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賀雲舒點點頭,確實符合他的本性,衡量和盤算來去,為了維持家庭,連她早就算計著離婚也能忍下去。
屬實是個人才。
“那周太太呢?你叫她來是為什麼?”
“雲舒,有病就要治療,不能拖延。”方洲看著她認真道,“我會陪著你,小熙和小琛也不會分開,我們是一家人。”
“周太太怎麼跟你說的?”她問。
方洲不想回答,周太太沒有給出任何結論,隻是一些狀態的陳述。
然那些陳述,每一句都讓他感覺挫敗。
賀雲舒見他臉色不好,便推測周太太是個負責的好醫生,不會僅憑一面胡亂說話。
可醫生不能說的,她這個當事人卻沒有任何顧忌。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生病?為什麼一定要離婚嗎?”她問。
“誰都有生病和不順的時候,
沒有定則。”方洲道,“爸很多年前突然中風,病床上躺了好幾個月,又修養了一兩年才勉強恢復走路和說話。隻要保持好心態,用好藥,什麼病都有治愈的可能。更何況,你的病並非無藥可治——”答非所問,也安慰不了賀雲舒。
她道,“崔阿姨一直誇你,無論長相人品學歷或者家世都是一流。我媽想請崔阿姨幫忙,讓我跟你相個親,以後照著你的樣子找個差不多一半好的,沒想過會真的成。我去見你的時候,也當去吃個比較好的晚飯。可方洲,你真是個條件很好的男人,我從沒見過比你還要好的。人吶,都是有貪心的,見著了珍寶,不免要想這東西是我的該多好啊。所以當你問我對家庭的看法,我就昧良心說了,能做個賢妻良母。其實,那都是騙你的。”
方洲早有預估,並沒有多吃驚。
“你也別怪崔阿姨,都是我自私作祟,她不知道。”
“因為說了謊,
我也沒底氣,隻好事事都順著媽和你,拼命想做到最好。”賀雲舒苦笑,“《項鏈》裡馬蒂爾德的心情,你知道的吧?”“真的追趕得非常痛苦,又找不到人傾訴。”
“我一邊後悔,一邊害怕露餡,又下不定決心失去你。這種狀態,熬得很艱難。”
方洲理解她,更在工作中見識過比她更瘋狂之人。為了爭取項目,花招和謊言使盡;為了利益,甚至不惜踩著法律的邊線反復橫跳。
因此,他在短暫的糾結後,從根本上接受了。
對一個生意人而言,許諾和謊言隻在一線之間,那一線便是做到。
不管賀雲舒的本性如何,她既承諾了是賢妻良母,且也完成得很好,那她就沒有說謊。
他道,“我不在乎,行動和結果比言語更重要。你愛我,你愛小熙和小琛,你也愛這個家,這就夠了。”
賀雲舒冷笑了,“可這病,病因在我,病根卻是你,
最好的藥也是你。”“你說你不在乎,我卻在意。我會不斷地想,你是真愛一個賢惠的女人,還隻是單純需要一個妻子?如果隻是一個妻子,那並非一定是我,趙舍也相當合適。如果真愛賢惠的女人,那怎麼我稍有撩撥便控制不住?你處處都顯得矛盾,竟不知讓人怎麼辦才好。我一直戴著面具,非常不舒服。你卻要我保持原樣,難道我要戴一輩子?野地裡的草,怎麼偽裝也成不了花園裡的玫瑰。我越在意你,就越想不通,這成一個死結。更可怕的是,以前會因為謊言生病,那以後照樣會因為計較這些而病得更重。當然,這責任在我自己,我該當的。可這病是由你而起,隻要沒有你,那問題全不存在了。”
方洲吃驚,“你怎麼可以這麼想?”
“你要不願相信,可以去問周太太。她一定會告訴你,要病人康復,最好的辦法是遠離令她緊張的一切。而你,就是令我不安的源泉。
為什麼?隻要見了你,就會不停地想,你沒有心就罷了,天性如此而已。可你明明和方駿一樣長大,知道什麼是愛,也懂什麼叫用心,隻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方洲面色復雜,努力要解釋。
可賀雲舒已經不想聽了,“我對你徹底失去信任,你說什麼都隻能是狡辯。事已至此,這個婚姻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
方洲想去拉她的手,可她面上卻出現昨晚上燒照片那種執拗的表情來。他知道周太太說得沒錯,內心的高牆轟然倒塌,六年來建立的一切毀於一旦。
“方洲,我不是要離婚,是要救命。”她平靜地看著他,“你得救救我。”
方洲知道人有上限,也精通各種激勵、鼓勵和壓榨的方法逼出下屬和合作伙伴的上限。
譬如簡東,他是一塊萬用的橡皮泥,隨便怎麼捏他指使他都行,但讓他自行主事卻要慎重。他不是一個堅定和看得清方向的人,
慣於猶豫和蹉跎,需要一個人為他拿主意。譬如方駿,人雖然能幹,但對搞自己沒興趣的生意卻生不如死。讓他去公司上一兩個月班可以,但超過三個月,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人與人不同,同樣百米賽道,有人能跑進十秒,有人卻在十一秒上被卡得死死的。
他分明地在這裡看到了賀雲舒的極限,那些因為渴望得太久而變成黑洞的東西,吞噬了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她隻是公司的職員,他可以不必管她,將她放在她能力範圍之內的一個位置就好。
可她不是。
她是他的太太,是他兩個兒子的母親,更是他家庭的一員。
他就不能冷漠無情地摧毀她,得給她一個喘息的方向,避免事情走向糟糕的極端。
他隻好幹著嗓子道,“雲舒,你別急也別怕,離婚這事能談。明天,你讓莊勤去公司找簡東——”
第四十章 你是個好人
“明天,
讓莊勤去公司找簡東。”方洲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幾乎算是親手砸了努力六年構築的家庭關系。
賀雲舒果然立刻放松了,甚至衝他一笑才下車走人。
她那種迫不及待,仿佛生怕多留一秒,他就變了主意。
他滋味復雜,身心苦澀,目送她離開後,從車座下面撈出一根錄音筆。
小玩意本是為趙舍準備,以防外一,不想卻用在賀雲舒身上。
他反復地聽,賀雲舒那一聲‘救命’,聽得心情沉重。
片刻後,簡東打了電話過來,語氣十分慌張,甚至是失態了。
“方總,剛有個叫莊勤的律師打電話。她語氣囂張,說是代理了小方太太,明天要來公司——”
方洲道,“對。”
簡東無語了,小心翼翼地問,“所以,真的是談離婚?”
“她來,你先接待著,把協議的框架定下來。”
“具體內容呢?”
富人離婚,
最要緊的是孩子和財產分割。簡東慶幸自己動作快,提前做了一點準備。他發現趙舍的異動後,既不想她執迷不悟,也不願意看見她踏入方洲這個深淵,很利索地投向了方洲。事情揭開後,他在感嘆賀雲舒的精明之餘,立刻私下進行了一點處理。他所謂的處理,當然是制造出完美的債務,務必要讓老板在任何情況下不會損失一分錢。
然時間緊張,中間隔了一個年,他還沒做完全部的手腳。
“要不我再想辦法拖幾個月?”簡東提議道,“好幾個項目正是花錢的時候,這會兒抽出來就是血虧。再有一個,趙舍確實不知輕重,什麼都能給出去,我這邊還要再重新整理一遍賬目,否則莊勤那邊查起來沒完沒了了。”
方洲嘆口氣,整個人靠在座椅上。
簡東就試探著問,“方總,要不我這邊就處理著?我保證讓她拿不到多少——”
方洲本就在惱火,又被簡東明顯的話挑得怒起來。
他一字一句道,“簡東,賀雲舒是我太太。”她是他的太太,不是仇人,不是對手,不是賊,更不是——
簡東明白他的意思,可越明白卻越不以為然。方洲平時如何對賀雲舒,他最清楚不過了。每個月的生活費,孩子們的費用,年節生日的禮物費用,算個總賬真是稱得上一聲省了。雖然說愛這東西玄妙,但也能靠花錢多少作為衡量其濃度的指標。
就方洲這耗費,怎麼也談不上一個愛字。
也是因此,簡東認為老板要在離婚裡維持體面,由他這狗腿子來負責撈回損失。
他在這個事裡的任務,就是千方百計幫老板把兩個孩子留方家,以及不讓賀雲舒佔一分的便宜。
方洲對他的心思一清二楚,禁不住就問了一聲,“我到底給了你什麼誤會,要你那樣對我太太?”
簡東答得出來,但曉得答了就是死期,於是咬死了不吭聲。
兩人在電話裡靜默了許久。
方洲罵出一聲髒話,後道,“正常談,該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
“孩子呢?”簡東問到了關鍵。
賀雲舒對孩子們的愛毋庸置疑,可對他的恨也是入骨。方洲此刻有了清醒的認識,若當真隨賀雲舒將孩子爭取過去,那他這輩子都別再想和兒子們親熱,更別想賀雲舒主動聯系他一次。除非,將孩子們留在方家——
“無論如何,無論什麼條件,無論她要什麼都可以,但兩個孩子的監護權必須在方家。”
“好。”簡東回答得信心滿滿。
方洲卻有些冷地問,“趙立夏的名字,是你告訴趙舍的?”
簡東愣住了,許久後才道,“方總,我保證什麼都沒說過,但可能偶爾在哪裡提過這名字。”
“隻此一次。”
“下不為例。”簡東立刻表態。
方洲和簡東通話完畢,煩躁漸漸升了起來。
他下車,繞著車場走了一圈,既想不通自己以前是撞了什麼鬼要在錢上拿她一下,
又不明白今天怎麼會被她一抓一個準。上次趙舍露餡,也是託了簡東的福氣,可賀雲舒卻隻一個人而已。
百思不得其解下,去旁邊小店買了煙和火機,站在停車場旁邊的綠地上吞雲吐霧。手指抖煙灰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那根錄音筆來。既然他能用現在科技的玩意,賀雲舒自然也可以。思及此,方洲回車邊,將四門拉開,又掀起了前後蓋,終於在後備箱的墊子下面摸出來一個舊手機。
他瞪著那手機,有種智商被蔑視之感,隱約的怒氣和怨氣升騰起來。
賀雲舒,為什麼她什麼都合心意,偏偏就不能繼續下去了呢?
方洲本準備再轉兩圈散氣,方駿卻來了電話,說是有好事商量,約他晚餐。
父母親和孩子們被他支去了龍山,賀雲舒也不會和他呆一起,他這會兒已是孤家寡人,便去了。
去了才知道,這局是方駿為蘇小鼎攢的。她和某個朋友要在平城做婚慶展會,
正到處拉投資和門路,方駿有心借這個機會幫鼎食揚名,硬擠進來。最要緊的,是想他投錢。
方洲無精打採地悶著,不怎麼說話,隻盯著蘇小鼎看。
賀雲舒說,她嫉妒蘇小鼎,什麼都不為,隻為方駿對她好。
同為女人,大約彼此會更懂一些。
方洲道,“蘇小姐,這會兒沒上菜,咱們出去聊聊可好?”
蘇小鼎有點吃驚的樣子,但還是同意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包間,方洲見走廊邊的等候座挺好,便走過去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蘇小鼎安坐好,認真地看著他。
他被看得有點尷尬,又想抽煙了,然此間禁煙。他委婉道,“想請你幫個忙。”
“請說。”
“賀雲舒,我是說我太太,她的生日快到了。我想給她一個驚喜,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生日會?確定在哪天?嫂子有什麼喜好?你如何計劃?”蘇小鼎問得認真。
問題一連串出來,方洲被搞得頭暈腦脹。可認真去想,才發現自己對她所知匱乏。以往的生日都是讓趙舍準備禮物,他翻著送上來的計劃表,撿著貴的買。至於喜好,他送什麼,她都說喜歡;家裡安排的各種菜,她好像都能吃;不同的衣裳和首飾,她穿戴起來也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