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仿佛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個家的主人之一,即便是一瘸一拐,也要堅持在客廳各個角落又嗅又蹭,留下自己的氣味。


相比之下,程嘉尚稍顯局促。


我也很尷尬。


我從小就沒朋友,從未邀請過朋友回家。


這是第一次。


「你隨便坐,不用客氣。」


兩人一狗的配置看起來有些曖昧。


我不知該說什麼,放下水杯就想逃離,沒想到小久突然竄過來咬我褲腳。


「當心。」


多虧程嘉尚拉了我一把,讓我不至於悲慘地摔得狗啃屎。


「謝謝。」


我驚魂未定,不住地道謝。


程嘉尚卻突然笑了。


「這是你今天第三次說謝謝了。我沒做太多事,你不用對我這樣客氣。」


他的聲音溫潤好聽,像是帶著鎮定人心的能力,讓我漸漸不再局促。


程嘉尚說完,走向我們剛帶回來的那堆寵物用品處,利索地一一拆開包裝。


「你不用特別準備,做些家常菜就好。我幫你把小久的東西都安置好,

你放心。」


他做這些事時,小久就繞著他跳來跳去。


程嘉尚不嫌煩,反而會在空出手時摸它的頭。


看似尋常的一幕,對於我來說卻格外陌生。


原來,我的生活裡也可以有如此多的溫情。


13


那天我把冰箱裡所有的食材都掏空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程嘉尚頗為意外,「看不出,你手藝真的很不錯。」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上次這樣做滿桌子菜,還是生日那天。


結果唐靳不回家,我也沒有食欲,全都丟進垃圾桶浪費了。


獨居後,我食量有限,更懶得在廚房費力氣。


所以我也好久沒這樣認真下廚了,算是借了程嘉尚的光奢侈了一把。


程嘉尚是個天生自帶親和力的人。


多虧了他,整個用餐過程都沒有出現尷尬的場面。


他會回憶冬日白雪綿延的海岸線,會談及夏夜蟬鳴滿空繁星。


他會巧妙地詢問我的過去,卻又極有分寸地避開私密話題,不讓我感覺不適。


意外地,我竟然不排斥他的試探。


吃完飯,程嘉尚提出主動洗碗。


「做飯的人不洗碗,這是我自小接受的教育。阿悅,你就讓讓我吧。」


這話說得有些曖昧,我不好再多說。


程嘉尚洗碗時,我給小久加了餐。


然後專心蹲在旁邊看它極不文雅地將狗糧吃得滿地,連程嘉尚什麼時候走到我旁邊的都不知道。


「小久復查的時候,我能陪你去麼?」


我這才偏過頭,看見程嘉尚靠著牆面,期待地看著我。


仿佛怕我不同意,他又斟酌著補充了一句,「唔,隻是陪你帶小久復查,可以麼?」


我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看得懂他尚未言明的那一份歡喜。


我下意識想拒絕。


可是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我,我該勇敢一些。


我不應該因為自己受過傷,就一輩子龜縮在殼裡。


既然不排斥,就不要拒人於千裡之外。


所以我笑了。


「好啊,一起。」


14


一周後,我的作品獲獎了。


主辦方邀請我參加頒獎禮。


可一看到贊助商有唐氏企業,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在家看完了頒獎直播,然後登陸曾經的社交賬號發了一行文字:【不負光陰,得償所願。】


這個賬號是我以前記錄設計靈感用的,隻是後來不做設計了,我就一次沒登陸過。


本以為根本沒人看,沒想到很快收到了一條點贊。


點進主頁一看,竟然還是關注我多年的老粉。


估計也是設計行業的學生,我並沒放在心上。


當天也是小久復查的日子。


程嘉尚的車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他還貼心地為我帶了杯熱美式。


「上次那杯拿鐵你隻端著沒喝,去你家也沒看見牛奶和糖,我就猜你不喜歡喝甜的。」


程嘉尚這個人,總是潤物細無聲地讓人感受到他的分寸感和照拂。


我心裡熨帖,捧著紙杯抿了一小口。


「以前總是熬夜趕稿,習慣了。」


程嘉尚嘖了一聲,感慨道:「半夜喝美式,多傷胃呀。


差不多的話,唐靳也對我說過。


隻不過他的態度更堅決。


每次我熬夜趕設計稿,他都會放杯咖啡在我旁邊。


「聞聞可以,不能喝。你胃不好,受不了刺激。」


為了防止我偷喝,他幹脆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辦公。


等十二點一到,他立刻把困得昏昏欲睡的我抱上床,強制我進入睡眠。


「就不是能熬夜的料,非得硬撐。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一般他說這話時,我已經找好更舒服的姿勢在他懷裡睡著了。


當初,我還總因為唐靳過於強勢和他爭執。


現在回想,唐靳果然是最了解我的。


我的確不是能熬大夜的體質,十二點已經是極限,再往後不僅身體不舒服,腦子也不清楚。


有兩次趁他出差我偷偷熬到天亮,結果不僅設計稿沒給出來,還緩了好幾天才恢復精神。


唐靳為此很生氣,親自下廚燉湯為我補身體。


「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再生氣能有什麼用!


那時候,我與他還沒發生不可挽回的爭執。


我極度依賴唐靳,以為這輩子都沒辦法離開他。


可誰能想到,後來是我主動提出分手。


而且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想過唐靳了。


15


小久恢復得很好,腿上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沒留下一點兒後遺症。


我心底懸著的一顆石頭放下了,抱著它親了又親。


「這下放心了吧,應該不會半夜睡不著了。」


我愣了,「你怎麼知道我昨晚睡不著?」


程嘉尚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回來晚,看你臥室燈一直亮著,就多看了幾眼。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


「沒關系,不過我失眠不是因為這件事。」


我其實是因為設計大賽獲獎才失眠的。


原本我還因為好消息沒人分享而有些失落,這不面前剛好有個熟人!


「程嘉尚,我請你吃大餐吧!我比賽獲獎了,就當是為我慶賀了。」


程嘉尚眉眼彎彎,「好啊,不過我來請。


我們去寵物友好餐廳吃了晚飯,然後去附近公園遛完了狗才一起回家。


冬日天黑得早。


我裹著厚厚的圍巾在門口和程嘉尚揮手道別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等下,先別走。」


兩分鍾後,我從屋裡折返回來時,手裡拿著程嘉尚上次的外套。


「已經洗幹淨了,謝謝你呀,程嘉尚。」


他靠著車門,逆著昏黃的路燈,眼底漫出些許笑意。


「阿悅,其實你可以下次給我的。」


「嗯?」


我不明所以,他卻已經接過外套,有些緊張地站在我面前。


「我要開學了,明天就得回美國。我明年夏天就畢業了,等我回來你還會在這兒嗎?」


我知道他想讓我等他,卻又不敢言明。


畢竟有關未來的承諾太厚重,不好輕易說出口。


可是我除了這裡,還能去哪兒呢?


「應該在吧。」


「那你下次再給我。」


程嘉尚把外套塞回我懷裡,在我額頭上印下輕輕的吻。


「晚安,阿悅。」


然後不等我反應,他就鑽回車裡離開。


我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


下意識碰了碰額頭殘留的溫熱,心想:還是沒忍住啊,程嘉尚。


正要轉身回去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唐靳穿著一身嚴謹的黑色西裝,宛若剛從哪個重要會議趕過來。


他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激動和怒氣,卻還是盡可能放平聲線,低聲同我說:


「阿悅,我來接你回家。」


16


我沒想過還會遇見唐靳。


腦子還沒想清楚,身體就已經做出反應,迅速關門。


「嘶」


唐靳半截胳膊擋在門縫裡,嚇得我立刻松手。


他趁機擠了進來,反手關門。


「別著急讓我走,我們談談好麼?」


一陣冷風襲來,隻穿了西裝外套的唐靳打了個哆嗦。


我暗自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心軟了。


「進屋說吧。」


事實證明,房間裡並沒有比外面好多少。


唐靳對狗毛過敏,一進屋就開始打噴嚏。


小久不僅毫無察覺,還對這位陌生的訪客充滿敵意,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擋在我身前衝他狂吠不止。


唐靳無奈地看向我。


「阿悅,你能不能先把它關起來?」


怎麼說呢,為了一個外人把我的狗關起來,我其實有些不願意的。


但是忌憚唐靳的手段,我還是哄著小久,把它關進臥室。


「別叫啊,放心,他一會兒就走了。」


聲音不小,唐靳肯定是聽到了。


等我回來時,他臉上多了幾分不自然。


「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我聳了聳肩,「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麼呀?」


唐靳垂眸,看著身前空空如也的茶幾,笑得有些諷刺。


「連杯熱水都不給我,是想讓我快點走麼?」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待客之道,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唐靳,我們已經分手了,你不該繼續糾纏的,這樣沒意思。」


「我沒同意。」


唐靳倏地站起身,朝我走了幾步。


「我沒同意分手,

你不能不要我。」


17


「唐靳,分手不需要你同意。況且你喜歡裴妍,你這樣糾纏我沒意義。」


唐靳喉結滾動,溢出可笑的嘆息。


「又是裴妍,可是我早就不喜歡裴妍了。我承認我高中喜歡過她,但是她拒絕我後我就沒再繼續了。那些傳言都是她後來為了糾纏我傳出來的,有些事越描越黑,我以為隻要我不理會就沒事,我沒想到這些事會造成我們分開。」


唐靳胸口劇烈地起伏,仿佛訴說難以言喻的委屈。


「港城別墅是在你說想見維港夜景後給你買的,早就寫了你的名字。粉鑽項鏈也是我為你拍下的。這些我都和你解釋過,可是你為什麼不信我?」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對裴妍的感情曾讓我備受煎熬。


如今聽見這話,我隻覺得可笑。


我不信。


見我不為所動,唐靳眼眶漸漸變紅。


「阿悅,我那天是真的,真的想和你求婚的。」


一瞬間,仿佛有些難以控制的東西在心口炸開。


許久後,我終於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可是唐靳,我不喜歡你了呀。」


唐靳表情瞬間僵硬。


他退後了幾步,靠著門板難過地問我:「是因為那個男人?」


「不是。」


我輕輕搖頭。


「我隻是不喜歡你了。」


唐靳一言不發,推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