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隻人魚還太小,別灰心,陳權不是有兩顆魚卵嗎?另一隻小魚,你好好養,一定可以做到的。」


一眾人拿著另一隻魚卵,就要離開。


「別走!」


來不及想什麼意思,我抓住蘇珩的衣角,苦苦哀求。


「把那一隻留給我吧,你可以申請出男子生育的項目,我就是最好的實驗體,我會配合實驗!馬上,馬上你就是名垂千古的科學家了,我們在實驗室呆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蘇珩,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情分上……」


蘇珩一根一根手指頭地掰開我的手,嘲諷一笑。


「陳權,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你,你那麼聰明,養的第一個實驗體就歪打正著地成功了,但我又覺得你可悲,你真愚蠢,到現在都猜不到我們到底要做的是什麼實驗。」


「不是……繁育嗎?」


「求求我。」蘇珩避而不談,隻是捏起我的下巴,拇指揉了揉我的嘴唇。


「你怎麼讓楚嫋高興的,

就怎麼取悅我,我開心了,就把死掉的那隻小魚還給你,怎麼樣?」


眾人退去,他解開我的鐵鏈,半個身子都倚靠在實驗床上。


透過眼鏡的眼裡全是戲謔,可我別無選擇,隻能跪在他兩腿之間。


「親吻,牽手,做愛,是情意相投之人才會做的,對嗎哥哥?」


「是啊,我們楚嫋真聰明,是一條懂得愛的魚魚呢。」


最終別過頭,我把額頭重重落到地上。


頭骨與地面撞擊,血在流。


「求求你了蘇珩,把它還給我。」


一隻皮鞋伸過來,墊住我的額頭。


蘇珩把小人魚冰涼的屍體扔進我懷裡。


「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哪裡還有天之驕子的樣子?」


「記住了陳權,我會功成名就,而你的那條人魚,也會成為我的實驗品,楚嫋,我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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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才是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被打了超劑量的針,喂了特效藥,腎上腺激素飆升,

即使劃開肚子也極度清醒。


蘇珩走後,我立刻撐著身子,去操縱儀器,試圖挽救我的小魚。


藥劑打進去,灌進去,可都於事無補。


它就是在我懷裡,一點點失去最後的溫度,定格成一個僵硬無比的形態。


那麼小的一隻人魚,沒有睜開眼,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得到過一個充滿愛意的親吻。


就這麼孤零零地走了。


明明在這之前,楚嫋那麼溫柔地摸著我的肚子,期待著它的降生。


我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哭泣。


實驗床上的小人魚與當年的楚嫋重合。


眼淚的過度流失會導致眼睛紅腫,在大腦的清醒與混沌之間。


我記起最不願意回憶的過往。


有關楚嫋最後一次實驗的不對勁。


翻出當年記錄的數據,本子上是我理解不了的文字。


失去 1200 毫升的血會失溫。


第十六刀的時候會產生痙攣。


拆四十七塊骨頭,會痛苦到言語無措,使生命力頑強如鋼鐵的實驗體產生自殺行為。


……


一字一句慘無人道。


那場解剖結束後,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把楚嫋調換出來上,根本沒有參與後續的研究。


現在終於覺得奇怪。


如果隻要基因數據,提取足夠的血液就可以,再不夠,取少量的身體組織也可以。


實驗體的培育花費重大,非必要情況不可解剖。


那為什麼一定要解剖,還要逼我去做這件事情?


楚嫋死而復生,他們說實驗成功了。


小人魚沒有活下來,蘇珩焦躁不安,整個身體都怕得發抖。


上面等不及,什麼情況會等不及?


我捂著腦袋,仔細搜索記憶裡存在的信息。


如果細究,唯一能對得上號的,就是塗丘某位有曠世之才的元帥。


傳聞他有人魚血統,卻一直未得到佐證,哪怕早至風燭之年,但從未聽聞讣告。


問題是,他活著嗎?


還是要死了?


一絲天光在我腦中炸開。


或許,繁育實驗隻是一個幌子。


真正的目的隻有一個:起死回生。


甚至是——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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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我為了楚嫋第一次向上級抗衡。


他伸出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陳權,不要問太多,了解過多的人,要麼成為我們的最核心人物,終身為組織效勞,要麼……」


他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消失。」


時光退回至今,冷意在我全身蔓延。


那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冷,匯聚成痛,一點點,一寸寸地吞噬掉我的靈魂。


我抱著小小人魚的屍體,第一次感到迷茫。


在地球有限的資源中,全體人類不可能真正永生。


所以,這場實驗,造福的隻有一類人。


我捂住腦袋,簡直不敢相信。


被撿到的那天起,我就被秘密培養。


導研員教給我們世界上最晦澀難懂的公式,要求我們精益求精,難上創新。


大腦被用到極度,也不會休息,我以為我在做這個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情。


策劃假死時我愧疚不已,被當作實驗品時我有怨但不曾恨。


可到頭來,我從小到大為之奮鬥的人類事業,竟不過是一群集權者的自我狂歡。


我切開的每一隻動物,養的每一隻毛茸茸,不是為了科研而犧牲。


而是為了人類的私心。


現在回想起我對楚嫋做的事情。


那完全不是一場實驗,更像是一種對神秘物種的瘋狂虐殺。


看看他到底如何才能被激發潛力。


達到傳說中的「愛中永存,恨裡復生」。


所以我調換楚嫋那麼輕松,所以楚嫋……


我的臉色瞬間變白。


所以他們根本不會放過楚嫋!


慌忙之中,我用膠水黏住割開的皮肉,踉跄地跑出去。


基地外的特工正將廢棄物倒進海洋裡,看見我時,很習以為常地打招呼。


「陳教員,你出差回來啦?」


我看著桶內閃著亮片的廢棄物,呼吸一窒。


「哦,這是從海裡遊上來的一隻變異物種,甩著醜醜的尾巴,二話不說就要攻擊人,我們抓住它,把它粉碎掉了。」


特工笑笑,

左拳砸砸胸膛,給我個大大的 wink:


「陳教員別怕,我們會保護好你們的!」


與外界隔絕的特工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他桶裡的這堆東西,是蘇珩正焦急尋找的楚嫋。


是我的愛人。


「嗯,這樣啊。」


我點點頭,裝作不在意。


「那倒掉就好了啊。」


楚嫋碎掉的手指,動了動,一顆血色的大珍珠滾下來,停在我腳邊。


我冷漠地轉頭,爭分奪秒地去刪監控。


心髒也在那一瞬間,徹底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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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楚嫋正壓在我身上,汗水順著脖子滑落,化作珍珠,掉在我胸膛上。


活的,熱的,好好的楚嫋。


「寶寶……」


我呢喃著,不禁伸手摸他,卻摸到了他的尾巴尖。


原本寬大美麗的尾鰭被削去,至今沒有長出來,隻剩下一根細細尖尖的尾巴,包裹著海龜堅硬的龜殼。


我的心髒一陣鈍痛,隨即清醒過來。


楚嫋的嘴巴從我的脖子上離開,

留下一串刺痛的吻痕。


「哥真是老了,動不動就暈,我們換種玩法吧。」


我眨眨眼睛。


楚嫋怎麼侮辱我,怨恨我,我都無所謂。


沒有什麼比他活著,更能撫慰從噩夢裡醒來的我。


哪怕他讓我唇角破開,咽一次口水宛如吞一把刀片,也算不上什麼。


「無趣。」


楚嫋扣著我的脖子,把我從他胯間拎起來。


他端詳著我的臉,輕巧吐出幾個字。


「你也不看看,到底是誰髒。」


「我髒,你別碰就行了。」


嗓子啞到吞了針,偏偏楚嫋此時還要笑。


「人類說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萬根針,陳權,你不冤。」


「是啊。」我不冤,仰起頭,我笑得想哭。


楚嫋好似受不了我這副表情一樣,反手將我扔回床上。


「陳權,別作。」


「好好待著,我不讓你死,你不許死。」


他轉身就走掉,我連忙上前,拽住他的尾巴。


楚嫋一踉跄,回頭看我,眼裡亮起光。


「你找死?


「楚嫋,我求你件事。」


「說。」


「放我走。」


「做夢,換一件求。」


「你不要離開這裡,至少,至少等幾天,好不好?」


「想我陪你?」


「……不是。」


「好,我答應了。」


我:……


「我去拿水,」


楚嫋把我拎回床上。


「陳權,你髒死了,洗幹淨才配躺在我身邊,你懂不懂?」


看著他的背影,我的眼淚落地無聲。


還是太嫩的小魚,用的手段都這麼頑劣,連目的都顯而易見。


我好像嚼了一顆蓮子,苦澀蔓延到心髒深處。


赤誠的人魚放不下愛過的第一個人,總要一次又一次地給機會,而我卻注定要讓他失望。


閃電破空,楚嫋遊走得特別快,仿佛慢一秒我就要改變主意,再一次用尖銳的語言刺傷他。


可直到被暴雨模糊了背影,他的尾巴尖依舊雀躍著,閃著希翼的光。


我長嘆一口氣。


短短幾載,楚嫋成長為了海上無所不能的王。


可偏偏,我早就成了他最無法挽回的一艘小船,永遠不能停駐在他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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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我身邊的楚嫋,好像很沒有安全感。


「不跑嗎?會乖嗎?有誠信嗎?」


我一一點頭。


楚嫋仍不信,用魚尾狠狠地纏住我,才放心睡去。


我借著夜色,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眉宇。


然後,給他打了一針藥劑。


在實驗室的這幾年,我偷偷摸摸地研究了這一款針對楚嫋的產品。


逃離實驗室時,順手帶著。


誰想路上遇到了海匪,我一沾海邊,就被騰空而出的楚嫋截下。


楚嫋就是個變數。


確認打進去後。


我好好告別,放肆得很。


吻他的尾尖。


吻他的魚鰭。


吻他的嘴唇。


最後在他耳邊小聲告訴他:「楚嫋,說實話,我煩死你了。」


可我又真的很愛你,沒辦法眼睜睜看你活著跟我受苦。


隻能再騙你一次了。


藥很猛,醒來後,他就算不傻,腦子也得缺根弦。


再也不記得這個世上還有陳權這麼個混蛋。


而那個時候,我已經解決掉了事情,世上也確實沒有我了。


我舍不得他,親了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


楚嫋,你要的愛很珍貴,給出的愛也很偉大。


但這世間矚目,山川亙古,江海河湖自有歸屬。


你早就不必拘泥於我。


讓我去迎接我的死局。


這樣,才算真正愛我。


趁著雨夜,我跑了。


在實驗室當作實驗體的這幾年,我受了絕無僅有的酷刑,撐著精神崩潰,收集到了全部的資料。


更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這個項目隻由中層審批,並未經過最高領導層。


而涉及高密的聯合實驗,需要星際聯盟的批準才可以進行,不然就是違法。


也就是說,整個基地的存在就是嚴重違法違紀行為,所有涉事人員都要被處理。


從前,蘇珩仗著我僅剩的孩子在他手裡,以為我不敢怎麼樣。


現在不一樣了。


蘇珩以為瞞過了我,其實並沒有。


我與他的實驗室隔著一層巨厚的玻璃門,但在小人魚死亡的那一刻起,

我的心就先知道了。


然後,我就沒有把柄了。


我通過基地外的特工,輾轉多次聯系到了總局的一位文員。


好在世間仍有正義,了解事情後的文員義憤填膺,說一定要將這事報告給總局。


但前提是要一手的材料。


如此,殘忍的實驗才可以被終結。


楚嫋才會安全。


黎明前的夜總是最黑的,我在沙灘上狂奔。


打開耳麥,尋找來接應的船。


「陳權,你到了嗎?我們來了。」


平靜的海面上緩緩駛來一艘小船,無邊海域上,一盞遠航燈劃破漆黑。


我大喜過望,抓住伸下來的手,就要上船。


本以為抓到的是救命稻草,終於要撕破這骯髒的天,泄下一絲天光。


可蘇珩的臉出現在眼前。


嘴角的嘲諷還是那麼熟悉。


他說:「陳權,好久不見。」


15


沒來得及震驚。


蘇珩朝我身後揚揚下巴:「果然,追來了。」


身後百丈海浪,楚嫋立在上面,臉黑如鐵。


他說:「陳權,

我果然不能信你。」


而我想,楚嫋果然是個變數。


巨浪拔天而起,風暴要摧折小船,我順勢跳進海裡,腳踝卻被一隻手腕拉住。


蘇珩掐住我的脖子,用槍抵在我的太陽穴上。


朝楚嫋自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