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新老師。”
“哎呦,我家孩子可喜歡新老師了,我愛人說他昨天來接孩子,覺得新老師特別耐心呢。”
那位家長領著孩子往音樂教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徐老師,我想去和新老師打個招呼,也不知道新老師怎麼稱呼?”
徐老師笑著:“叫小秦老師就行。”
張鬱青本來準備走了,猛地回過頭:“你剛才說,新老師姓什麼?”
“姓秦呀。”
48.春雨 上車,送你一程
“姓秦呀。”
師大學特殊教育專業的高材生。
姓秦的新老師。
張鬱青自認為是個淡定的人,卻在這一刻有些失態,他甚至沒有和徐老師道別,步伐稍顯凌亂地往走廊盡頭走。
不算長的距離裡,張鬱青卻想到很多。
他想起去年聖誕節後的早晨,
他像著了魔,拿著羅什錦的手機撥通了秦晗的手機號。短暫的彩鈴之後,電話被接通。
張鬱青在那個瞬間裡,屏住呼吸,緊緊握著手機。
大概是無意間觸碰到的,手機裡出來的隻有隱約的聖誕歌和布料摩擦的聲音,隨後是聽不真切的英文對話。
男男女女都有,還有狗叫聲,挺熱鬧的。
一片熱鬧裡,有人在起哄,“kiss,kiss,kiss。”
張鬱青眉頭緊蹙,卻聽見了秦晗的聲音。
幾年過去了,小姑娘的聲音還是一樣,清透的、帶著女孩子特有的軟和溫柔,她大大方方地說了一句英文。
“親吧,隻許親臉。”
掛斷電話後,張鬱青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好多年過去了。
那時候他的小姑娘才上大一,現在她都快大學畢業了,想想也20多歲了。
在高校讀書,
同學的素質不會太差,總能遇見一個兩個合心意的男性,這樣想的話,交了男朋友也不奇怪。
沒什麼好詫異的。
真的沒什麼好詫異的。
張鬱青這麼想著,把羅什錦的手機放在桌面上,自以為平靜地站起來往紋身室走。
卻在路過牆邊矮櫃時,邁出去的腿重重撞在了櫃角上,還挺疼。
隔天洗澡時,發現小腿青了一大片。
那天洗完澡出來,剛套上內.褲,羅什錦和李楠風風火火地來了。
李楠從上到下看了看張鬱青,最後把目光停在他的腹肌上:“我要是女的,我就找青哥這樣的男朋友,渾身荷爾蒙啊,真他媽迷人。”
羅什錦不樂意了,拍著自己的肚腩:“你羅哥這肚腩看著不帥嗎?啊?沒有種家庭殷實的富態嗎?啊?”
“殷實個屁,像扣了口鍋。”
“嘿呀,
李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倆人鬧騰半天,張鬱青拎了條牛仔褲出來,正穿著呢,羅什錦隨口問:“青哥,你幹啥了,腿磕成這樣?”
“樓下矮櫃上撞的。”
“對對對,那個矮櫃的櫃角撞一下是挺疼的,我也撞過。”李楠說。
“李楠撞也就撞了。”
羅什錦挺納悶,“不是,青哥,咱這店也開了7、8年了吧?自打開業起,那個矮櫃就在那兒,你咋還能撞上?”
張鬱青扯了扯嘴角。
也是,能在自己每天走無數次地方栽跟頭,可見他當時有多心不在焉。
什麼沒什麼好詫異的。
他可太詫異了!
小姑娘怎麼就突然有對象了?
張鬱青走在學校喧鬧的長廊裡,又想起2月份的事。
過完年之後,他承認自己有些按耐不住,主動給杜織打了個電話:“老師,
有空請你吃個飯吧。”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大學也沒聽你恭恭敬敬叫我一聲老師,黃鼠狼給雞拜年?”
杜織這麼說著,也還是應下這頓飯。
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張鬱青想問什麼,偏就不說。
整整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聊到天南海北,就是沒聊到張鬱青想聽的話題。
其實張鬱青也隻是想問一句。
他總有種擔心,擔心小姑娘不回國了。
張鬱青頭疼地想,秦晗是個軟性子,要是和她男朋友感情好,男朋友去哪,她也很可能真的就跟著去了。
萬一男朋友是外國人......
越想越他媽堵。
他索性直接問了:“老師,秦晗有沒有回國的打算?”
杜織當時隻是做了個神秘的表情,說,小姑娘在長沙。
後面的話,張鬱青突然就不敢問了。
她男朋友是長沙人嗎?
她會不會在長沙就業,會不會在長沙結婚?
張鬱青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議。
自己居然會有“不敢”的時候。
那天請杜織吃的西餐,咖啡加了半份糖,卻怎麼喝怎麼苦。
想著這些時,張鬱青已經走到了音樂教室門口。
琴聲也實在這時候停下的,《致愛麗絲》彈完了,隔著門,能聽清有家長在和那位姓秦的新老師對話。
張鬱青深深吸氣,抬眸。
透過教室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看見那位小秦老師蹲在地上,正在幫一個小女孩把散亂的馬尾拆開。
她動作輕柔,彎著眼睛笑,利落地幫小女孩攏好了整齊的馬尾。
張鬱青想象過秦晗長大會是什麼樣子。
和他想的一樣,卻又不一樣。
秦晗穿了一條樣式很簡單的牛仔褲,修身褲型包裹著細長的腿,
上身是白色襯衫,樣式也簡單,胸前系著蝴蝶結。體態成熟了些,目光也變得更加堅定。
她畫著淡妝,塗了口紅的唇一開一合。
卷發挽成發髻,額邊落下一小撮劉海。
張鬱青忽然有種感覺,這麼多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胸腔。
能看見她就很好。
其實這天雲層有些悶,上課鈴響時走廊裡稍微安靜下來,有風穿堂而過。
張鬱青忽然想起,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
走出教學樓後,張鬱青掏出手機給羅什錦打電話:“在哪兒?”
“水果攤啊,咋了青哥?”
張鬱青回頭看了眼教學樓:“幫我把店門鎖了吧,今天歇一天,不接客人了。”
“啊?為啥突然關店啊?”
羅什錦在電話裡嚷嚷著,“是不是丹丹出啥事兒了?還是你出啥事兒了?車撞了?需不需要我幫忙啊?
”
雲層裡落下些雨絲,張鬱青抬手接下幾縷細雨,看著手掌輕笑:“能不能盼我點好?”
“那到底是咋了?‘氧’開了八年也沒見你休息過,突然咋就要歇一天啊?”
張鬱青笑了笑:“這不是下雨了麼。”
-
“小秦老師,你還不走啊?”
徐老師收拾好東西,偏頭看向秦晗,“哎呀,年輕真好啊,看著就有活力,辦公室可算來了個年輕人。”
秦晗笑著:“徐老師也很年輕呀。”
“我?我可不行,老嘍老嘍,孩子都好幾歲啦。”
徐老師拎起包,又從包裡拿出雨傘,“我先走啦,小秦老師也早點回去吧,這雨啊,越下越大,剛才我老公發信息來,說晚上會變成暴雨呢。”
“好的,徐老師明天見。”
“明天見。”
徐老師走後,
辦公室裡隻剩下秦晗一個人。特教學校的教師辦公室有些特別,老師們的桌上總有些花花綠綠的東西,都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
沒辦法,特教學校裡的孩子很多都有情緒問題,尤其是培智部。
秦晗現在還沒正式入職,除了幫原來的音樂老師代課給學生們彈彈鋼琴,也沒什麼其他的事,在辦公室闲著的時間,就用來修改畢業論文。
窗外風雨交加,她敲完最後一行字,把修改好的論文另存為新的文件。
畢業論文-23。
其實指導老師早就看過了,說答辯沒問題。
但她自己覺得不夠完善,有空就改改。
今天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因為戶外課的取消,不少孩子情緒失控,秦晗也跟著累了一整天。
她關掉電腦,揉了揉眼睛。
本來以為到下班時間雨會停的。
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
秦晗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出門前一定要看天氣預報。
用手包擋在頭上一路跑出學校,站在公交站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公交車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遇水之後有些透,秦晗用手機叫了個出租車,但很快,出租車的車主打電話過來:“小妹,您取消一下訂單吧,路口堵住了,實在是過不去,等的話需要等半個小時。”
秦晗取消了訂單,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把手包擋在了胸前。
其實從大一之後,秦晗並不怎麼喜歡雨天。
那年遇見張鬱青,就是在躲雨的屋檐下,後來的所有雨天裡,秦晗都抑制不住地想起遙南斜街。
雨越下越大,地圖上縱橫交錯的路線堵得一片通紅,天色在雨幕裡暗下來,風吹過有些涼意。
秦晗搓了搓胳膊。
總不能一直在這兒等吧。
秦晗離開公交站臺,
冒著雨往前走,她想著,走到前面的路口,也許能打到車。
一輛黑色SUV停在秦晗面前,她下意識看去。
車窗緩緩下降,露出張鬱青的臉。
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傾身把副駕駛側的車門推開。
曾經最熟悉的竹林香從車門裡飄散出來,夾雜著細雨的潮湿。
秦晗愣住,聽見他說:“上車,送你一程。”
面前的場景太過有意外,秦晗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往旁邊退了一步。
卻沒想到,這條路也不算新了,鋪著的石磚塌陷了一塊,正好在她腳旁邊,有一個積水坑。
秦晗退的那一小步,不偏不倚,一腳踩進水坑裡。
秦晗:“......”
依然是白色運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