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原來歹竹真能出好筍啊!
「你還算懂事,我的花房裡缺個花奴,你便跟我上山吧。」
11
一陣金光閃過,仙子恢復了原本白衣飄飄的絕美模樣。
仙子最愛看眾生匍匐在她腳下。
傳聞青石鎮有個書生,面對仙子的考驗寧死不屈。
仙子一寸一寸捏碎他全身的骨頭。
捏完後笑著擦手:「呀,果然是塊硬骨頭!」
我不能被捏碎骨頭。
我要好好地活著。
連帶爹娘、兄長和阿妹的份,一起活下去。
所以我恭敬地跪在地上,弓著背,彎著腰。
像一條衰老的狗。
「多謝仙子!
「能給仙子當奴婢,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仙子撲哧一笑,慵懶又隨意地朝我丟下一根火折子。
「你倒是個懂事的。
「行吧,燒了這院子,斬斷塵緣,我就帶你走。
「動作快一點,我沒什麼耐心。」
說完她擰身走出屋子,
行走間裙擺翻飛,流光溢彩。我跪坐在地上,爭分奪秒地打量著熟悉的屋子。
12
灶房屋頂剛剛修葺過。
頂上鋪的幹草是我和阿妹一起撿的。
撿幹草的路上阿妹還跌了一跤,擦破了褲子,惹得她哭紅了眼睛。
院子西南角的褐色大水缸中,裝滿了甘甜的山泉水。
阿兄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換上粗布衣服上山挑水。
他說自己多幹一點活,我們就能少幹一些。
娘很愛幹淨,院子雖然小,卻被她打理得特別漂亮。
院牆根種滿了鮮豔的野花,一到春天就蔓延成五顏六色的一片。
爹很勤快,一刻都歇不下來。
從田裡回來,還要蹲在院裡侍弄那一片菜地。
這是我們的家。
從今以後,它便隻能存在於我的記憶中了。
我揚起手,將火折子扔在屋頂。
茅草幾乎在瞬間就燃起,火光衝天,映紅了半片天空。
仙子滿意地點點頭,在我腳邊又丟下一根火折子。
「那幾具屍體看著礙眼,
也一並燒了吧。」心早已痛得麻木。
我彎下腰,面無表情地撿起那威力極大的火折子。
「是。」
13
所謂仙子,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神仙。
他們是一群修仙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傳聞修煉到最高境界,便可踏破時空,飛升成仙。
沒有仙根,無法修煉的普通凡人尊其為上仙。
仙子原名凌星瑤。
是修真界最大門派,琉璃宗掌門之女。
聽聞她剛出生時,百鳥爭鳴,萬花齊放。
凌星瑤身懷單系木靈根,天資卓越。
是門派中公認最有可能飛升的唯一女仙。
這樣耀眼如星辰的女子,自然有著最出色的未婚夫君。
琉璃宗大師兄,紀星洲。
水系單靈根,修為比凌星瑤還要高上一階。
凌星瑤修煉,每日都需飲用一盞花露。
採集花露是個辛苦活。
需要在每天的寅時起床,拿著琉璃盞和指甲蓋那麼大的玉勺,一朵花一朵花採集。
頂著風雪,腰酸背痛站上兩個時辰,
也隻能採到半盞。凌星瑤將我帶上山以後,就將我扔在花圃中負責採集花露。
這日,我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玉勺接在花蕊下。
一道月華色的身影驀然站到了我跟前。
這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
14
眉目如畫,氣質清冷。
在月色與雪色當中,他是第三種絕色。
我一眼便認出,這是凌星瑤的未婚夫,紀星洲。
看到我凍得通紅的手指,紀星洲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你是新來的花奴吧?
「星瑤年紀小,任性,你別怨她。」
在一個十五歲的女孩面前,說一個三百歲的人年紀小。
修仙者修煉的,不隻是功法。
還有臉皮。
我垂下眉眼,乖巧地屈膝行禮。
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嫩纖細的脖頸。
「見過星洲仙君。」
我在百花園採了整整一個月的花露。
總算是等到他了。
凌星瑤作為天之驕女,素來跋扈霸道,目中無人。
而紀星洲,隻是掌門從山下撿回的孤兒。
兩人雖修為相近,出身卻是天差地別。
定親後,凌星瑤依舊對紀星洲呼來喝去。
稍有不滿,就會對他發脾氣甩臉色。
而每次被凌星瑤罵完,紀星洲就會來花圃散心。
15
昨晚,凌星瑤讓紀星洲幫她馴化剛抓到的一條人魚。
東海人魚個性桀骜,寧死不屈。
紀星洲沒控制住力道,失手打死了人魚。
凌星瑤又氣又急,竟當眾甩了紀星洲一巴掌。
「你叫什麼名字?」紀星洲扶起我,眉眼間有隱隱的鬱色。
「回仙君,我叫江婉清。」
紀星洲點點頭,並未再開口說話。
我依然彎腰採集花露。
琉璃宗建在四清山巔,幾座高峰之上常年有白雪覆蓋。
凌晨的花圃更深露重,路邊的仙草上凝滿白霜。
凌星瑤愛美,她院中的所有女奴都身著輕柔的白紗。
好看是好看,卻並不保暖。
我不是修士,自然沒辦法靠功力來抵御寒冷。
所以沒一會兒,我就凍得全身發抖。
一雙手更是像泡在冰窟裡似的,
很快就失去知覺。哐當!
琉璃盞從我手中跌落,辛苦收集好的花蜜灑了一地。
我倉皇地跪在地上撿起琉璃盞,嚇得臉色慘白。
「嗚嗚嗚,星瑤仙子會打死我的……」
我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16
紀星洲果然如傳聞中一樣。
溫柔和善,樂於助人。
他輕輕一揮手,念了兩句法咒。
滿花圃的花蜜就自動飛入我手中的琉璃盞。
我跪在地上,一邊抹眼淚一邊給他磕頭。
「謝謝仙君!
「要是沒有仙君,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他們動動手指就能採集到花蜜,卻要我們這些花奴,在風霜雨露中一日又一日地苦熬著。
修仙者,當真是高貴。
紀星洲顯然非常享受我的感激和恭維。
他不但替我收集好花露,還送給我一枚功法玉簡。
他說我雖是五系雜靈根,資質不好,但到底算是有了靈根。
有了靈根,自然就能修煉。
在我的千恩萬謝中,紀星洲擺擺手走了。
留給我一個清俊飄逸的背影,一改來時的頹喪和陰鬱。
被凌星瑤踐踏的尊嚴,他盡數在我身上找回了。
在我們這些花奴面前,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仙君。
不過沒關系,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我握緊手中的玉簡,仰頭將半盞花露一飲而盡。
17
百花園很大,不止我一個花奴。
而每個花奴,每日僅能採集半盞花露。
清香甘甜的花露一入口,胸口便升起一股暖流。
凍僵的四肢百骸似乎在沐浴陽光下,我忍不住呼出一口氣。
這花露真是好東西。
凌星瑤不但資質卓絕,還拿天才地寶當飯吃。
而且,她比我多修煉了整整三百年。
要想在修為上超過她,簡直是痴人說夢。
復仇之路,道阻且艱。
不過還好,我不是一個人。
凌星瑤住在琉璃宗的飄渺峰上。
而整座縹緲峰的奴僕,全都是通過考驗之人。
就像我一樣。
我小心地捧著茶盞,來到花圃東側。
梅三娘正蹲在地上接花蜜。
看到我,她抬起頭淡淡一笑:「你來啦。」
她如同蝴蝶一樣,帶著我在花圃中穿梭。
最後來到花叢最深處。
那兒,有一株曼珠沙華正在靜靜綻放。
18
纖細的黑色根莖,鮮紅的花瓣如雨傘般散開。
這是魔界之花,也是欲望之花。
用滿含恨意的鮮血澆灌成長,能滋生出人心底最大的惡念。
這朵曼珠沙華隻有巴掌大,嬌嫩得似乎吹口氣就能折斷。
這花,是梅三娘親手種下的。
梅三娘拉過我的手,用針刺破我的手指。
鮮血沿著白嫩的指尖滾落在地,被曼珠沙華細小的根莖迅速吸收。
手指有點痛,心裡的快意卻如藤蔓瘋長。
曼珠沙華又長高了一些呢。
梅三娘握著玉勺,極為小心地從花蕊上收集到一滴顫顫巍巍的花露。
「今天是他的生辰。」
淡粉色的花露混在琉璃盞中,很快就和其他花露融為一體。
「他這人啊,小氣得很。
」說起自己的未婚夫,梅三娘眉眼都變得柔和了。
「每次過生辰,都不肯讓我送禮物。
「連長壽面都舍不得多放個雞蛋,隻說要攢錢給我買一根金簪子。
「你說我一個普通的繡娘,戴什麼金簪呀,惹人笑話。」
說到這,梅三娘笑了。
嘴角揚起,眼眸彎如新月。
隻是一雙眼睛,卻是猩紅的。
19
梅三娘的未婚夫君,就是被凌星瑤捏斷全身骨頭的那個書生。
凌星瑤見書生和三娘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便化作美豔女子,想考驗他對愛情的忠貞。
書生經歷住了考驗,凌星瑤又不高興了。
她覺得這書生竟然為了區區凡人拒絕自己。
凌星瑤惱羞成怒,逼書生和梅三娘退婚。
書生不肯退婚。
她便一寸一寸捏斷他全身骨頭。
美其名曰,考驗他想娶梅三娘的決心。
書生經歷住了考驗,人也變成一攤肉泥。
於是凌星瑤大發慈悲,把仙緣賜給了梅三娘。
就這樣,
原本還有一個月就要成婚的新娘。成了縹緲峰的一名花奴。
梅三娘沒有仙根,無法修煉。
她來到這兒已經整整十年,從豆蔻少女到花樣年華。
凌星瑤愛美,身邊的人和物都要漂亮。
花奴一旦上了年紀,就會被遣出琉璃宗。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20
凌星瑤用完花露,滿意地擦擦嘴。
「近日的花露很甜。」
加了曼珠沙華的花露,自然是更香更甜的。
我松了一口氣,剛想端著茶盞退下。
凌星瑤卻慢悠悠地叫住我。
「聽說,紀星洲送了你功法?」
背上汗毛瞬間豎起。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匍匐成最謙卑的姿勢:「奴婢那日,採集花露時手腳太慢。
「星洲仙君怕耽誤仙子用花露,這才賜的奴功法。
「他說奴有了修為,就能更好地伺候仙子。」
凌星瑤沒有說話。
玉白色的殿堂裡落針可聞,所有伺候的奴僕們都垂頭盯著自己腳尖。
我趴在地上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連氣都不敢喘。凌星瑤喜怒無常。
對她來說,打死一個花奴和蹍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我現在,還不能死。
不知道等了多久,輕薄的紗衣早就被汗水浸透。
貼在身上又冷又黏,還有一點痒。
但我不敢動,依舊保持著最為恭敬的跪姿。
21
「呵。」凌星瑤冷哼一聲。
威壓散去,凝固的空氣頓時一松。
「既然開始修煉了,從明日起你需採集一盞花露。
「採集不到,就去喂紅血藤吧。」
紅血藤是凌星瑤從魔族中帶回的一株藤蔓。
藤蔓蜿蜒曲折,粗壯的枝幹上長滿了細小的分支。
每當有人靠近,它就會將藤蔓扎進人的血管中,吸食人的鮮血。
直到人被抽成一具幹屍。
縹緲峰凡是有人惹凌星瑤不開心了,就會被送去喂紅血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