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年嶽母會害一場急病,需要寒山雪芝救命,若沒有親家這層關系,族中長輩不會輕易拿出此藥。」


「三年後,嶽丈大人將被枉下獄,若你不是我妻,我與父親便沒有合適的立場為他申辯。」


月華如練,照得眼前人眸光瑩瑩。


他將上一世的樁樁件件,如數家珍般同我細說。


末了他道:


「還有十三年後京郊,你險些被賊寇擄去。」


顧兆昂頓了頓,語氣艱澀:


「要是我不在你身邊,該如何護你?」


他如此念及舊日,為我考慮,我很是感動。


遂福了福身子,安慰道:


「多謝世子。」


「有世子提醒,錦妙定會提前防範,避開危險。」


「可我不會避開。」


顧兆昂抿唇,看上去有些委屈。


「我同我爹常生龃龉,沒有你在其中調和,這世我必會與他愈鬧愈僵。」


「每次從軍營中回來,我總是睡不好覺,沒有你調的香,我怕是會徹夜難眠。」


……


「還有。


一番賭氣般的言語後,他伸手指著自己的肩膀。


「不日我南下剿匪,會有一槍險些貫穿此處,屆時血流如注,即便傷好了也會時常發作,疼痛難耐。」


「沒有你為我夜夜敷藥,我定是熬不過的。」


我啞然。


兩世,我都不曾見過顧兆昂這般模樣,簡直是在無理取鬧。


可想起他那時受傷奄奄一息的情景,我壓抑著心頭的酸澀,別開視線,竭力不讓自己動搖。


「世子說的這些,換個人也能做,並不是非我不可。」


「可我就想要你,不想要旁人。」


夜風將他的話清晰傳入耳中,泛起絲絲的痒,直鑽入人心裡。


須臾,顧兆昂抬手想抓住什麼,卻又在半空放下。


「錦妙。」


他忽然喚了我的名字,聲音似有若無的哽咽。


「還是說,你是真的心悅那寧卓遠?」


真是越說越離譜了。


我無奈舒了口氣,「世子隻怕是習慣了我在身旁而已。」


「上一世世子對我有大恩,

我為您做多少都是應該的,無須記掛在心。」


「可這一世……」


我明明是想體面婉拒。


但不知怎麼,看著顧兆昂這張臉,心裡莫名有股傾訴的衝動。


「錦妙以為,同世子的恩情已然清算了。」


「此生不問歸宿,但求一片玉壺冰心。」


與顧兆昂一世夫妻,再親密的事也做過了。


可對他說這話時,我臉上還是熱得慌。


「玉壺冰心……」


顧兆昂喃喃重復我的話。


片刻,不知他想到了什麼,神色稍霽,眼中也漾起笑意。


不等他往下開口。


正門外忽傳來侍女的詢問聲。


「姑娘,您是不是醒了?」


細碎的腳步緊急而來。


我下意識在顧兆昂胸前推了推,「快走,別叫人發現。」


而那人兀自笑著,扶著窗緣,展眉溫言道:


「我知道夫人想要什麼了。」


「錦妙,你等我。」


疾風撲面而來,窗子關上了。


侍女旋即提著燈走來,訝道:


「姑娘臉怎麼這樣紅?

莫不是受了風?」


我心跳如雷,強自鎮定:


「沒事,做了個夢。」


10


顧兆昂讓我等,卻不說等多久。


自那晚過後,連個面也不露,隻每日讓他的長隨翻牆送東西來。


倒不是什麼珍貴物件,都是我慣用的東西。


頗有投其所好的意味。


「世子早就配好方子拿給望川樓研制,說姑娘定會喜歡這點心。」


這日,長隨殷勤地呈上一碟玉信酥。


我掃一眼,暗自咽了咽口水。


早便知曉顧兆昂記性好,卻不想,他竟能連細枝末節都準確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這玉信酥,是前世我最好的一口吃食。


不過是十幾年後才有的東西,顧兆昂竟提前讓人做了出來。


苦什麼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嘴。


僵持多日,我訕訕收下了這第一份禮,終於忍不住問:


「怎麼不見你家世子?」


長隨眼睛一亮,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姑娘你可終於問了,我家世子南下去了。」


「剿匪?


他搖頭,「小的不知,世子隻道姑娘問起時,讓姑娘放心。」


我心頭一凜。


算算時間,南邊的禍事還沒發生。


顧兆昂此番前去,究竟在做什麼盤算?


想起他肩上曾受過的傷,我一顆心突突直跳,不得安寧。


11


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月餘,我也漸漸習慣了長隨的出現。


近日,更是每日翹首盼望牆頭,等他送戲班子的消息來。


他說,顧兆昂給他留了一本奇異的冊子,料事如神。


那戲班子何時入京開演,演的哪出戲,早幾個月就已經寫下了。


「姑娘,你說我們世子是不是賽神仙?」


我笑而不答。


這是顧兆昂最喜歡的戲班子,他自然記得清楚。


前世,我也是受他影響愛上了看戲,可惜那時太晚,許多早年的戲都不再演了。


如今可得把握機會,看個過癮。


我幾乎日日出門,在戲樓從早待到晚,暢意自在。


母親見我有了精神,心下安慰,也不再刻意張羅婚事。


唯一令我不稱心的,是朱錦馨回來了。


她結束了禁足,心中卻仍有怨氣。


每逢見我,高低要陰陽怪氣兩句。


今日又將我攔下。


「姐姐真是去看戲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去見誰罷?」


「可惜,不能世事都遂姐姐的願,否則還有沒有妹妹的活路了?」


我聽慣了這些話,不多在意,也並未給她半分眼神。


剛到戲樓雅間,還未開場。


長隨便興高採烈地來報:


「姑娘,我家世子回來了!」


「他正往這兒趕來,要偷偷給姑娘一個驚喜呢!」


「不說了姑娘,我要先回府幫世子拿件齊整的衣裳!」


我嗔怪地剜他幾眼。


見人走遠,卻也不自覺地理了理鬢發。


心中騰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感覺時間都走得慢了些。


不知等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我匆匆起身開門。


可眼前出現的人,不是顧兆昂。


而是渾身酒氣,神志不清的吉郡王。


他上下打量著我,

「果真是個標致的美人啊。」


我留意左右。


見他身形肥大,把門堵得嚴實,沒給我逃跑的空隙。


「別跑、別跑啊……」


吉郡王步步逼近。


在他身後,門頁緩緩關上。


朱錦馨站在門邊,嬌聲笑著。


「姐姐放心享受,自有妹妹為你把風。」


樓下好戲開場,吹鑼打鼓,放聲高唱。


將我的呼救,徹底淹沒。


……


顧兆昂衝進雅間時,看到的是一男一女在地上的旖旎景象。


他沒有猶豫,拔出佩刀。


一劍利落地貫穿吉郡王的身體,連一滴血也沒濺出。


「錦妙、錦妙……」


他低聲無措地喚著。


脫下身上的披風,正準備蓋在那衣衫不整的女子身上。


但當看到那人的臉,驀地身形一僵。


這時,我從屏風後探出頭。


對著眼眶猩紅的顧兆昂細聲道:


「我在這……」


12


我好歹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


遇到這種事,肯定不會像個小姑娘般亂了陣腳。


那吉郡王本就喝得爛醉。


加上他身量不高,隨意拿件東西往他後腦袋上一砸,他便暈了過去。


「外頭的門鎖上了,我怕他再醒來,便躲在屏風後頭。」


暖閣內,我向顧兆昂解釋道。


他帶我來到國公府名下的一處宅子,要我好好安歇。


我再三推辭,仍是拗不過他。


「許是我庶妹聽不到裡頭的動靜,便進門來瞧。」


「偏偏這時,那個吉郡王醒了,就將她拉去……」


朱錦馨千算萬算,絕不會想到,會報應到自己頭上。


我低頭啜了口茶,偷偷看了眼面前的顧兆昂。


臉色依然陰沉得可怕。


他從方才開始就在自責。


「朱錦馨是重來了一遭,又不是變聰明了。」我再啟唇道,「世子,我真的沒事,縱然她沒進來,我也有辦法逃脫。」


「你有事。」顧兆昂堅持道。


「我沒有!」


說了大半天,此人還是油鹽不進,我有點惱了。


顧兆昂不語。


他起身走來,

在我跟前半跪下。


「可是朱錦妙,從我見你時起,你就一直在發抖。」


他垂眼,試探地,慢慢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若害怕,是可以同我說的。」


13


四下靜默了一瞬。


我對上他清明的眸光。


尚未開口,眼淚便率先落下。


不知他如何看穿我的心思,我一時無措,別開了臉。


「世子別說這般令人誤會的話。」


顧兆昂眉宇溫柔,輕輕地擦拭著我眼角的淚。


「你盡管誤會。」


「因為你以為的誤會,都是我的真心。」


他用指腹撓了撓我的手心,示意我看向他。


然後,一字一頓道:


「朱錦妙,我心悅於你。」


「雖然時機不太恰當,雖然有些太晚,但我必須告訴你。」


愣怔的片刻。


顧兆昂遞來幾本冊子。


這是他重生之初記錄下的待辦之事。


我一頁一頁翻閱,這才知道。


原來上一世的顧兆昂,並非我所想的淡漠。


救母親病的寒山雪芝,

他族中並不是所有長輩都同意拿出,顧兆昂先斬後奏取來給我,為此還挨了一頓家法。


府中幾個對我素來不敬的家生子,是經顧兆昂之手打發走的,而我一直以為他們是自主告老還鄉。


再說,我後來受封诰命,亦是他特意求來的,並非我以為的聖意所授。


……


視線滑過密密麻麻的字跡,在某處停下。


我不禁失笑問道:


「為何甲辰年臘月十三日,要去望川樓打人?」


顧兆昂眼波微動,端詳著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


「前世那一日你從望川樓回來,心情不大爽利。」


「問了你身邊的女使才知,那處有人又拿你昔日落水的事做文章。」


我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所以,世子為此生氣嗎?」


「當然。」


顧兆昂語氣加重,他似乎沒意識到,他握著我的手太用力了。


「我清楚,你極厭煩提起此事,每回聽人說起,都要難過好一陣。」


「我雖不知實情,

卻也明白,訛婚一事並非你的本心。」


我愕然。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


那些年來,我從來不敢去問他心中如何看我。


隻當他也認下這樁事,出於憐憫才會娶我。


我定了定神,狀若自如問他:


「世子相信我是被陷害的嗎?」


顧兆昂呼吸一窒,低低嘆息。


「錦妙,我不想同你說謊。」


「其實一開始,我隻想保全你的性命,並不在意真相如何,直到後來相處,方清楚你的為人。」


「可惜到那時,我們已成婚多年,我不知如何再向你開口。」


顧兆昂垂著頭,細說著往事,沮喪溢於言表。


我一邊聽,一邊凝視著他輕顫的睫羽,心中隱隱發澀。


原來,不止我不敢敞開心扉。


顧兆昂也是。


與我成婚那年,他不過十七。


少時隨軍出徵,男女之情對他來說,甚為陌生。


我因被冤訛婚一事心有隔閡,始終對他畢恭畢敬,卑躬屈膝。


不曾對他表露過半分真實情緒。


他便順理成章認為,我是迫於清白被毀嫁給他,才如此封閉內心。


他把我的惶恐當成了抵觸。


而我將他的慎重看作嫌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