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貴人即日起封為清妃。」


皇後呆住了。


「陛下……」


裴成行的語氣不容置疑。


「見青本就是不會生氣、不會告狀的性子,朕要是不給她高位分,一個小小的嫔都能把她欺負了。」


皇後幾乎咬碎了牙,卻啞口無言,隻能強笑附和。


「陛下所言極是,臣妾領旨。」


10


一直以來,皇上對後妃都很冷淡,唯獨皇後是例外。


但現在,一紙封妃令下來,我成了皇上最寵愛的後妃,打破了這樣的局面。


裴成行連著幾天和我下棋,日日宿在我的宮中,一時間,我的名字傳遍後宮,風光無兩。


小荷笑吟吟告訴我。


「娘娘,現在那些宮女闲暇時,不講話本,也不鬥蛐蛐了,她們都在學您走路、喝茶的姿態呢。大家伙都說,能學出娘娘半分仙氣,那也是極美的。」


隻有我知道,皇上對我,很可能隻是一時新鮮。


他最愛、最敬的,依然是皇後。


這天,我們正在下棋,

皇後卻來了。


她穿著淡色衣袍,長發隻用一根釵子松松挽起,披散肩頭,頗有幾分仙氣,不像皇後,倒像妃子。


她從我宮門後探出一個頭,很不好意思似的。


皇上頓時笑了。


「皇後,怎麼都當了皇後了,還像小孩子似的?」


皇後不好意思地走出來,盈盈行禮。


「陛下,臣妾……臣妾想要一樣東西,實在等不及啦。」


裴成行停下落子的手。


「什麼東西?」


皇後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西域新進貢了一隻波斯貓,據說兩隻眼睛的顏色都不一樣,很是可愛,臣妾……」


她揉了揉發梢,紅了臉。


「臣妾想要那隻小貓。」


平日裡溫柔大度、端莊持重的皇後,居然還有如此可愛的一面,裴成行失笑。


「你想要,朕還能不給?隻管拿就是了。」


皇後頓時笑了,眉眼流轉,很是燦爛。


「臣妾謝陛下!那臣妾這就去接小貓,然後,臣妾還要給它洗澡!」


裴成行笑了,

站起身,扶起皇後。


「朕和你一起去接小貓。」


裴成行和她一同離開,甚至忘了看我一眼。


皇後回眸掃了我一眼,滿眼挑釁之色。


我坐在樹下,靜靜收拾棋局。


她這麼在意這個男人的愛,那失去的時候,一定會生不如死吧?


真期待啊。


11


三日後,出了一件大事。


東瀛使者來朝見,還帶來一位棋士。


「陛下,這是我們東瀛第二厲害的棋士,名叫山田信。今日特意帶來,想與大周棋士切磋一番。」


這話說得很狡猾。


先點明了山田信隻是東瀛第二厲害的棋士,就算他們輸了,也有退路——這畢竟不是東瀛第一厲害的棋士嘛。


但是,如果裴成行說要讓大周最厲害的棋士迎戰,就會顯得過於看重輸贏,欺負他們。


這一盤棋,關乎國家顏面,朝堂上的大臣們都面面相覷,低聲討論。


裴成行坐在頂端的龍椅上,卻毫不在意似的,揮了揮手。


「既然如此,朕就讓大周最年輕的棋士和你們下吧。


裴成行唇角微勾。


「來人,宣清妃觐見。」


12


對弈的地點,定在長安城最豪華的酒樓。


因為皇上喜愛圍棋,所以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平民百姓,都爭相學習圍棋。


舉國上下,圍棋之風盛行。


加上今天這場對弈,又關系到我朝顏面。


所以,酒樓裡,擠滿了朝廷重臣、皇親國戚。


酒樓下,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百姓,熙熙攘攘,呼聲震天。


酒樓被圍得水泄不通,連附近的樹上都爬滿了人,伸著脖子往酒樓裡看。


我和山田信坐在酒樓的最高層,四面毫無遮擋,能感受到無數灼熱的目光。


我執黑先手,下了第一步棋。


這盤棋,從清晨下到正午。


黑白棋子密密麻麻,如詭譎的波浪交錯。


我依舊是清冷平靜的樣子。


但山田信的後背卻全部汗湿了。


旁觀者無論是從局勢還是兩人的神態,都能輕易看出,我和他實力懸殊。


他輸定了。


東瀛使者的臉色,

漸漸變得難看。


樓下已經有百姓開始提前歡呼慶祝。


夏日風好,吹起我的寬袍大袖。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拈起一枚黑子,落下了最後一步。


棋子和棋盤相碰,如春夜花開,輕輕一響。


樓上樓下的慶祝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間,靜默得落針可聞。


那是難以想象的一步棋,我將自己的大片黑子全部拋棄,於是,我和山田信一子不差,形成和棋。


山田信震驚地抬起頭,瞪大雙眼,呆呆地看著我。


走出這樣精確的和棋,比贏棋還要難上十倍,對算力的要求,非常人能及。


一片寂靜中,我依然神色寧和,對東瀛使者和山田信開口,聲線清晰如水。


「我朝與東瀛,亦如此棋。黑子、白子,並非輸贏的對立,而可以相和。」


裴成行站起身,大笑著鼓掌。


「好!


​‍‍‍​‍‍‍​‍‍‍‍​​​​‍‍​‍​​‍​‍‍​​‍​​​​‍‍‍​‍​​‍‍‍​‍‍‍​‍‍‍‍​​​​‍‍​‍​​‍​‍‍​​‍​​​‍​‍‍‍‍‍​​‍‍​‍​​​‍‍​​​​‍​‍‍​‍​​‍​​‍‍​‍‍‍​‍‍‍​​‍‍​‍‍​​‍‍​​‍‍​‍​​‍​​‍‍​‍​‍​​‍‍​​​​​‍‍‍‍​​‍​‍‍​​​‍​​‍‍‍‍​‍​​​‍‍​​‍​​​‍‍‍​​‍​​‍‍‍​‍‍​‍‍​​‍‍​​‍‍‍​​‍​​‍‍​‍‍‍‍​‍‍​‍‍​‍​‍​‍​‍‍‍​‍‍‍‍​​​​‍‍​‍​​‍​‍‍​​‍​​​​‍‍‍​‍​​​‍‍​‍​‍​​‍‍​​‍​​​‍‍​‍‍‍​​‍‍‍​​‍​​‍‍​​‍​​​‍‍​​‍‍​​‍‍​​‍​​​‍‍​‍​​​​‍‍​​​‍​​‍‍‍​​‍​​‍‍​​‍​​‍​​​​​​​‍‍​​​‍‍​‍‍​‍​​​​‍‍​​​​‍​‍‍‍​‍​​​‍‍‍​​‍​​‍‍​‍‍‍‍​‍‍​‍‍‍‍​‍‍​‍‍​‍​​‍‍‍​‍‍​‍‍​​‍‍​​‍‍​‍​​‍​‍‍​‍‍‍​​‍‍​​​​‍​‍‍​‍‍​​​‍​​​‍‍​​‍‍‍​​‍​​‍‍​‍‍‍‍​‍‍​‍‍​‍​‍​‍​‍‍‍​‍‍‍‍​​​​‍‍​‍​​‍​‍‍​​‍​​​​‍‍‍​‍​​‍‍‍​‍‍‍​‍‍‍‍​​​​‍‍​‍​​‍​‍‍​​‍​​​‍​‍‍‍‍‍​‍‍​‍​‍‍​​‍‍​‍‍​​‍‍​‍​‍‍​‍‍‍‍​​​​‍‍‍​‍​‍​‍‍​​‍‍‍​‍‍​‍‍​‍​‍‍​‍​‍​​‍‍​​​‍‍​​‍‍​‍​‍​‍‍​‍​‍‍​‍‍​​‍​​​​‍‍​​‍​​​‍‍​​‍​我此舉,

既彰顯了大周不計較輸贏的氣度,又彰顯了大周棋士精湛精確的水平。


東瀛使者頓時笑了,他跪地抱拳,心服口服。


「是在下錯了,東瀛和大周,並非輸贏的對立,而可以相和共贏!」


樓上樓下,頓時被歡呼聲充滿,許多豔麗的花朵被拋向我,百姓們欽佩無比。


「清妃娘娘真了不起,真為咱們大周爭光!」


「清妃娘娘真美,她下棋的時候我都看呆了!」


「你們說,清妃娘娘是不是長安第一美人?」


「那當然!本來我可熱了,但是看一眼清妃娘娘,心就像被水洗過一樣,心裡什麼都不煩了,平靜得很!」


「清妃娘娘真像話本裡的月宮仙,阿娘阿娘,她是不是仙子呀?」


「舅舅,孩兒以後娶妻子,能不能娶清妃娘娘這樣的?」


贊揚感嘆排山倒海,酒樓上聽得一清二楚,我卻毫無得意之色。


常年浸淫在黑棋白子中的人,難免多了幾分冷清、靜氣,我坐在那裡,

仿佛暑熱都被驅散。


連一向嚴苛的帝師,都捋著胡子,欣賞地看著我。


「陛下,民間有言『近見青如近春水白玉』,說的可是這位妃子?」


裴成行欣賞地看著我,笑得很是開懷。


「正是!見青,今日你是大周的功臣,想要什麼賞賜?盡管說!」


我跪下行禮,謙和從容。


「陛下謬贊,臣妾不過棋行方寸間,比不得陛下和諸位重臣棋行天下,自是不敢要賞賜。」


裴成行親自把我扶起來,帝師眼中贊許之情更盛。


皇後的表情卻有些扭曲。


本來她才是長安第一美人,還抓到了謀反的沈少將軍,名揚天下。


但現在她也坐在酒樓裡,卻無人在意。


帝師、百姓、皇親、文武百官、帝王……都隻看著我,都隻興奮地討論我的那一招棋。


她臉上帶著笑,卻幾乎咬碎了牙,看向我的目光如淬了毒般。


13


自那日後,長安城裡人人皆知,清妃娘娘姿儀極美,棋藝無雙,

風度絕佳,路過她身邊的阿貓阿狗都能增加些仙氣。


難怪對女子一向冷心冷情的皇上,會獨寵清妃娘娘。


據說清妃娘娘和山田信和棋之後,榮寵更上一層樓,是皇上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長安城中,頓時流行起白衣寬袍,女孩們都把聲音放得平靜如水,還紛紛在眼下用胭脂點上淚痣。


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順利進行。


但是,最近有一件事,很是蹊蹺。


裴成行最近夜夜待在勤政殿,殿中徹夜燈火不滅,直至天明。


而且他平時每天都要找我下棋,現在卻許久沒來。


太反常了。


我坐在棋盤前,苦苦思索。


難道他發現了我和周副將聯系的信鴿?


還是說,他發現了我的身世?


我的貼身侍女小荷,是周副將的人。


小荷走到我身邊,照例為我更換棋盤邊的梨花。


梨花清香中,我冷冷落下一子。


「小荷,隨便找個點心、香囊之類,說是我親手做的,送到勤政殿,借此機會,

把該打探的東西打探一下。」


小荷對我行禮。


「奴婢明白。」


下午,小荷從勤政殿回來,失魂落魄。


「娘娘,不對勁。我送香囊進去的時候,皇上已經提前收起了手裡的東西,神色很是奇怪。我四處打探,什麼都沒打探出來,似乎是刻意瞞著的。皇上可能已經發現了娘娘您的目的……」


小荷要落淚,卻又忍住了。


我心中一凜,無意識拈起一枚棋子。


我指尖涼得驚心,摸到冰冷的玉石棋子,都覺得帶點暖意。


「小荷,人生如棋,如果我輸了,那就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我願賭服輸。我會讓周副將接應你出宮,再讓殓妝師在亂葬崗找一具女屍化裝成你,保你萬全。」


小荷頓時哭了,牽住我的衣袖。


「娘娘……」


門外突然傳來李公公的通傳。


「皇上駕到——」


我和小荷跪下迎接。


裴成行大步流星走進來。


以往,他都會第一時間讓我平身。


但是,

今天卻沒有。


他身後的侍衛端來一個銀盤。


是毒酒,還是白綾?


裴成行終於開了口,他語氣平靜,我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平靜下有驚濤駭浪。


「平身。」


我站起身。


夏日皇宮裡處處綠意潑灑,和銀盤上的那支翡翠釵相映成趣。


對,翡翠釵。


不是毒酒和白綾。


小荷松了一口氣,差點站立不穩,幸虧裴成行隻盯著我,沒察覺她的反常。


裴成行的聲音淡淡的,卻能聽出他藏起的興奮和得意。


「那日愛妃在百花宴上說,『琉璃釵靈動卻易碎,金銀釵不易碎卻呆板,可嘆世間事大多如是,不能兩全』,現在,朕找到了兩全法。翡翠是最硬的玉,翡翠釵不易碎,且內有冰種,碧色靈動,不會呆板。」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沒有跪下謝恩。


小荷急得恨不得跺腳,頻頻給我使眼色。


裴成行卻沒有在意,他從銀盤上拿起翡翠釵,為我簪上,後退兩步,舉起銀盤給我當鏡子,

眼底有一抹緊張的期待。


「喜歡嗎?」


我抬眼望向銀盤。


整個翡翠釵,近似透明,但翡翠內有一支冰種貫穿釵身,在釵頭匯聚,凝成碧色,被雕刻成一朵精巧的灼灼梨花。


這是進貢的玻璃種翡翠,碧色流動,品相稀有,十分珍貴。


裴成行的手指上有許多細小劃痕,看形狀,應是雕刻所傷。


勤政殿的徹夜燈火,原來是為了翡翠釵上的一朵梨花。


我點點頭。


「喜歡。」


裴成行唇角漾出笑意。


時光像是突然間回頭。


從前有一個人,也給我送過梨花。


但他死在裴成行手裡。


夏日陽光溫暖,我卻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