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可到了靠近自己的這一邊,他卻突然不掖了。


而是掀開被子,自己鑽了進去。


“喂!你幹什麼?”


宋沅言噓了一聲,“我覺得你這樣一晚上也暖不過來。”他貼近了許其琛,不過隻是貼近,並沒有抱他,“我們小時候不也經常一起睡覺嗎?我的體溫比較高,等你暖過來了,我就回去睡覺。”


“你不用管我,你睡吧。”他近乎討好地衝著許其琛笑,尖利的虎牙戳得許其琛胸口難受。


他轉過身子,背對著宋沅言,“你別在這兒睡著了,會著涼。”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我知道的,睡吧。”


過一秒又好似想起來些什麼似的,“等一下,你睡之前,可以……叫一叫我的表字嗎?”


許其琛幹脆地拒絕了,“不。”


“就一下嘛。”


索性不回話了。


宋沅言也沒有糾纏。


許其琛的眼睛合不上,一合上就是他的臉,幹脆睜著,一動不動地看著牆壁。


對方似乎認為他睡了,

穿著襪子的腳慢慢地在床上蹭著,靠近了他冰冷的腳尖。


一顆狂躁不安的心髒,就像一隻無法馴服的流浪貓,在他溫柔的手掌和懷抱下,慢慢地安靜下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床上隻剩他一個人。


許其琛並不清楚,宋沅言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也懶得去想了。


一大早起來幫著管家處理府中上上下下的瑣事,忙了一上午。


監督工人搬運假山石的時候才得空在池塘邊歇了歇,背靠著池邊的枯樹,許其琛聽到了鋼琴聲。


很是舒緩。


他對鋼琴沒有太多的了解,對古典音樂更是知之甚少。


可不知為何,這首曲子卻讓他感覺到一種沒來由的憂鬱和執拗。


一旁跟著幫忙的丫頭小月走了過來,望了望洋房上的彩色琉璃窗,一臉憧憬的開口,“小少爺又開始彈琴了。”


許其琛愣了愣,想到了初來那日在他房間裡看見的那架鋼琴。


琴聲忽然轉急,細碎的音符像是急促的腳步,在追逐著什麼。


下一秒,戛然而止。


許其琛愣了愣,聽見張媽媽在喊著自己,應了一聲,快步走到了洋房裡。


“小少爺周五要去參加何公館的舞會,太太說讓你也跟著一起,盯著小少爺。”


許其琛心下嘆口氣,默不作聲。


“你現在去小少爺的房間吧,太太請了英租界有名的裁縫,過來給你和小少爺定制西裝。”


許其琛點點頭,上了樓梯,走到盡頭。


敲了兩下門,聽見宋沅言說進來,才推開了房間門。


宋沅言坐在鋼琴邊,蓋子已經合上了,他側頭看向許其琛,衝他笑了笑。


許其琛也不知是腦子一熱還是怎樣,居然愣愣地開口,“你剛才彈的……是什麼曲子?”


宋沅言轉過身子,背對著他,手指在琴蓋上點了幾下。


“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好聽嗎?”


許其琛嗯了一聲,走了進去。


兩個人沒有繼續鋼琴的話題,盡管許其琛心裡有點想聽他彈完。


宋太太請的裁縫很快到了,

是一個中英混血兒,他用帶著些許口音的中文跟他們交流著。


“嘿,你可以幫我量一下這位少爺的肩寬嗎?我覺得這一塊需要改一改,謝謝!”他將一個軟尺遞給了許其琛,自己低頭改著圖紙。


許其琛接過軟尺,走到了宋沅言的面前,捏著軟尺的一頭,指尖壓在他肩膀的一端。


兩個人靠得很近,許其琛幾乎可以聽見宋沅言平緩的呼吸聲。


眼睛有些看不清,許其琛稍稍靠近些,仔細地看著軟尺上的數值。


近在咫尺的人忽然開口。


“這首曲子,是肖邦十九歲的時候寫的。”


許其琛懵懂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寫給他暗戀的女同學。”


第55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五)


何家和宋家不同,何老爺是江衢都督的表弟,換句話說,是個同軍方有著連帶關系的富商。這也是宋太太無論如何也想讓宋何兩家結成姻親的原因。


那位裁縫的西裝做得十分精致,底色是沉鬱的墨黑,

仔細分辨的話可以看到非常隱晦的暗紋,裡面搭配一件白色襯衣和一個黑色的領結。


許其琛換好了衣服,前去洋房那邊等候宋沅言。心裡想著,這個年代的公子哥也不好當,畢竟這麼冷的天,他寧願穿羽絨服出門,也不想為了好看穿著這樣。


敲了敲宋沅言的門,聽見了他的回應,這才推門進去。


宋沅言的西服原來是白色的,他正站在鏡子前,瞧見許其琛進來便轉過身,一身雪白。


白馬王子的典範。


“你來的正好,替我系一下領帶吧。”頭發全部梳起的他,露出了優越的額頭和眉骨,手裡拿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我怎麼都系不好。”


許其琛走了過去,將領帶從他的後頸繞過來,“低一下頭。”


宋沅言順從地低下頭,鼻息擾亂了許其琛沉靜的睫毛。


手指靈巧地打了個結,一點點推移向上,“好了。”


“多謝。”


許其琛的耳尖一熱,靠得太近了,他後退幾步,

卻被宋沅言撩開了額發,手掌貼在他的額角。


“頭發不弄上去麼?”


許其琛搖搖頭,“我原本就是跟班,何必弄得那麼正式。”


宋沅言放開了手,轉身走到圓桌邊,拿了一個長長的盒子,遞給了許其琛。


“這是什麼?”


“送給你的。”


許其琛打開了盒子,裡面是一個一根精美的手杖,暗紅色的木材雕刻著精美的紋路,頂上被打磨得十分圓潤稱手,如同一顆明珠,木珠的底端刻著一圈的水波紋,鑲嵌著幾顆藍寶石。


“太貴重了。”許其琛想要將蓋子蓋上,歸還給他,卻被宋沅言搶了先,將裡頭的手杖取了出來,在手上轉了轉。


將杖頂抵住了許其琛的心口。


“你不要,我就燒掉。”


相當直白的威脅。


許其琛望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將手杖握住,“知道了。”


宋沅言一瞬間笑開,露出頗為滿意的表情,“等等,還有……”他打開了衣櫃,取出一件黑色大衣,

“這件大衣是我前些天請人做的,可惜肩膀沒做好,小了些,我穿不了。”他將大衣披在許其琛的身上,和他身上的深色西裝極為相稱。


“好看。”他笑了笑,自己又從衣櫃裡找出一件大衣,看起來十分溫暖的深駝色,很長很長。


許其琛這一次幹脆沒有拒絕,反正他想送的,總是會想盡辦法送到自己的手上。


前往何公館的路上,許其琛心中有些忐忑。這一次的舞會是何老為了自己留學歸來的寶貝女兒特意辦的,江衢的顯赫人物一定都會出席。


照理說,當年孫夢蝶的事,謝家長女應該是知曉的,但她現在應該還不清楚孫霖就是當年的遺孤。


可是這件事瞞不住,隻要她想查,派人去一趟鄉下問一問孫霖的外祖父就清楚了,他是不是應該先封住外祖父的口呢?


可是當年的事他不清楚細節,不知道還有哪些人清楚這件事,光是堵住一個人是沒有用的。


原文中謝家最後是將孫霖要走了的,

孫霖也成為了謝家名正言順的少爺,也就是說,就算想辦法讓劉明德一流查不到自己的下落,謝家老爺也會將他接回去,一切都是白費。


隻要他的身份擺在明面上,就離結局不遠了。


時間太趕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沅言。


如果他真的像原文一樣,隻把自己當做朋友怎麼辦。


怎麼才能戳破這層窗戶紙呢?


“小少爺,到了。”


兩個人下了車,周圍停了不少的洋車,很是熱鬧。大概是皮相太好,許其琛再遲鈍,也能感覺到附近的太太小姐朝兩人投射過來的目光。


心裡不由得想,自己還真是個十足的顏控,設定的角色沒有不好看的。


許其琛遵循禮數,沒有和宋沅言並肩而行,隻是低頭跟在他的後面,手杖柱在地上,和腳步聲同一頻率,發出沉鬱的聲響。


何公館和宋公館浪漫的法式建築風格不同,更加沉穩,偏向德式風格。大廳裡已經來了許多名流,各式各樣的旗袍和洋裝,

在吊頂的水晶燈下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


“那邊是哪家的公子?”


“宋家小少爺啊,這你都不知道。”


“我認得的,我說的是他身後的那位,黑色大衣的。”


“啊……那個啊,那隻是宋家的家僕而已。”


“家僕?”那位小姐握住高腳杯的手抖了抖,差點將葡萄酒灑在自己金貴的裙子上,“宋家的家僕竟都像少爺一樣……”


“這可不是一般的家僕,你是不在江衢長大所以不清楚。”一身墨綠旗袍的女子將肩頭的卷發撥開,“這一位,是宋小少爺的保命符呢。”


耳邊議論聲不絕如縷,前頭緩緩走著的那個人天生就是人群之中的焦點,跟在後面的自己無論如何也躲不開關注和議論,這一點許其琛早有預備。


一位穿著淺黃色洋裝的小姐走了過來,高跟鞋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的聲音如同酒杯碰撞般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