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樣子像是第一次踏入煙花之地。


這樣的人,自然會憐香惜玉。


花魁姐姐跟我說過,女人的眼淚是最好的武器,隻要哭一哭,再扮扮乖,男人什麼都可以給你。


我覺得花魁姐姐說錯了。


否則怎麼她哭了這麼多次,情郎還是狠心拋下她,另娶高門貴女呢。


然而今晚,我必須學會示弱,才能保住自己。


9


果然,我賭對了。


我告訴秦馳,我隻是一個粗使丫鬟,在後院洗衣服。


客人自己醉酒不小心摔倒,反而責怪在我頭上。


花魁姐姐說過,出身世家的少爺喜歡救風塵,前提是你必須純潔無瑕。


我覺得這些都是狗屁。


青樓有一半的客人出身不凡。


不過,礙於秦馳的身份,那人不敢再找我的茬。


演戲演到底,我隻能繼續委屈地哭。


秦馳把我帶到房間裡,給我買了一碟櫻桃煎。


紅紅的果子鮮豔欲滴,我很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吃吧。」


得到秦馳的首肯,

我捧起碟子,狼吞虎咽起來。


秦馳看著我的模樣發愣。


我抬起眼來,透過秦馳的瞳孔看自己的倒影。


白皙的臉上巴掌印未散,嘴角殘存著鮮豔欲滴的果肉,襯得雙唇紅潤可愛。


老鸨說過,我天生一副勾人模樣。


對此,我從不懷疑。


秦馳喉結滾動了一下,抬手想抹去我嘴角的慘漬。


碰到我的臉頰時,秦馳觸電般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懊惱地推門而去。


多虧了秦馳,我沒受到半點責罰。


我停下動作,將沒碰到的櫻桃煎小心地收好,藏在懷裡。


迫不及待地拿去同阿娘分享。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秦馳,也沒再吃過櫻桃煎。


櫻桃煎是樓裡用來招待貴客的點心。


阿娘隻是個低等娼女,根本就沒有資格吃。


其實,我並不喜歡櫻桃煎。


既昂貴,又不能填飽肚子,華而不實。


我沉迷的,大抵是人要溺水前,最後能抓住的那根浮木吧。


所以,聽說侯府要為秦馳買通房丫鬟,

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身下的戰慄將我的思緒強行拉回。


秦馳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埋頭親吻我的鎖骨。


「夏桃,你隻要乖乖聽話,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10


因為我的乖巧聽話,秦馳對我越來越好。


很多時間,他都願意同我膩在一起。


就連平日不許人靠近的書房,也特許我自由進出。


秦馳看書寫字時,我就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想學?」


我點點頭。


其實我識字,但是不多。


花魁姐姐是我認識的女子中,最能識文斷字的。


她總是趁沒人的時候,偷偷教我寫字。


隻不過,她的空暇時間不多。


另外,樓裡的書左不過是些哄郎君的詞曲,姐姐不許我多看。


秦馳來了興致,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下「夏桃」兩個字。


阿娘常說,女子更要讀書識理,才不會被人心困住。


花魁姐姐也說過,男子不許女子讀書認字,不過是害怕籠中的鳥兒有了自己的意識,

便不再受他們的掌控罷了。


侯府裡的藏書眾多,秦馳一開始還會耐心地教我,後來他便覺得無聊,自顧自地做別的事去了。


我隻能挑些淺顯易懂的書本閱讀。


我學得很認真。


夜裡,秦馳熟睡過後,我便偷偷爬起來,借著燭火看書。


漸漸地,我會寫的字越來越多,能看懂的書也越來越多。


秦馳的不滿也越來越明顯。


「夏桃,你隻是一個丫鬟罷了,難道還想考狀元不成?


「夏桃,你要乖,不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愈發在夜裡折騰我。


無奈之下,我隻能在白日幹活的時候,摸魚看書。


我很清楚,這應該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識字明理的機會。


可是,留給我的時間卻不多了。


11


老夫人要給秦馳物色合適的妻子人選。


近日,老夫人日日忙於應酬,滿京城的貴女都相看了個遍。


老夫人擔心秦馳不肯點頭,還要我去勸說。


秦馳挑著眉問我。


「你也希望我娶妻?


「世子爺說笑了,娶妻生子,延續家族血脈,是您的責任。」


「好,我娶。」


我不懂秦馳為何要生氣,一連十日,他都沒見我。


秦馳要娶妻的消息很快傳遍侯府。


我成了侯府裡的笑話。


秦馳待我特殊,可這麼久了,我仍舊隻是一名丫鬟。


老夫人不提抬姨娘的事,秦馳也沒提。


我身份尷尬,被府裡丫鬟們所不齒。


「狐媚惑主,真不要臉。」


「我即便是餓死,也做不出出賣身子的事情。」


「隻會爬床的玩意,我都不願意同這種人一塊在侯府裡當差。」


……


她們甚至在我的行囊裡翻出許多狐媚的玩意。


於是,我連同身世都成了侯府裡的談資。


「那麼多女人爬床,偏偏她成功了,誰知道給世子爺用了什麼媚術?」


「聽說她娘就是幹這行的,定是耳濡目染。」


「說不定是天生的呢,我瞧著她渾身軟骨,奴顏婢膝,樓子裡的女人不都這樣嗎?


「這般烏煙瘴氣,等世子夫人進門,看她還能蹦跶幾天!」


我想我應該蹦跶不了幾天了。


事情傳到了秦馳耳朵裡,面對一地的鐵證,秦馳的臉色變了又變。


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最後轉為鐵青,將那些證據砸了個稀巴爛。


「夏桃,枉我對你寵愛有加,你竟然將這些骯髒的東西用在我身上?」


我垂著頭,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秦馳怒火中燒,扯著我的領子厲聲質問。


「你就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嗯?」


我跪在地上,神色凜然。


「都是奴婢的錯,聽憑世子爺責罰。」


秦馳似乎受了莫大的刺激,將我狠狠扔在地上。


「玩弄主子,穢亂侯府,杖斃。」


12


我心髒驟冷,趴在地上,不肯抬頭看他。


秦馳取來馬鞭,狠狠抽在我身上。


背上的料子登時裂開,洇湿鮮豔的花朵。


我死死咬緊牙關,一聲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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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匆匆趕來的老夫人以當心身子為由勸走。


所有人都走後,老夫人扔給我一張銀票,和一包碎銀子。


「你走吧。」


我將銀子緊緊摟在懷裡,忍著痛對老夫人行了個禮。


「謝夫人成全。」


「夏桃,你別怪我。秦馳是我兒子,我不能讓他身上有任何汙點。」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憑我的出身,連站在秦馳身邊都不配。


若不是走投無路,老夫人怎會讓我這樣的人玷汙了秦馳的清白。


眼下,秦馳要娶妻。


我是斷斷不能留的。


於是老夫人在我的行囊裡塞了那些骯髒之物,再將我的身世往外傳。


知子莫若母。


秦馳那般驕傲的人,發覺自己被人玩弄,自然是惱羞成怒。


隻是,我沒想到,他會恨到要殺了我。


至於老夫人,我對她是心存感激的。


若不是她,我不知道何時才能湊齊這筆錢。


我連衣服都沒換,迅速收拾好行李。


離開侯府,往青樓的方向走去。


腳步越輕,

我臉上的笑容越深。


阿娘,我來贖你了。


13


原先的家是不能回了。


好在,給阿娘贖了身之後,我們手裡還有一筆錢。


幾番商議後,我們決定在城西買一處小小的院子。


這裡住的都是些販夫走卒,奴僕農婦。


並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過去。


左鄰右舍待我們極好。


阿娘也時常跟著隔壁的嬸子去給人漿洗衣服賺錢。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思來想去,我和阿娘決定操起老本行——賣豆花。


祖父原先就是做豆花起家的。


阿爹眼高,不肯做這些磨人的小生意。


祖父不願手藝失傳,便悉數傳給了阿娘。


我們在街頭支起一個小攤子。


熱騰騰的豆花,五文錢一碗。


白嫩爽滑的豆花,撒上一層亮晶晶的糖。


咬一口,便在心裡漾起回味無窮的甜。


若是不喜歡甜口,便舀上一碗高湯,撒一把碧綠的蔥花。


一口下肚,從胃裡暖上心頭。


來來往往的食客贊不絕口。


我和阿娘也忙碌了起來。


三更天便要起來磨豆子,熬滷水。


從前的事情,似乎離我們越來越遠。


隻有花魁姐姐,日日派人來買一碗豆花。


她素來喜甜,我總會在碗裡撒一大把糖。


別人都給五文錢,她卻總是扔給我一兩銀子。


我說什麼都不肯收。


丫鬟勸我。


「收下吧,這是姐姐的一點心意。」


花魁姐姐還等著攢銀子贖身,哪來這麼多闲錢?


丫鬟卻不肯多透露半句。


罷了,這錢我便替姐姐攢起來,日後當面還給她。


臨走時,丫鬟附在我的耳邊,小聲說。


「姐姐讓我告訴你,攢夠銀子便逃離京城,永遠別回來。」


當時的我並不明白,我離開侯府這麼久,秦馳從未找過我。


想必日後我們也不會再有交集。


我過得好好的,為何要逃。


14


鋪子的生意逐漸穩定下來,我也有了闲暇的時光。


鄰居嬸子見我孤身一人,開始遊說阿娘,說要給我物色一位郎君。


「家裡總得要個男人撐著才像樣。


阿娘看了我兩眼,然後笑著回絕。


「不急,以後再說吧。緣分一事強求不來。」


我告訴阿娘,有位富家少爺病重,府裡要人去衝喜。


我接了活,入府當晚少爺一命嗚呼。


老爺夫人心善,還是如約給了我一大筆賞銀。


如此,我才能替她贖身。


阿娘從不追問,隻是會在夜晚獨自一人時,悄悄抹淚,口中不住地呢喃。


「都是娘害了你。」


我安慰阿娘,說我不想嫁人,隻想好好陪她過日子。


阿娘什麼也沒說,隻是像兒時那樣,憐惜地摸著我的頭發。


「好,咱們小滿以後就跟阿娘天天在一起。」


阿娘說完便咳嗽起來。


最近,她咳嗽得愈來愈頻繁,也愈來愈厲害。


我催促她趕緊去瞧大夫。


她卻無所謂地擺擺手。


「老毛病了,不礙事。還不如多攢些銀錢給小滿。」


然後繼續倒了一碗豆子到磨盤上。


我心裡沒來由地發慌,接過阿娘手裡的活,催著她趕緊去休息,

暗暗想著一定要逼著阿娘去瞧瞧。


15


做好豆花後,我拎著食盒,走了兩條街,來到城西唯一的學堂。


學堂裡有位教書的溫先生,人很溫和,又有禮貌。


城西的百姓大多奔於生計,沒幾個人會有闲錢送孩子上學堂。


溫先生便將學費一降再降,有時甚至讓學生赊賬上學,隻為了多教幾名孩童。


為了鼓勵孩童學習,溫先生還自掏腰包,每隔五日便從我這裡買十碗豆花,獎勵進步最大的學生。


城西的百姓十分愛戴他。


送完豆花,我轉身便要走。


溫先生出聲叫住了我。


「我叫溫景明,還沒問姑娘怎麼稱呼。」


「小滿,許小滿。」


溫景明沉吟片刻,喃喃出聲。


「小滿,何須多慮盈虧事,終歸小滿勝萬全。」


我出生那日正是小滿,阿娘便將就著給我取名。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別人用這麼美麗的詩句說出我的名字。


「日後,你便進來聽課吧。」


平日裡,

我總是偷偷躲在牆角,聽學堂裡的琅琅書聲。


我不知道他是何時發現我的秘密,詫異地看他。


溫景明笑著看我,眼睛彎成一道月牙。


「進來吧,這些豆花就當是你的學費了。」


知道溫景明買豆花是為了獎勵孩子們,我從未收過錢。


不僅如此,每次我都把碗盛得滿滿的,隻為了讓孩子們吃得滿足。


此外,我每次都多準備一碗給他。


可溫景明舍不得吃,而是將多出來的那碗豆花,獎給最樂於助人的孩子。


「我超齡了,也可以嗎?」


「自然。讀書明理,不在年紀,而在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