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許其琛解釋道,“林小姐也是受過西式教育的,想必也崇尚自由戀愛。我與宋沅言就是這樣,你情我願,自由戀愛。”


林念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得也對。”隨後又恢復了她一貫的大小姐風範,“雖說我暫時不能理解,但我也沒什麼資格過問和反對,反正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許其琛低頭一笑,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大小姐。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到小孩子的哭聲,連忙趕到前面,原來是太久沒有睡在床上,孩子們都開心過了頭,其中一個五歲的小孩蹦著蹦著從床上跌了下來,砸著腦袋了,流了不少的血。


“摔著腦袋的事可大可小,一定要去看大夫的。”


林念之當然知道,她小聲說道,“可現在好多醫院都不接收這些孩子,尤其是年關。”


許其琛把孩子抱了起來,“我認識一個朋友,她應該願意幫這個忙。”


林念之一聽,立刻跟在他的後面,叫了輛黃包車前往許其琛說的地方。

也算是許其琛走運,這時候已經不早了,樓下的咖啡廳都已經關了門,許其琛站在咖啡廳的門口看了看,才發現這旁邊有一個小門,裡頭是一個窄窄的樓梯,許其琛背著小孩上了二樓,看見光亮。


“你確定這裡有診所嗎?”林念之扶著小孩的背問道。


許其琛朝著光亮處走去,看見了一個敞開的門,門上寫著何氏診所四個大字,“就是這裡。”


背著小孩進去,門口前臺的一個護士立刻喊道,“哎哎,我們這兒下班了。”


事態緊急,許其琛問道,“何小……不,何醫生在嗎?”


“在倒是在,但是……”


許其琛沒時間管她的後話,徑直朝裡屋走去,果真看見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的短發醫生,對方見了他也挺吃驚,“孫先生,你怎麼來了?”


“這裡有個小孩子摔著腦袋了,流了血,不知道有沒有腦震蕩,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幫我們看看。”


林念之也跟著進了裡面,

看見了穿著工作服的何醫生。


何雁茵嗯了一聲,立刻給小孩子做檢查,許其琛這才松了口氣,兩個人也沒多說話,診斷室裡靜悄悄的,隔著口罩,何雁茵的聲音模模糊糊,但是很溫柔,低聲安撫著孩子,給他清理包扎,詢問著一些事項。


檢查處理完,何雁茵寫了張病歷,撕下來遞給許其琛,“沒事的,就是摔了一下,不太嚴重,最近盡量別跑別跳。”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些藥給了許其琛,“這些拿回去,按照病歷上寫的給他吃,兩個星期就會好的。”


許其琛連連說了謝謝,抱著小孩就要起來,何雁茵這才注意到一邊的林念之,“這位是……”


許其琛這才想起林念之也在,“說來話長,總之我現在被安排到一個慈善小學教書,這位就是小學的總負責人,林念之小姐。”


何雁茵兩手插在兜裡,簡單地朝林念之點了點頭,權當做行禮了。


林念之的手不自覺擰著裙子的布料,

猶豫了一下,“多謝醫生。”


兩人帶著孩子下了樓,許其琛想起來身上還有塊糖,便給了孩子,“你真乖,看病不哭不鬧的,先生獎勵你一顆糖。”


小孩兒接過糖,開心地趴在許其琛的背上,許其琛正想跟林念之說話,一側頭發現沒人,又轉過身子,見林念之站在咖啡館下面仰頭望著什麼,於是便喊了一聲,“林小姐。”


林念之哎了一聲,急急跑了過來,跟在許其琛身邊。


兩個人走過了一條街,才看見停著的空黃包車,許其琛正要上去同那師傅說話,林念之卻突然開口,“孫先生。”


這還是她今天頭一次這麼正式地叫他,許其琛回過頭,“怎麼了?”


“剛才那個何醫生……是你的朋友嗎?”


許其琛點了點頭,“姑且可以算是吧,她學醫的,最近才回國,回來就開了個診所,幸好上次聊天提了這麼一嘴,不然現在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許其琛說著說著,

覺得有些奇怪,尤其是林念之的表情。


全然沒了對著他時那股子傲氣,扭扭捏捏的,耳朵尖也是紅撲撲的,她輕聲開口,“我覺得他倒是蠻好的,雖看不清臉,不過很有氣質。”


許其琛一瞬間就明白了,然後噗嗤一下笑出聲,越笑越厲害,把背上的小孩都嚇著了。


“你!你笑什麼?”林念之又氣又羞,“難不成你是覺得我配不上你的朋友!”


許其琛費了半天勁兒才克制住自己的笑,然後搖了搖頭。


“不不不,配極了。”許其琛直起身子,“唯獨有一點不太合適。”


林念之一顆心被吊了起來,“什麼?”


許其琛相當刻意地嘆了口氣。


“何醫生同你一樣,是個豪門小姐。”


第58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八)


雖說到這個小教堂當國文教師是被強行安排的,但許其琛反倒挺喜歡這個地方,或許是這個職業帶給他一點重回舒適圈的安全感吧。不知道為什麼,

他好像天生就有吸引小孩子的體質,這裡的孩子們最依賴的教書先生就是許其琛。


每日教他們習字念書,倒也過得輕松。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世問題,明知道這顆定時炸·彈遲早會爆炸,但卻看不見倒計時,這才是最讓他心慌的。


“你最近都不和你家少爺聯系嗎?”


蹲在地上的許其琛抬起頭,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林念之。


“他近來很忙,想是顧不上我的。”


林念之也跟著蹲下來,拍了拍靠在許其琛身邊正拿個樹枝在泥地上寫字的小丫頭,“雲妞,外面冷,你去房間裡寫,張大娘給你們帶了紅糖燒餅。”


小丫頭開心地一拍屁股噠噠噠跑回了小房子裡。


許其琛皺了皺眉,眼神敏銳,“宋沅言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林念之嗯了一聲,“我也是聽人說的,宋沅言生了一場大病,好幾日高燒不退,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天呢。”


原本拿著樹枝在地上默著詩詞的手頓了頓,

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現下出院了嗎?”


“你真是冷靜得可怕。”林念之側目,一臉不解,“宋沅言難道不是你的戀人嗎?”


“所以我比你們任何人都了解他。”許其琛扔掉了手中的樹枝,拍了拍長衫上沾到的塵土,轉身而去。


留下坐在原地的林念之。


奇怪,這個人不是向來溫和有禮的嗎?


怎麼感覺他好像生氣了。


林念之想不通,也懶得想了,上完一堂外語課便要趕回去參加酒會,走前問了問許其琛,“要不要告個假?”


許其琛光顧著給小孩子看習作,頭也沒抬,“告假做什麼?”


林念之瞪了他一眼,“探病啊,你不去嗎?”


許其琛彎著腰,在習作上認真地畫著圈兒,“這些都是別字,等會兒要改掉,記住了嗎。”交代完才看向林念之,“不去。”


“奇了怪了,我也算是半個校長,還求著教員告假。”林念之的小姐脾氣又出來了,“愛去不去吧,

反正也不是我喜歡的人,我操這份心做什麼。”


許其琛看了她一眼,用十分淡定的語氣說道,“你喜歡的人沒準兒也會去參加那個酒會,趕緊回去好好打扮一番吧。”


被他這麼一說,林念之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說話也開始不利索起來,“什麼啊,我、我才沒有喜歡的人。”


許其琛心道,你這種性格在現代社會叫做傲嬌。


被他刺激到的林念之頭也不回地走了,許其琛繼續把課上完,出來時才發現整個學校就隻剩下他一個教員。


大家今日都有事嗎?


正奇怪著,伙房負責做飯看孩子的大姐也換了衣服走了出來,對著他笑眯眯說道,“孫先生今日不和家人團聚嗎?”


“團聚?”許其琛一臉疑惑,大姐瞧見大笑道,“先生定是看書看糊塗了,今日是臘八啊,我廚房裡熬了好些臘八粥,孩子們一人一海碗還有富餘呢,孫先生也吃點兒再回家吧。”


許其琛笑了笑,“多謝。

我一會兒去吃。”


現代生活過習慣了,來到民國社會要照著農歷過日子,一時間還真是有些不習慣,沒想到今日竟然是臘八節。可惜的是,孫霖這樣一個身世復雜的人設,逢年過節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無家可歸了。


久違的0901忽然上線,“許先生,您好。”


許其琛在心裡回復道,“好久不見。”


0901:“最近我一直在進行測試,所以沒有時間與許先生您進行情感上的交流。”


許其琛:“挺好的,我並不是非常期待這種交流。”


被擠兌了的0901語氣依舊是那副樣子,“許先生,有一個問題我一直非常疑惑,為什麼您的小說裡主角大部分都沒有一個完整溫馨的家庭背景呢?有的甚至不會提到家庭。”


外面實在是太冷了,許其琛走回到教堂,把門掩上,翻開桌子上的一本聖經。


“許先生,您這是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嗎?”


許其琛這才開口,“對他人隱私產生好奇,

這種嗜好,我以為是人類的專利。”


0901頓了頓,“好吧,抱歉許先生。”


許其琛低頭翻看著聖經,看起來沒有什麼影響,可是心底裝著回憶的黑匣子早就被打翻,裡面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重新湧現。


他不喜歡節日,尤其是標榜著一家團聚這種溫馨字眼的各種傳統節日。


包含著低潮感情的思緒,在這本破舊聖經中稠密的字跡間遊走,越飄越遠,眼前色彩斑斓的彩色玻璃變成了在普通不過的家庭小窗,時間扭轉回高二上學期的那個寒假。


他也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窗邊看書,客廳的電視機播放著沒有人看的春晚,鬧哄哄的,就好像真的有人在慶祝這個團圓的節日一樣。


天色暗了下來,他想著是不是應該煮一點速凍水餃,剛走出臥室,就想起小姨還要晚一點才能下班,還是決定等她回來再吃好了。


回到空蕩蕩的房間,手機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看著上面跳動的名字,

許其琛的心髒有著一瞬間的麻痺,一時間竟隻能呆呆地望著,沒有去接通。


等到那個鈴聲戛然而止,他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來電,捧著手機,苦惱著要不要撥回去,卻又害怕對方隻是在滑動通訊錄時犯了個錯誤。


打過去說什麼呢?


—新年好。


—你也是,新年好。


就是這樣吧,這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客套話,還是別說了。許其琛將手機反扣在桌子上,眼睛回到了書頁,字還是那些字,他卻看不懂了。


鈴聲再度響起來,嚇了他一跳。


猶豫著將手機再度拿起,依舊是剛才那個名字。


兩次的話,應該不是打錯了吧。


咬咬牙,接通了電話。


“喂……”


電話那頭很嘈雜,還有汽車鳴笛的聲音,和他這裡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許其琛?你在家嗎?”


他的聲音好大,弄得許其琛耳朵痒痒的,“我在。”


“那什麼……”對方咳嗽了幾聲,“我在你家樓下。”


“什麼?

”太過於驚訝以至於就這麼脫口而出了,“你、你怎麼……”


“我沒騙你,你家有人嗎?能不能下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