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放下前,賀司嶼抬眼,朝她望過來,然後當著她的面,把餐盤放到了餐桌對面的位置。


  蘇稚杳心中一跳,怔在原地。


  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這套餐具明顯是給她的,可剛發生過不愉快,她現在不敢亂揣測他的意思了。


  “賀司嶼……”


  蘇稚杳口幹舌燥,聲音很小地喚了一聲。


  賀司嶼情緒依舊淡著。


  但他拉開一張餐椅,說:“過來。”


  蘇稚杳眼眶微微一熱,沒有遲疑,返身小步跑回去,趿拉到他身邊,捏住他衣袖輕輕扯了一下。


  “對不起。”


  她鼻音細細的,拖著又怯又糯的調,聲腔略哽:“我剛剛還不清醒,說錯話了,沒有那個意思。”


  沒等賀司嶼搭理,蘇稚杳又瓮聲瓮氣,接著和他示弱:“我年紀小,你不要和我一般見識。”


  小貓收斂起撓人的肉爪,窩回成毛茸茸的一團,格外乖順,她現在就是。


  賀司嶼凝視她低埋的臉。


  她雙瞳潤著淡淡水光,眼尾帶出一圈紅暈。


  方才他確實惱火,但也就一兩分鍾的事,她一進浴室,他就冷靜了,莫名自己怎麼會情緒失控,跟小女孩兒置氣。


  賀司嶼大半張臉虛化在明亮的光裡,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還真走。”


  他聲線澀啞,說得很輕,蘇稚杳還沒反應過來,攥在指間的襯衫袖子在他抬起胳膊時,被帶著抽了出去。


  手中一空,蘇稚杳瞬間感覺心也一空。


  結果他的胳膊又垂落回去,捉住了她的手腕。


  僅僅是瞬息之間,兩人的動作從她扯住他袖子,變成了他捏住她手腕。


  一道向前下方的力,強勢但不失溫柔,拽著蘇稚杳在那張拉出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畫面一閃,眼前一桌豐盛的美食。


  蘇稚杳懵住,突然看不懂事態的發展。


  “吃飯。”


  男人不鹹不淡,

但比之前要溫和很多的聲音入耳,蘇稚杳詫異地仰起臉,便見他平靜地坐到了她對面。


  他的心緒從不明擺到臉上,不過蘇稚杳有感覺到,他當時心情放霽許多。


  蘇稚杳往前靠到桌沿,用那雙鏡面般淨澈的眼睛,巴巴望他:“不生氣了好不好?”


  賀司嶼拿起一隻碗,不言不語去盛粥。


  沒應聲,但他抬了下唇,釋然的笑意難得在唇邊停留了幾秒。


  見狀,蘇稚杳笑眯眯地,一手握著勺子,一手握起筷子。


  這茬,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揭了過去。


  酒後小米粥養胃,但蘇稚杳更想吃香噴噴的海鮮燴飯,她眼睛黏在那盤燴飯上,眼巴巴地等他舀完粥,再去盛飯。


  一個不經意,蘇稚杳掃見他散開的襯衫領子後,喉結凸起那塊,有一圈齒痕。


  旖旎的殷紅色,印在冷白皮上。


  不深不淺,算不得顯眼,卻也曖.昧得讓人難以忽略。


  “你脖子怎麼了?

”蘇稚杳桃花眼甜媚參半,眨了一眨,滿臉單純,還挺關心地問他:“被什麼咬了?”


  賀司嶼睨一眼她。


  確認她現在是咬完不認賬了。


  “貓。”


  他答得不太上心,蘇稚杳好奇心反而更重了,直勾勾盯住他追問:“哪隻貓?”


  賀司嶼仍舊不緊不慢,把那碗盛出的小米粥擱到她面前,話說得輕慢:“一隻酒量差,酒品也一言難盡的壞貓。”


  目光隨著聲音凝過去,玩味又深長。


  恍然間,蘇稚杳腦中閃過幾幕自己抱著他發酒瘋的畫面。


  空氣沉寂了幾秒。


  蘇稚杳後知後覺地咬咬筷子,小幅度縮了下肩膀,默默把那碗養胃的小米粥抱過來,身子微微下沉,抿了一小口,作溫順狀。


  她語氣放得很軟,埋下頭認慫:“乖了……”


  那天蘇稚杳沒回御章府,賀司嶼叫人送來一套女孩子的衣服,等她換好,直接送她去了機場。


  至於必備的行李,都有小茸負責。


  飛機上,蘇稚杳輾轉反側睡不著,左思右想,問身邊的小茸:“不小心咬了男人的喉結,不會出事兒吧?”


  小茸從一本言情小說裡抬起頭,有些驚奇:“杳杳,你也在追這本《冷血少帥的私有小甜心》啊?”


  蘇稚杳蹙眉迷惘:“什麼心?”


  “喏,我剛看到這裡,”小茸指著書中一段,起興地念起來:“冷薄夜端起唐小梨的下巴,嘴角的笑輕挑中透著邪氣,壓.在她耳邊說:‘冷太太,男人的喉結可不能這麼咬,咬重了世上得少一個人,咬得輕了,世界上可是要多一個人的……'”


  小茸繪聲繪色地朗誦完,撓撓頭,自言自語:“多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


  蘇稚杳愣短瞬,驀地一下被子扯過頭頂,窩回了沙發椅裡。


  不願面對。


  為什麼她秒懂了……


  飛機進入平飛階段,

蘇稚杳打開手機,飛行模式下,看到一小時前接收到的一條短信。


  賀司嶼:【如果我有鍾意的女孩子,今天我不會留她以外的人吃飯】


第18章 奶鹽


  冬日晝短,飛機落地時,滬城夜色正濃。


  喬家派來的私家專車早早就到了機場,待蘇稚杳下機,便接她去到聖約斯。


  聖約斯私人神經專科醫院,是滬城最頂尖的私人醫院,從醫療設備到醫護資歷,以及昂貴的用度,就決定了它的特殊接待群體。


  醫院造價不菲,建得像宮殿。


  蘇稚杳見過孟禹後,沒讓人陪著,自己去到內部最深處那間獨.立病房。


  這條路,她走過十年了。


  推開病房,裡面光線昏弱,唯獨床頭沉著一盞黯淡的暖橘光,隻能艱難看清路。


  蘇稚杳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床邊的陪護椅悄悄坐下。


  病床上的女人正在沉睡。


  她有著很溫和的五官,眉眼到嘴唇,

弧度都是柔柔的,沒有尖銳的稜角,和蘇稚杳很有幾分神似。


  臉型偏橢圓,鼻子微鈍,闔目躺在那裡,盡顯南方女子含蓄溫柔的美感。


  蘇稚杳手肘支腿,彎腰託著腮。


  從昨晚到現在,她又是醉酒,又是匆匆趕來滬城,明明隻過了一天,卻讓人感覺發生了很多翻天覆地的事情。


  現在這麼坐著,她突然感覺全世界都靜下來了,心靜了,就控制不住去思考。


  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和蘇柏挑明。


  其實想想,挑明了對她沒什麼好處,左右不能逆天改命,說開了,反而還給了蘇漫露在自己面前明目張膽的威風。


  可就這麼不了了之嗎?


  蘇稚杳望著病床的女人,想起昨夜那通電話,想起自己無助時,那一聲沒有回應的媽媽。


  “我哪裡來的女兒”這一句稻草,壓.在她情緒的臨界點上,那感覺,就像是清寒一片的世間,所有人都圍著爐火取暖,隻有她自己蜷縮在落雪的山谷裡,

伸.出手去,都沒誰分她一寸暖熱。


  人一闲著,真就喜歡胡思亂想。


  蘇稚杳深深吸上一口氣,調整紊亂的心緒,努力把惆悵和壓抑從腦子裡趕出去。


  女人突然發出一聲深長的呼吸。


  蘇稚杳忙不迭把眼眶的湿憋回去,剛挺身坐直,女人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你是?”女人嗓音很啞,含著久未汲水的枯涸。


  “我……我是……”


  蘇稚杳支支吾吾,一時竟難以開出口。


  從未有過這樣,但這回蘇稚杳心有餘悸,怕一連兩日,要再承受她的那句哪裡來的女兒。


  不是任何人的錯,病房座機沒有備注,她反應再正常不過,隻是蘇稚杳聽來免不了難受。


  蘇稚杳聲音啞在喉嚨裡,卡頓半晌,她躲開視線,站起來小聲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茶水臺前,蘇稚杳又是洗杯子,又是試茶溫,一刻不停,明顯是在回避什麼。


  喬漪慢慢坐起身,

看著小姑娘亭亭玉立的身影,深思片刻,忽然出聲:“你是不是我女兒?”


  這是一句發自內心的認真詢問。


  蘇稚杳僵住短瞬,倏地回過身,四目相對時,她鼻腔一酸,驚愕得說不出話。


  “難道不是?”喬漪雲裡霧裡。


  以為自己是認錯,她尷尬地笑了下:“睡前他們給我看過我女兒的照片,她叫杳杳,和你挺像的,我還以為……”


  “是!”蘇稚杳聲線略顫,氣息都透出壓不住的激動,語無倫次說明:“我是你女兒,我就是杳杳。”


  喬漪並不懷疑,目光柔柔地亮起來,語氣掩不住驕.傲:“我就說,這麼漂亮的小姑娘,肯定是我女兒。”


  蘇稚杳混著哽咽,聽得一下笑出了聲。


  鍾罩之下無裂痕,窒息得透不過氣,但此刻天降細縫,她有了大口呼吸的機會,像戰士落下破損不堪的盾牌,終於能夠盡情釋放出眼淚。


  “媽媽”


  蘇稚杳淚眼盈盈,

嗚咽著張開胳膊,跟小孩子一樣,以最原始最純粹的依賴,撲過去,撞進了喬漪的懷抱。


  喬漪被撞得後背往靠枕裡壓了下,摸摸埋在身前那顆絨絨的小腦袋,半是心疼半是好笑:“誰欺負我們小寶貝了?”


  哪怕沒有記憶,喬漪潛意識裡依舊如此稱呼她。


  蘇稚杳再不想故作堅強,臉蛋蹭在喬漪的懷裡,抽抽噎噎求抱:“媽媽,我想你……”


  “不哭,媽媽在呢。”喬漪溫柔地摟過她肩,輕聲細語地哄著她。


  蘇稚杳很久沒這麼放聲哭過了,眼淚刷刷地往外飆,染得喬漪病服前一大片的湿。


  在喬漪懷裡窩了很長時間,蘇稚杳哭累了,聲音才漸漸弱下來。


  喬漪夠到床頭櫃的紙巾,抽了幾張過來,輕輕地給她擦眼淚,寵溺調侃:“小哭包。”


  蘇稚杳哭腔濃重:“我也不想哭,可他們都欺負我……”


  尾音還跟著一道含怨的哼聲。


  她臉枕著胳膊,

趴到喬漪腿上,那模樣完全是個在外受了委屈,回家告狀的小朋友。


  那一刻,喬漪心裡說不出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