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時間我腦子都暈暈的。


無他。


她和我太像了。


我看著她,就感覺像是看見了兩年前的我。


不僅是神態、形貌,就連那個眼神,都極為相似。


我從前照過鏡子。


鏡子裡的我,眼神早早染上了暮氣,陰鬱倦怠。


分明吃的東西並不少,但因為憂慮過重,身形也常常極瘦。


我呆了。


那個人也愣在當場。


淚水突然從她眼底滑落。


她顫抖著一把扶住窗棂,面紗也打湿。


漆行殷皺起眉:「你又怎麼了?」


「你怎麼還沒走?」


那人抹著眼淚,哽咽道:「我不知道。」


「我就是感覺有點熟悉,說不清。」


我閉上了眼睛,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我的妹妹。


你曾經很多次說過,說過我無趣,我死板,我像一個小老頭。


你說你浪跡一生要自由。


要做俠客,在山巔上拈花而笑,要做詩仙,在小舟上一文驚天下。


雖然我知道你不會武功亦不愛讀書。


但我還是沒有想到。


你終於活成了你曾經最討厭的樣子——孟家長女的樣子。


漆行殷順著孟辛梓的目光猛地轉向我。


一臉恍若夢中的驚愕。


我有些尷尬地原地摳手。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刀。


他的手在顫抖,最終刀竟然從他的手中脫出。


「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捂著臉,像是近鄉情怯,竟是不敢看我。


15


兩年時間不短也不長。


簡單概述也是極快。


當日孟辛梓返回齊都之後,在自己院子裡像爛泥一樣癱了三個月。


家中商線無人打理,考慮到若我身故,會引起心思浮動。


她擔心自己接手,經驗不足,有人刻意挖坑給她跳。


於是她便主動要求,放出消息——亂軍中被救出來是孟家長女孟辛夷,孟辛梓已經死在亂兵之中。


她和我本身長得就比較相像,以面紗遮掩,又刻苦模仿我的日常習慣。


一邊由父母找的教師輔助、學習管家之術,一邊大力消減孟家的分支商鋪,

防止自己亂中出錯。


最終才堪堪穩住了孟家的產業。


此次趁著兩國暫時休戰。


漆行殷以姜頌作幌子,進入景都想要購買一些鐵器原料,並且打探一下夏國的具體情況,埋幾個探子。


她便也跟了過來,想找我的蹤跡。


孟辛梓握住我的手,哭得肝腸寸斷。


看著在兩年內成熟了二十歲的孟辛梓,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隻得讓姜頌把她扶出去休息。


16


一時間,偌大的房間內,就隻剩下了我和漆行殷兩人。


漆行殷在看我,目光有些炙熱。


我尷尬地站了起來,走到一個離他比較遠的地方。


「給我講講楊舒清的事情。」


漆行殷似乎有些失望:「你不問問我的事嗎?」


我哽了一下,想起了他已經大婚的事:「我無話可說。」


一切都挺好的,不是嗎?


楊舒清是兩年前就死的。


他那時剛賣掉了一批鐵。


他騎著馬卷起了自己的行李,主動脫離了商隊,沿著小道奔走。


對著其他人說:「景城現在很亂,等我再去看一眼我的娘。我們再回來一起做生意。」


隻是不幸在路上遇見了山匪。


山匪窮追不舍,他隻得帶傷逃跑,最後一頭撞在了漆行殷回京都的車駕上。


漆行殷的護衛砍死了山匪,將楊舒清放到漆行殷身邊休養。


那時漆行殷傷很重,每日清醒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


但那個時候很巧,漆行殷正好醒著。


楊舒清是個活潑的人,打了一些麻沸散後止了痛。


便一直在他耳邊聒噪,講他的生平事跡,漆行殷也被迫地聽了很久。


我問:「那他除了這些,還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漆行殷思考片刻:「後半夜快死了,隻喊了半宿的娘。」


我沉默了。


漆行殷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隻從他的懷裡搜出一封信和一對耳環。」


我接過那個小布包。


莫名沉甸甸的。


我說:「明日我們再來細細商量以後事宜。」


我往前走,差點一頭撞到漆行殷的胸口上。


他擋在了我面前:「讓我看看你。」


我低頭回避他的觸碰。


「我現在雖然面目全非,但若你以此來嘲諷我,那大可不必。」


誰料他竟然忽然彎下了腰,掰住了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漆行殷的眼神裡墨色翻湧,夾雜著不可置信的狂喜。


「真的是你。」


那份喜悅自以為是。


我現在最恨別人盯著我的眼睛看,因為我懷疑,別人能從我的眼睛裡看出我的疲憊和厭倦。


一點也不陽光,一點也不積極。


我狠狠地推開了他。


17


我就這樣走了。


我走的時候天色尚早,隻是一路磨蹭,越走越慢。


走到楊老居住的院子裡時,夜色黯淡,街道上都已經掛上了燈籠。


我捏著手裡的小布包,對著水面調整了好久的表情。


最後總算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垂頭喪氣時,我才踏進了院門。


吃完藥,我在她的腰後墊了一個枕頭。


我說:「你的病快好了,

今天有喜事。」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東西遞給她。


「我有你兒子的信息了,他給你寄了耳環,還給你寄了信。」


楊老十分開心。


本來渾濁的眼神「噌」一下亮了起來。


她打開信使勁摩挲,對著燈光照了半天。


才戀戀不舍地重新遞給我。


「老了,眼花了,你給我念吧。」


信紙擋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心裡泛著酸,還有淡淡的豔羨。


我緩緩展開信紙,入目是酣暢淋漓的狂草。


【見信如唔,展信舒顏,兒子今日在江陵遊走,此地山花爛漫,兒子本想摘枝晚櫻進獻,以記春情。


然路途遙遠,路上風雨摧折,易失其佳期,消減情趣,特此命匠人打造櫻花耳環一對,願萬裡同色,與親共賞。


記好。】


我為楊老輕輕戴上耳環,並取來銅鏡相照。


淺粉色的寶石鑲嵌在上,輕輕搖動,帶動了楊老眼中的一片水色。


其實放在世俗的角度來看,粉色的耳墜和年紀大的女人並不相稱的。


隻有鮮妍年輕的小姑娘才配侍花弄草,年紀大了就要穩重自持。


隻是在兒子的眼裡,母親從不老去。


今年又逢春日,不知千裡之外的江陵,是否還有櫻花如雪,華蓋滿城。


楊老的精神似乎真的為此好了一些。


她還問我:「你去過江陵,見過這樣的景色嗎?」


我哽住了:「每次去都有要事在身,並沒有注意過。」


我服侍她睡下後,獨自在床前枯坐。


良久才取來銅鏡映照我自己。


鏡中的我眼神果然帶著掩藏不住的晦暗。


希望楊老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18


半夜,我聽到外面有人拿石子輕輕砸我的窗戶。


隻能披起衣服起身查看。


果然看見院子中央,靜靜杵著一個高挑的人影。


少年時期漆行殷也喜歡爬高走低,往我窗戶上扔小石子。


因為這樣,憤怒的孟辛梓就會掏出掃把追著他跑。


現在的漆行殷也不老,隻是眉宇間太過穩重,拿起石子之時。


竟有一些格格不入的荒謬。


我忽然疲憊已極。


我往前走,他也在我的身後亦步亦趨。


他道:「你今天沒有問我大婚的事情,所以我來親自和你說。」


小巷子裡黑燈瞎火。


我看不清漆行殷的表情。


隻感受到他似乎突然被地上的石頭磕了一下,旋即停滯在了半途。


我等了好久。


才聽見他晦澀無比的聲音:


「你知道的。


「我前世今生,唯你而已。


「我並沒有娶過別人。」


他說這話時,語調極重,又似乎帶著點傷心。


我愣了一下。


其實並沒有很意外。


漆行殷和前世不同的舉動太多,眼神也完全不一樣。


我簡直氣笑了:「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道:「最初確實並不了解,但後來,後來你溫柔賢淑……」


前世唯我而已,是迫不得已的妥協。


當世唯我而已……


我歪了歪頭,打斷了他:「那你是愛上了我,還是愛上了我的好呢?」


漆行殷愣怔在地。


我繼續道:「我喜歡上你的原因,

是以為你喜歡我。」


其實我知道的,京都城內的親朋好友、適齡郎君,甚至於我的父母,都不甚喜愛我。


他們更愛孟辛梓。


其實這也實屬正常,相對於一個不苟言笑的沉默女郎。


活潑可愛、熱愛誇獎和贊嘆的孟辛梓更討人喜愛。


他們知曉我的能力,認可我的沉穩,也贊嘆我的才能,當著我的面誇獎我埋怨孟辛梓。


有事處理時也最先來找我。


但那不是喜愛,隻是認可一個工具的實用度。


19


第一次見漆行殷時,便是在一次賞花會上。


年輕的郎君商量好,每人準備一個玉佩送給自己心儀的姑娘。


以此來排京城的群芳譜。


那天,我隻收到了一枚玉佩。


就是漆行殷的。


晚上,我捧著玉佩躺在床上做夢。


夢見有人全心全意地愛我。


我做了很久的夢,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漆行殷其實偷偷帶了好多不同式樣的玉佩。


將它分給了所有姑娘。


他的本意是希望所有姑娘都不要空手而歸。


但對我而言,卻是莫大的諷刺。


我心中由此而產生的喜歡本該因此消退,卻像是成了癮,別起了勁,反而愈演愈烈。


這份癮曠日經年,最後又隨著我妹妹的死摻雜了愧疚。


直到重生歸來。


我流落異鄉,雖然不如之前富貴安穩。


但是我已經不欠任何人了,是以反而輕松了些許。


這份執拗,在我心中也漸漸消去了。


我予他的感情,當真是來如風雨,去若微塵。


母親說我涼薄,其實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世間的一切都可以衡量。


付出什麼之前,我更喜歡先接受。


我走的時候,漆行殷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他在我的身後喊:「我不會放棄的。」


我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20


我不願意再回到齊都去。


我表示我願意作為漆行殷的暗探,留在景城傳遞消息。


當我說出這個決定之時,飯桌上的三人都一並沉默。


前不久才剛剛搞清楚我和孟辛梓身份的姜頌發出了疑惑。


「你好不容易撿條命,怎麼不好好珍惜呢?」


孟辛梓道:「我不同意。」


漆行殷道:「不可。」


我目視兩人:「你們沒有資格決定。」


孟辛梓頓時跟個鬥敗了的公雞一樣,灰溜溜出去了。


待屋內沒人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