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用沉默回復我的嘮叨、牢騷和埋怨。
我實在不是一個好媽媽。
我自私地生下了她，沒有問過她的意見。
我也沒能保護好她，讓她對我失望，對世界失望。
所以她才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世界，離開了我。
或許，如果有的選，她大約從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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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課間的時候，我拎了一個手提袋，點名要見小真後桌的女同學。
那個女生見是我找她，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到底還是小孩子。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是婉潔嗎？我經常聽小真說起你。
「你知道的，小真沒有爸爸，隻有我這個媽媽。
「小真說你最近經常欺負她，拉她的凳子，在她衣服上畫畫，還弄破了她的衣服。
「阿姨隻有這麼一個女兒，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後能不能不欺負小真呢？」
那女生放松下來。
「你是個聽話的孩子，一定不會拒絕阿姨的對不對？
那阿姨提前謝謝你。這是給你準備的禮物，帶回去讓媽媽幫你煮一下吧。」我把手提袋遞給她。
那女生接過手提袋，打開看了一眼，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接著「哇」的一聲哭了。
老師聽見哭聲趕了過來。
我無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女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接著我跟老師說，「何老師，真是不好意思。前段時間婉潔總是欺負小真你知道嗎？
「我今天特地來跟她說叫她別欺負小真。為了討好她，還買了隻雞給她，叫她媽媽煮給她吃。
「沒想到小孩子沒見過血，嚇哭了呢。」
何老師看了眼手提袋裡脖子斷成了兩節的雞，臉有些扭曲。
半天才記起來謝謝我，說會轉交給婉潔媽媽。
又說讓我放心，以後不會有人欺負小真。
我朝她笑笑，「那太好啦。」
又轉頭看了看還在抽噎的女生，「婉潔，要聽話哦。」
那女生嚇得鑽到了何老師身後。
晚上，我問小真她後桌哭了多久。
小真說，「媽媽，我也不知道。因為她現在看見我都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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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平安地升了初中，課業開始多起來。
我問她要不要住校，這樣每天可以多睡半個小時。
小真噘嘴，「我不要多睡半個小時，我要每天都能看見媽媽，我還要每天都吃媽媽做的飯。
「媽媽，你不知道學校的飯有多難吃……」
我趕緊打斷她，「你晚上想吃啥，媽媽給你做。」
不能讓她說下去，她現在一打開話匣子就說個沒完，一天說的話比上輩子一個星期說的話都多。
她毫不客氣地點菜，「想吃糖醋排骨！」
我點頭，「好好好，給你醋一碗行不行？」
她撇過頭看我，「媽媽，我不會把你吃窮了吧？你不會嫌棄我吃得多把我撵出去吧？」
我笑著捶她，「我哪有那麼窮，養頭豬還養得起。快去上學，要遲到了。」
她三兩步出了門，關門之前還不忘回頭跟我說，「媽媽，糖醋小排！
」小貪吃鬼。
真好呀。讓她喜歡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晚上回來的時候，她不是一個人。還多了一隻貓。
應該是路上撿的流浪貓，小小一隻，蜷縮在她懷裡，渾身上下髒兮兮的，看不出來毛色。
她站在門外探頭探腦，就是不進來。
「媽媽，我有個『對不起』，想提前跟你說一下。」
我一眼看穿她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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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門外的，隻不過要比如今忐忑得多。
她在路上撿了一隻流浪貓。
而我有潔癖，從小不同意她養小動物。
我不理解她為什麼非要養一隻撿到的貓，身上髒兮兮的都是寄生蟲，萬一抓了人還需要去打狂犬疫苗。
我冷著臉叫她把貓放回去，不然就別想進門。
她抱著貓坐在門口，跟我槓上了。
就這麼坐到夜裡十二點。我沒忍心，還是讓她把貓帶進門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貓和對她都沒什麼好臉色。
她養貓養得很用心，
給貓搭了窩，還會認真做功課，研究貓要怎麼喂，怎麼訓練它自己上廁所。我有時候會酸她，「你養貓養得倒是用心。等我老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拿我當貓養。」
她正把貓抱在懷裡順毛，抬頭說：「媽媽，你是我的媽媽。」
話沒說錯，人卻什麼情緒都沒有，平平靜靜，讓我看不懂。
但我還是把她的貓送走了。
準確地說，是丟了。
因為什麼呢？好像是因為它抓了我一下，又或者是因為它掉了很多毛，我怎麼掃都掃不幹淨。反正也是流浪貓，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吧。
小真回來的時候，我騙她說，貓被我送給同事養了。
小真睜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看著我，「媽媽，真的嗎？」
我心一橫，點點頭，「對，送人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沒有要求我再把她的貓領回來。
她好像是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也許從這一天起，她就對我死心了吧。
我是她的媽媽，
她不能殺了我，就隻能殺了她自己。16
我對小真說，「進來說，在門口站著幹啥。」
小真扭捏，「我不敢進。」
這家伙又在裝可憐。
我佯裝生氣，「那你別進了，在門口睡吧。」
她就坡下驢，「進進進，我進還不行嘛。媽媽，是你讓我進來的哦。」
她抱著貓跟在我身後撒嬌，「媽媽你最好了，讓我養了它吧。
「你看它多可憐，剛出生就沒有媽媽了。好多人雖然有媽媽，也跟沒有一樣呢。
「不像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會同意我養小貓的對不對？」
我愣住了。所以上輩子她堅持要養它，是因為它讓她想起了自己嗎？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也像流浪貓，有媽媽跟沒有一樣。
不，有媽媽還不如沒有。
我扔了她的貓，也在精神上遺棄了她。
我有些心酸，問她，「為什麼覺得我會不同意你養貓呢？」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撓撓頭，「我小時候你領我出去玩兒，
不是從來不讓我摸流浪貓的嗎？我以為你嫌棄它們呢。」我搖搖頭，「可她現在不是流浪貓了啊。她有家了，她還有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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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給她的貓取名叫「三碗」。
因為小家伙到家的第一天就喝了三碗牛奶，從小就在吃上面顯露出過人的天賦。
三碗很好養活，
既不挑食也不鬧人。小真寫作業的時候它就把自己癱成長長的一條，躺在桌子上當監工。
太陽好的時候，小真躺在陽臺的躺椅上看書，它就躺在小真腳邊曬太陽，順便給小真當腳墊。
上了初三，小真的作業越來越多，每天都要寫到很晚，就連周末也很少出去玩兒。
我撵她出去她也不出去，隻好給她買了一堆課外書。
小真一直都很愛看課外書，中國的、外國的，嚴肅文學、地攤兒文學，武俠、言情……
甚至還有童話故事，什麼都看。
上輩子的時候我最煩她看課外書。
那時候，在我眼裡，除了學習之外的所有東西都是在浪費時間，好像多看一本課外書就會少考好幾分。
所以當我發現她在偷摸寫小說的時候，簡直都要氣瘋了。
已經初三了，她連作業都做不完，居然點燈熬油地寫小說？
寫小說能當飯吃嗎？
能讓她考上重點高中嗎？
能讓她考進 985，找一份好工作嗎？
社會競爭這麼激烈，她到時候憑什麼立足？
我抓起她寫的一整本小說，撕了個稀巴爛。
「初三了小真！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她蹲下去，去撿我扔在地上的小說的屍體，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
我吼她，「你別以為流幾滴眼淚你就有理，你看看誰家的學生初三不好好學習，天天鑽在屋裡寫小說！
「你對得起我辛辛苦苦賺錢供你上學嗎？從小到大我一個人養你容易嗎？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嗎？」
小真抽噎著抬起頭，對我說，「對不起媽媽，我以後不寫了，你別生氣了。」
她真的不寫了。
直到她成年、工作，有了自己的家，每天上班、下班、上班、下班……把人生過成了單曲循環，空蕩蕩的家裡，甚至找不到一本書。
她原本是那樣愛看書的一個人。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人就像一隻風箏，自己喜歡的東西——那些好吃的、好玩兒的、好看的，就是風箏上拴著的線。
而小真的線，一根一根地被我親手斬斷，所以她隻好從萬米高空墜落，把自己摔得面目全非。
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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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看見我給她買的五花八門的課外書，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
一邊開心一邊埋怨我，「我都初三了媽媽，有你這麼當媽媽的嘛，天天拿這些東西誘惑我。
「萬一考不上重點高中，我就上不了重點大學，上不了重點大學我就找不到好工作，賺不到錢，買不了房子，我這輩子就完啦。」
我笑了，這個語氣怎麼聽著比我還像家長。
我問她，「小真，你想賺很多很多錢嗎？」
她點點頭，「媽媽，我想給你買房子，買衣服，買很多好吃的。
「想讓你不用為錢發愁，不用每次買菜都比著價格挑半天。
「我想賺很多錢，這樣你就可以不用受委屈了。」
我想起她留給我的那些銀行卡，和卡裡很多很多的錢。
她是不是以為有了這些錢，我的後半生就能安枕無憂，
所以才了無牽掛地拋下了我？可是小真，失去你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折磨。
我走過去，把坐在椅子上的她圈進我懷裡，「小真，媽媽想要的不是這些，媽媽隻想要你快樂。」
她摟著我的腰，拿頭蹭我。
「小真，世界上的錢是賺不完的。賺得多就多花點兒，賺得少就少花點兒。
「能上重點大學固然好，上不了也沒關系，還有別的活法兒。
「反正有手有腳，不論做什麼，總能有口飯吃。
「媽媽不圖你大富大貴，隻想讓你平安快樂地過一輩子。」
她拿我的衣裳擦眼淚，「媽媽，你又惹我哭。」
真是個小哭包啊，我柔軟的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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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還是考進了重點高中，還進了重點班。
除了平時的課業還要學奧賽，因為拿了名次的話高考能加分。
她其實不太適合理科，壓軸題總是做不對。
高二分班，我勸她學文科，她偏不，把自己關在屋裡寫奧賽，一個月瘦了五斤。
她說，「媽媽，我不能總往後退。如果退習慣了，我就會永遠退下去。我得往前走。」
我的小真，一直都比我想象的更勇敢。
20
我在小真的抽屜裡發現了一本奧賽習題解，厚厚一本，純手寫。
題目分門別類地歸納好，每道題不隻有解題過程，還有思路和公式總結。
隻不過完全不是小真的筆跡。
扉頁上的字很瀟灑，【送給小真，十七歲生日快樂。】
落款是趙天宇。
趙天宇？上輩子給小真送捏捏樂，這輩子給小真送筆記。
小學霸追女孩子還真是肯花心思啊。
上輩子小真做作業的間隙總愛擺弄手裡的捏捏樂，有時候還會衝著那隻黃色的小鴨子發呆。第六感告訴我這隻鴨子絕對是別人送給她的，還是男同學。
我這才發現小真長大了，還越長越漂亮，漂亮得讓人不放心。
我更加密切地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果然發現她周末去圖書館上自習是跟男生一起去的。
快要高考了，她居然早戀了？！
我當時覺得天都塌了，怒氣衝衝地衝到兩個人面前，抓著小真的手就往外走。
小真被嚇了一跳，央求我，「媽媽，不是你想得那樣。我們是來上自習的。」
我氣血全湧上了腦門，「你是來上自習的，別人也這樣想嗎？
「媽媽是過來人，青春期的小男生有幾根花花腸子，我還能不知道？」
旁邊的男生耳朵紅得滴血，朝我鞠了一躬，「對不起阿姨，是我打擾小真了。」
然後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回家我就扔了她的小黃鴨。
小真那天沒吃晚飯。
我知道她在跟我賭氣，但這種苗頭就得扼殺在搖籃裡。
戀愛什麼時候不能談，但是高考隻有一次，這次考砸了，她以後想哭都沒地方哭。
小真高中畢業後，我試探著問起過趙天宇。
小真淡漠地說，「他去 B 城了。」
我愣了一瞬，不在一個城市啊。
不過沒關系，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
兩條腿的男人多的是，小真以後總能遇見更好的。可小真始終沒有談戀愛。
她快三十的時候我終於坐不住了，張羅著給她相親。
她倒是聽話，每一個都去看，隻是每一個都沒有下文。
我埋怨她太挑剔，對自己的婚姻大事不上心。
小真勾勾嘴角，「媽媽，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21
我把那本習題解重新放回抽屜裡。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拐彎抹角地提起趙天宇。
小真往嘴裡扒飯的筷子頓了頓，「你說我們班那棵草啊？也就臉跟成績說得過去吧。」
嘖嘖，這評價。
我笑了，「我見過他，長得挺討人喜歡的。追他的小姑娘是不是蠻多的。」
小真哼唧，「那是她們眼神不好，他就隻是長得乖而已。
「私底下又傲嬌又毒舌，還是個話痨。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
嘖嘖，看不順眼還收人家的筆記。
我笑眯眯地看她扒飯，「小真，以後媽媽每個月多給你五十塊零花錢吧，
你不夠花了再找媽媽要。」她抬頭，眨巴著眼看我，「你中彩票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