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正色道:「別說你那時才五歲,誰會相信一個小孩子的話,你與宋吟舟又有過情,他大可以說你是為了報復他故意捏造謊言。」


「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不想姐姐卷進這場無聊的紛爭,跟那種男人牽扯上關系,再受到傷害。」宋行之目光灼灼,語氣堅定,「我自打算。」


14


我沒想到,他竟為我考慮了這麼多。


「罷了,此事等國公爺回來,自然見分曉。」我打了個哈欠,「本公主乏了,先去睡了。你想留宿的話,就住原來那間客房。」


「姐姐,多年不見,生分了,都沒抱我,就要走?」


我被他一句話嗆得幹咳了幾聲。


他是醉了吧。


宋行之湊到我跟前,張開雙臂:「真的不抱嗎?」


不等我反應,他就把我攬入懷中,如兒時我抱他一般。


「謝謝你找我說這些,讓我安心許多。」


他在我耳邊小聲訴說,聲音落在我心間,酥酥麻麻的。


突然他頭一歪,

唇靠了過來,隻差半截指頭的距離就要印在我的臉頰上。


「姐姐那個時候,是這麼親我的吧。」


我心跳加速,飛也似的逃開。


「來人啊,宋公子醉了,快押他去醒酒!」


身後是他惡作劇得逞的笑聲。


回到閨房,我的心跳仍未平復。


我居然被小自己五歲的男人調戲了。


小時候他多可愛啊,雖然毒舌了點。


那麼軟嘟嘟的小臉蛋,親一口怎麼了!


勞煩他居然記了這麼久!


翌日清晨,我再去找他,下人說他已經回府了。


我不放心,又派人去安國公府打探消息。


那邊倒是風平浪靜,似是老夫人開了口,把事兒壓了下去,不讓下人們亂說,對外也隻稱宋吟舟是遠方來客。


也是,國公府都是人精,怎會輕易相信宋吟舟的身世。


當年,那小妾抱著孩子被趕出去時,對外宣稱是病死的。


若是草草認了一個調包的嫡長公子,勢必要翻出往事,這關乎國公府的體面。


可惜,

宋吟舟足夠蠢。


15


九公主送來請柬,邀我去明月山莊賞花。


本以為隻是世家小姐們隨意聚聚,到了山莊才知道,這是玉棠借著公主母親的名頭攢的局。


她還請了一幫士子來吟詩作畫助興。


不過男女有別,我們隻是待在扶月樓上,遠遠地看兩眼。


我一眼便認出了宋吟舟,多日不見,褪去粗布麻衣,穿上綾羅綢緞,倒是人模狗樣。


在一眾士子中,也算是鶴立雞群了。


「這科舉還沒開考,玉棠就急著把我們約來,早了些吧。」


「這些都是我哥看重的士子,都是今科狀元的熱門人選。等到放榜,再榜下捉婿,可就來不及了。」


玉棠湊到我跟前,指了指宋吟舟。


「表姐,那位就是我說的公子,他叫宋吟舟,我看過他寫的文章,文藻昭然,此次科舉必有所成。」


我再遲鈍,也明白她此舉意味。


之前我讓她小心宋吟舟,她這是想打我的臉呢。


「這就是你說的心上人啊,

果然是一表人材。


「是哪家的公子?」


玉棠犯了難:「是名門公子,不過暫時還不能說。」


「怎麼,還怕我們搶了你的心上人呀。」


在一陣陣笑聲中,我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


丫鬟們將樓下士子寫的詩詞取了過來,我們一篇篇研讀,最後一致覺得宋吟舟寫得最好。


一個男聲從樓梯處傳來:「光看多無趣,你們也來出題吧。」


我回頭,撞上周玉禮的笑臉。


他立馬過來向我行禮:「公主,多年不見。」


「表弟,怎麼這般健忘,前幾日,我們不是在天香樓見過嗎?」


我摸了摸被他掐過的脖子。


他臉色頓時一慌:「你是……」


16


還未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了他。


「掃興,滾一邊去。」


周玉禮哪還有之前的囂張氣焰,立刻聽話地閉上了嘴。


我提起筆寫下命題,交給柳娘下樓,並拔下金簪,作為頭籌的獎勵。


有了籌碼,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我扶著欄杆坐下,等著看好戲。


周玉禮還要來討好我,被我一袖子抽得後退了幾步。


果然,宋吟舟看到柳娘的瞬間,神態慌亂無比。


「你怎麼在這兒?芸娘呢?」


柳娘笑笑:「我在這裡當丫鬟呀。我在這兒,芸娘自然也在這兒。」


他順著柳娘的目光看向樓臺上的我,怔怔地出神。


可他好像還是沒認出我。


也是,我已經不是以前開食肆的村婦了。


臉上敷的是進貢的最上乘的胭脂水粉,身上是江南工匠花費數月才織出的雲錦……


他怎能認得出我?


半炷香後,柳娘將士子們做好的詩詞疊放整齊,拿來給我們品鑑。


最後把獲勝者邀請上樓,一看,還是宋吟舟。


一上來,他就四處張望,應該是在尋找我的影子。


沒認出人來,他松了口氣,安心邁上最後一階臺階。


周玉禮迎了上去,冷著臉道:「宋兄,你害得我好苦,你怎麼不跟我說清楚你那相好的身份!」


宋吟舟有些迷茫。


我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此時他的眼中,已滿是公主模樣的我,連應付玉棠也敷衍了事。


來到我面前,自然而然地下跪,舉起手想從我手中接過金簪。


他眼神是真不好,怎麼還沒認出來!


見我遲遲沒有動作,宋行之抬起頭,目光與我撞上。


我故意低頭湊近了些,用熟悉的語調喊他的名字。


宋行之眼神裡漸漸多了分不可置信,喃喃囈語著:「你是芸娘……」


17


樓下又傳來動靜。


「是安國公府的長公子宋行之,他怎麼來了?!」


「人家可是上一科的探花郎,文武雙全,連皇上都喜歡讀他的文章呢。」


「聽說他可高冷了,從不喜歡湊熱鬧。玉棠,你好大的面子。」


我轉身靠在欄杆上,垂眸望向樓下的宋行之。


「宋大公子,可否有興趣寫詩助興?」我指了指天上的雲,「以雲為題。」


宋行之笑笑,隻說了個「好」字,沒一會兒便寫完,親自拿了上來。


眾人又將剛剛誇宋吟舟的詞又說了一遍,最後一致認為宋行之更勝一籌,順帶誇了誇安國公教子有方。


我這次沒有收著,大方地送上了金簪。


剛剛還光環加身的宋吟舟,瞬間被奪走了所有目光,臉頓時黑了。


他憤憤地注視著宋行之,嘴唇動了動,好似要開口。


玉棠委屈,為他打抱不平:「宋行之才不是什麼國公府的嫡長公子!他就是個騙子!吟舟哥哥才是安國公的親生子!」


樓臺上,瞬間鴉雀無聲。


我呵斥道:「玉棠,你在胡說什麼!」


「她沒有胡說。」宋吟舟擋在玉棠身前,換了副面孔,沉聲道,「他,宋行之,不過是小妾與人苟且的私生子,我是被他親生母親調包的,我才是國公府的長公子!原本我不想在這兒說的,但不能讓維護我的玉棠小姐受到傷害。」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仔細一看,這宋吟舟和國公爺還真有幾分相似。」


「是了是了,那雙眼睛真像。


我起身正要說出真相,卻被宋行之掐住袖中的手腕。


他用眼神示意我,別輕舉妄動。


我隻能又把話咽了回去。


18


「我來此並非與你爭辯誰是國公府真正的嫡長公子。」


宋行之依舊神情自若,目光鎖定周玉禮,走過去一把拎起他的後領。


「周大公子,得罪了,跟我去一趟大理寺吧。」


周玉禮擺起了架子:「我母親乃當今皇上的妹妹,你一個奪人身份的騙子,有什麼資格抓我!」


「憑我是大理寺的人,憑皇上賜我的這塊腰牌。憑你,隻是個貪沒賑災銀兩的罪人!」


周玉禮這才想起向我求救:「表姐,他誣陷我,你快救我呀!」


我當然不可能出手,隻向宋行之囑咐了句:「少卿大人,可千萬要秉公執法!」


「這是當然。」


宋行之與我一唱一和。


周玉禮咬牙切齒:「你們這是公報私仇!妹妹,你快去找母親救我!」


宋行之堂而皇之地就把人拖走,

明月山莊的護衛根本攔不住他。


玉棠還在那哭,其他人忙著安慰她。


她還跑來指責我,聽得我心煩,起身就走。


宋吟舟後腳便追了出來,手扒在我的轎輦上。


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又多了幾分激動。


「芸娘,你真的是安寧公主?這下好了,等我恢復了身份,我們就能門當戶對了。」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有病?


「你還真以為你爹是安國公啊。我不妨告訴你,當年乳娘確實調換了你和宋行之,但被我發現了,我把你倆換了回來,所以你倆身份根本就沒有弄錯!」


宋吟舟眼眸冷了下來:「芸娘,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應該體諒我的難處。怎麼可以為了一個外人,這樣捏造謊言呢?」


宋行之料想得果然不錯,宋吟舟真會這麼說。


我拔下簪子,狠狠扎在他的手背上。


他痛得哀號,松開扒著轎子的手。


「起轎。」


得了命令的侍衛將他一腳踹翻在地:「公主的轎輦也是你這樣的人能碰的?

不知好歹!」


這一腳踹得我舒心了。


19


國公府的事終究還是沒能捂住,很快就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想要攀附國公府的人,自然不會放棄這大好的機會,將宋吟舟奉為座上賓。


與他的風光無限相比,宋行之的處境卻不太妙。


身份遭質疑,又開罪了九公主,他被上司暫時停了職。


我心存內疚,請他出來看戲。


「若當時我早點將調包的事說出來,也就沒這麼多麻煩了。」


「我倒慶幸你沒說。若不是宋吟舟貪慕虛榮,誤以為自己是真正的國公府公子,狠心拋棄你,你怕是早就招他當驸馬了吧。」


他這話倒是沒說錯。


隻是,這有什麼好慶幸的。


「你倒是看得開。現在別人以為他才是國公府的未來繼承人,都上趕著巴結呢。」


「公主不知道嗎?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我怎會不知,揭露真相那天,宋吟舟那可憐的自尊心怕是要碎成渣了。


正逢我生辰,

我被皇帝召進宮一起用膳,打算趁機替宋行之討個恩典。


沒想到連宮裡也得到了風聲。


提到宋吟舟,皇帝居然誇了起來。


「崔尚書說要為朕引薦一位人才,朕看了那人的文章,確實不同凡響。


「朕還聽說了一些流言,說他是安國公調包的兒子。


「朕知道你在江南有位情郎,就是他,宋吟舟。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將調包又換回來的過程說了一遍,聽得帝後二人目瞪口呆。


「皇上、皇後,你們不信我?」


皇帝連忙點頭附和:「信信信,我們芸兒打小記性就好,力氣也大。」


皇後又問:「芸兒,你與他相識,你覺得此人可用嗎?」


「難堪大用,薄情寡義、見風使舵、攀附權貴,小人也。」


皇後幫我一起罵:「芸兒這麼說他,肯定是他不對,呸!」


「朕也聽芸兒的。」皇帝轉頭看向張公公,「傳朕的旨意,以後宋吟舟的文章別再送進宮來,朕看得頭疼。


我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宋吟舟的仕途算是徹底完了。


20


皇帝又提了一嘴宋行之。


「那你這位小郎君,又如何?宋行之好大的膽子,竟敢把九公主的長子送進大理寺牢獄。」


我急了,忙給宋行之說好話。


「是周玉禮仗著自己的身份,在京城橫行霸道。皇上仁慈,讓他在常平司當差,他卻貪汙賑災款項、草菅人命,分明是他罪有應得,宋少卿不過是秉公執法……」


我巴拉巴拉說了一長串。


「朕不過是隨口一試,看你急的。誰忠,誰奸,朕看得清楚。


「隻是要連根拔除這些蛀蟲,還需更多的證據。你的小郎君,很快就能官復原職啦。」


我小聲嘟囔:「他才不是我的郎君。」


這位十三皇叔都當皇帝了,還是如此喜歡逗我。


出宮前,皇後娘娘緊緊握著我的手。


「本宮和皇上沒有女兒,一直把你當親閨女。以後你常進宮走走,跟我們說說江南那些趣事兒。


我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