苦於崔翎身邊有護衛,難以下手。


現在知道他傾慕嫡姐,就綁了嫡姐做人質。


爹明白真相後,趕緊跑去求崔翎。


又是痛哭又是哀求。


崔翎答應去見匪徒,將嫡姐換回。


又在見面的地方暗中布置了護衛。


最後終於擒住所有匪徒,將嫡姐救了回來。


這些天,嫡姐又驚又嚇,被救那日在混亂中手臂還被人劃破。


從小到大,她哪受過這種委屈,回到家大哭大鬧,噩夢連連。


我一邊喂姨娘吃藥,一邊將聽來的這些消息說給她聽。


姨娘聽完,沉思良久,忽地笑了起來。


「我看著崔大人八成是故意的,說什麼喜歡宋錦薇,不過是把她立在前面替你擋刀子罷了。」


我愣了愣,很是不明白。


「什麼故意,什麼擋刀子?是崔大人有仇家,又關嫡姐什麼事?」


姨娘對著我的額頭用力一點。


「你這個傻丫頭,說了也不懂。」


我確實是不懂,就像我不懂為何崔翎明明喜歡嫡姐,卻總晚上讓我過去,百般痴纏。


轉眼到了他回京的日子。


前一晚,爹又在家中設宴。


因為上次嫡姐出了事,怕惹人闲話,就沒再請外人,

隻讓嫡母嫡姐還有我作陪。


崔翎進了屋,果然看到嫡姐的瞬間就沉了眸色,目光直勾勾盯在她身上移不開。


再也不看我一眼。


爹小心翼翼地給他倒酒。


「崔大人,念在小女這些日子伺候得還算盡心盡力的分上,望您在陛下面前能多美言幾句。」


崔翎扯扯嘴角,勾起一抹不陰不陽的笑。


「一個庶女,也配求我?想讓我網開一面,今晚讓宋錦薇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我更是羞愧難當,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麼多晚耳鬢廝磨,做著這世上最親密不過的事。


原來在他眼中,不過是玩玩而已。


見我們不說話,崔翎站起身,隨意甩了甩袖子。


「不願意?那本官也不勉強,就此告辭。」


說完,拂袖而去。


飄飄忽忽的影子在月下被拉得極長。


等他走遠,爹率先反應過來,打了我一巴掌。


「竟如此廢物,這麼多天,連個男人都攏不住。」


說完,

他又指了指嫡姐。


「今晚,就去陪崔大人。」


嫡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我不去,我還要嫁給陳公子。」


爹氣得臉色鐵青:「若是定了罪,全家遭殃,你還怎麼攀上陳知府的兒子?」


這下嫡姐徹底傻了,放聲大哭起來。


這時嫡母眼珠轉了轉,竟哈哈笑了起來。


「薇兒別哭,全城人都知道崔大人早就對你傾慕不已。


「無論相貌人才還是仕途,崔大人不比陳公子好上百倍?你今晚哄好了他,他定會三媒六聘,娶你做夫人。」


聽嫡母說完,嫡姐立時收住了眼淚。


「娘,真的嗎?」


一旁的爹也喜笑顏開:「沒錯,薇兒,將來你可就是少卿夫人了。」


嫡姐頓時笑靨如花:「那還等什麼,趕緊給我梳妝打扮,讓我去見崔大人。」


他們三人歡歡喜喜地走了。


誰也沒看還瑟縮在角落裡的我。


當晚,嫡姐梳洗過後坐上了轎子。


臨出門前,爹又把我塞了進去。


「跟著你姐姐,好好伺候。」


7


我和嫡姐一起到了崔翎的房門口。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一個紅著半張臉,狼狽不堪。


崔翎換了家常衣服,鴉色長發松散開。


是我之前見慣了的將要就寢的樣子。


他清冷目光在我紅腫的臉上掠過,對著嫡姐緩緩笑了。


「宋小姐,進來吧。」


他們一起進了臥房。


獨留我傻愣愣站在外面。


屋門緊閉。


我聽到裡面傳來嫡姐嬌滴滴的聲音:


「薇兒求大人憐惜。」


崔翎回的什麼我聽不到了,屋裡一片安靜。


他在床笫之間一向興致好,能折騰,更何況又是心心念念了這麼久的嫡姐。


今晚指不定要到什麼時候。


我看了看天色,覺得自己還是別在門口傻站著了。


可又不敢回家,怕被爹爹責罵。


思來想去,隻能抱膝坐在門口。


還好現在入了夏,晚上也並不冷。


不知過了多久,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突然被個巨大的開門聲吵醒。


隻見嫡姐哭著跑了出來。


不知為何,身上衣服湿漉漉的。


難道他倆這半天是在屋裡玩起了潑水遊戲?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望著嫡姐跑遠的背影發呆。


「傻愣著幹什麼?進來。」


身後傳來冷冷清清的聲音,我緩過神,看到崔翎就站在門口。


臉上映著飄忽燭影,看不清楚神色。


「哦。」


我站起身,偷偷打量,看他也並不像生氣的樣子,於是壯著膽子問:「大人,嫡姐惹您生氣了?」


猛地想到爹曾經哀嘆過,這個案子若往重裡判,有可能人頭落地。


我頓時覺得脖子一涼,忙不迭想補救。


「大人,我嫡姐從小身子不好,嬌貴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若是,若是有什麼得罪的地方,小女可代為賠罪。」


說完,我又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自己算哪根蔥,在他眼中怎配給嫡姐賠罪。


我低下頭,訥訥收了聲。


不想,身旁的人卻笑了起來。


「好,那你要怎麼賠?」


嗯?他竟然沒嘲諷我不知自己幾斤幾兩。


我有些傻,直通通回:「打掃縫補,洗衣煮飯,我全都會,而且都做得很好。」


他眉眼彎了彎,眸中似有笑意閃過。


「這些就算了,還是在床上好好賠罪吧。」


原來說來說去,又是這個。


我應了聲,紅著臉去解他腰間衣帶。


自從第一次我解不開,急出一身汗,他就再沒打過那麼復雜的結。


「等等。」


他側了側身,在我的愣怔中,從屜子裡取出一個瓷罐子。


雪白修長的手指沾了藥膏,塗在我被爹打的一邊臉上。


跟他曾經輕撓我腳踝時一樣,輕輕痒痒。


讓人心悸。


藥塗完,我的臉反而更紅了。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有意的,不知怎麼就腳下一軟,直接倒在他懷中。


被崔翎圈在身下吻個不停時,我腦中閃過一個疑惑。


他這個人不管穿上衣服有多冷漠,在床榻上一向都是溫柔遷就的,

讓人淪陷到一塌糊塗。


剛剛嫡姐為何就哭鬧著不願意呢?


8


天一亮,崔翎就起身收拾,準備回京了。


他那套繁復的緋色官服我也不會穿,隻能幹看著。


卻越看越覺得,他怎麼生得這麼好呢。


筆挺的背,細直的腰,長到沒了邊的腿。


再配上那張臉,當真是顛倒眾生。


不知將來要娶哪家小姐。


沒準還能做驸馬。


正胡思亂想著,他穿戴好了,走過來瞥了我一眼。


「今兒就要走了,有什麼話跟我說嗎?」


雖然知道自己不配為爹的案子求情,可我不想掉腦袋,還是硬著頭皮說:


「我爹的案子,求大人……」


果然話還沒說完,他就沉下臉,整個人冷飕飕的。


讓我把後面的話咽回肚子裡。


之後,直到出門,他就再沒笑過,更沒正眼看過我。


我看著那輛駛向城門口的馬車,往事浮上眼前。


三年前,他曾說等我,要帶我一起去京城。


若此時我去求求,他會不會同意帶我走呢?


想到這,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宋宛啊宋宛,你還真是會痴心妄想。


當年他就是隨口說說而已,如今人家身居高位,更不會把你放在眼裡。


我的心沒有來得一陣疼。


再不想看他的馬車,轉身默默離開。


剛回到家,就聽到嫡姐正坐在嫡母身邊,哭得好不傷心。


「昨晚女兒本已想好好侍奉他,可誰知他說時辰尚早,讓女兒給他泡茶。我泡了一杯又一杯,但不是濃了就是淡了,不是熱了就是冷了,還都將茶水潑在我身上。」


嫡母聽了,眉頭緊皺:「那崔少卿看著一表人才,人竟如此狠毒。」


嫡姐哭得更大聲:「若隻是潑茶水,女兒還能勉強忍受。可後來,他說最喜歡女子步步生蓮,拿出一根長針,讓女兒在腳底刺一朵蓮花。我實在受不了了,就奪門而出。」


嫡母大為心疼,將嫡姐緊緊抱在懷中。


「什麼大理寺少卿,簡直就是個衣冠禽獸,變態!我的兒,你真是受委屈了。


說完,兩個人抱頭痛哭起來。


我在一旁,卻聽得很是納悶。


每晚我去的時候,崔翎都是直奔主題,廢話都懶得說一句。


怎麼換成嫡姐,就又要潑茶,又要扎針。


難不成他真是個變態?


碰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就故意要折磨?


我不由一陣惡寒。


暗自慶幸自己入不了他的眼。


不過想想,這些折磨也算不得什麼。


以前我伺候嫡姐的時候,惹到她不高興,她也會劈頭蓋臉潑我一身茶,還讓嬤嬤拿著發釵扎我手臂。


確實挺疼的,但忍忍也就過來了。


9


崔翎回京後,爹每天患得患失,焦躁不安。


既盼著早日有京城的消息,又害怕收到消息。


嫡母和嫡姐也坐立不安,連往日最喜歡的宴會都沒心思去了。


隻有我顧不上這些。


這個夏天太熱,姨娘的病又加重了。


我沒日沒夜地守著旁邊。


清醒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絮絮說個不停。


「你這丫頭,模樣好,性子好,

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這些年是我拖累了你。等我走後,你一定想法子去找那位崔少卿。


「我雖沒見過他,但聽你講,能看得出他心裡頭中意你。」


姨娘竟然說崔翎中意我,真是病糊塗了。


我嘆了口氣,將她扶起,一勺勺喂她吃藥。


「宛兒誰都不找,隻想一輩子守著娘。」


就這麼過了兩個月,朝廷的旨意終於來了。


宋家行賄人證物證俱全,但念在初犯,隻抄沒全部家產,從輕發落。


一時之間,家裡人如喪考妣。


尤其是嫡姐,跟知府公子的親事徹底沒了戲,呼天搶地。


可朝廷的侍衛卻不留情面,將我們直接從府裡趕了出去。


全家人在個破廟裡住了幾天。


在嫡母和嫡姐的怨聲載道下,爹決定去投奔遠房親戚。


可到了臨走那天,他卻要將我留下。


「宛兒,你姨娘身子不好,不能跟著我們長途跋涉。我給你尋了門好親事,往後你們母女也有個依靠。」


說完,

又塞給我十兩銀子。


「這是禮金,爹都給你,往後不要再牽掛我們。」


當晚,爹就帶著嫡母嫡姐連夜出了城,也不知他們哪裡來的錢,還僱了敞亮的馬車。


我租了間房子,安頓好姨娘,又買了藥。


銀子花光了,接親的轎子也來了。


既然花了人家的聘金,就得去做人家的媳婦。


我乖乖上了轎子。


一路上冷冷清清的,沒有任何辦喜事的喜慶。


我心裡明白,這是一抬小轎進門,給人做了妾。


可自己是庶出,沒有半點嫁妝,更非完璧之身,也不可能有人家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正走著,轎子突然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個說話聲。


「本官的人,誰有膽子碰一下試試?」


那聲音甚是熟悉。


我趕緊打開轎門,頓時呆住。


隻見崔翎正站在府門口,一襲緋色官袍,笑得悽厲含霜。


這時,有個頭發花白、肥肥胖胖的老頭跑了出來,一下子跪在地上。


「是那宋老賊將女兒賣給小人的。

小人若知道她是大人的人,便是借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


崔翎居高臨下睨了他一眼,冷冷一嗤,轉頭向我走來。


「跟我走。」


我真是做夢都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他,整個人都傻了。


心口怦怦亂跳,似能從腔子裡一躍而出。


「發什麼呆,走不走?」


他又問了一句,向我伸出了手。


「走,我走。」


我趕緊從轎子裡下來,一把拉住他的手。


隻覺得暖暖的,整個人都踏實下來。


他臉色終於緩和,帶了點隱隱笑意。


可走了幾步,我突然想起件事,停下了腳步。


「又怎麼了?」


他不耐煩地蹙了蹙眉。


「那個,崔大人。」我猶豫著,小心開口,「我收了人家十兩銀子的聘禮,已經花光了。你……能不能借我十兩,改日我一定……」


話還沒說完,他就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扔了過去。


「行了嗎?」


我趕緊擺手:「就十兩銀子,你給了這麼多,我要多少年才能還你?


他嘴角一下子抿成條直線,額上似有青筋凸起。


忽然一把將我拎起,扛在肩上。


「啊,放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