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喝著丹丹給我燉的藥膳,看看窗外,已是秋景蕭瑟。


桑榆暮景,也該釋懷了。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主動給媽媽打去了電話。


電話立刻被接起,那頭,是媽媽欣喜的聲音。


我們終於跟自己,也跟對方和解了。


40


裴景一直沒有放棄,他說他要重新把我追回去,好好珍惜。


這天我散步的時候,他又跟來了。


我已經習慣無視他的存在,跟我媽打著電話。


她談起上次給我介紹的男朋友,說對方非常滿意我,問我覺得怎麼樣。


我說還不錯,人很體貼,長得也帥,可以試一試。


掛掉電話,看到裴景通紅的眼睛。


「小冬兒,你不能跟別人在一起。」


「是嗎?那你怎麼和蘇穎在一起的?」


我向裴景指出一點:


「你搞清楚,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我今後和誰戀愛,嫁給誰,都與你無關。」


裴景嗫嚅著沒有說出話來。


正對峙著,一輛疾馳的車突然對著我衝過來!


「小心!」


裴景迅速推開我,自己被迎面撞到。


鮮血佔據了我整個視線。


駕駛座上蘇穎瘋狂地大笑,臉上的傷疤猙獰地跳動。


「你毀了我!是你們一起毀了我!都別想好過,一起去死吧!」


蘇穎很快被制服。


而裴景送到醫院時,已經快不行了。


彌留之際,他抓著我的手,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小冬兒,表白那天,我是故意沒有撐傘的。」


他用蒼白染血的臉勉強,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那天下雪,我偷偷許了願,要一起白頭。」


「小冬兒,我們也算……一起白過頭了吧……」


我打斷他,說你保住你的命就好,別的我不想聽。


他笑容淡下去,輕輕應了一聲,嗯。


然後再也沒了聲音。


就是這個人,他曾經給過我最安心的懷抱,也曾徹徹底底地傷害我、背叛我。


我的心還是幾不可察地痛了一下。


為什麼人的感情這麼脆弱,會半途走散,

能輕易被迷惑?


一定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嗎?


41


歲暮天寒,暮雪霏霏,我再次回到空寂的小院。


前世,我就死在這個冬天。


隔著一世的慘烈狼藉,這片雪地依然那麼純潔無瑕。


我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大雪漫天墜落,像一場盛大的葬禮。


將十年前那個少年的足跡,掩埋得幹幹淨淨。


埋葬了最初的心動,和最誠摯的愛意。


仿佛這裡不曾有過一場少年的悸動。


也不曾有過一個女孩,曾滿心歡喜地把自己的心交給他,以為那就是——一生一世。


(正文完)


【第一世裴景番外】


1


或許是因為暮冬媽媽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這天晚上,我久違地夢見了她。


那時,我正因為被送到鄉下而悒悒不樂。


聽到清脆的笑聲,抬眼望去,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在秋千上蕩著腳丫。


春意盎然,柔嫩的綠色藤蔓拂過她笑得彎彎的眼睛。


無憂無慮的樣子,一下就感染了我。


我的唇角不自覺地翹起來了。


後來我們玩到一起了,我也隨她爺爺奶奶,一聲聲叫她「小冬兒」。


2


小冬兒總是很快樂。


搬家的螞蟻、多開了一瓣的花、能吹出哨聲的柳葉,都能讓她興致勃勃玩半天。


就算是被欺負了,最多也隻哭一會兒鼻子,就眼淚一抹,重新高興起來了。


我問過她,為什麼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


她爽快地回答,因為爸爸媽媽吵架,都不想要她。


我有些同情,可她自己卻不覺得。


我抱怨爸媽的時候,小冬兒認真聽完,然後來安慰我。


「叔叔阿姨也都在辛苦工作,他們一定也很愛你,隻是換了一種方式付出。我們就開開心心的,不用他們擔心,好不好?」


自從被送到鄉下,我一直在生爸媽的氣。


但有小冬兒的存在,有她每天清脆的笑聲,我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不賴。


盡管每次打電話,我媽都叮囑我「不要跟那個鄉下髒丫頭玩」。


可我就是喜歡小冬兒。


我希望她永遠都那麼快樂。


我喜歡逗她笑,喜歡送給她一大堆零食和玩具。


我隻希望她能開心。


她開心的模樣像個小太陽,足以照耀我,溫暖我。


那時候的我就在想:長大了,我一定要娶小冬兒,永遠和她在一起。


可是——


夢裡的小冬兒突然化成一片雪,隨風吹散了。


我急忙伸手去抓,雙手卻隻能徒勞地在空氣中穿過。


攤開掌心,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了。


小冬兒……她去哪了?


3


我猛然驚醒。


心口還有陣陣隱痛。


我不得不深呼吸幾次,才將痛意和「林暮冬」這個名字一起壓下去,壓在心底不見天日的地方。


已經是早上了。


陽光照進來,嬰兒床上的寶寶還在酣睡。


外面,母親正在喊:「快起來吃早餐了。」


生活優渥,前程似錦。


一切都很好。


很好。


未來還很長,生活還有很多希望。


我告訴自己——


我沒有理由過不好。


4


但我還是小看了一個母親的力量和決心。


事情突然急轉直下。


林媽媽的聲音雖小,卻從不放棄,無論遭到什麼樣的謾罵和侮辱,都依然堅定地發聲。


漸漸地,一些原本保持沉默的人再也看不下去了。


「一對狼心狗肺的賤人!欺負死了前妻還欺負老人家!」


「敢做不敢讓人說啊!我就要說,渣男小三都去死!」


「那個蘇穎太惡心了,不知羞恥還拿出來炫耀!她微博下面都是群什麼玩意兒呢!」


「都是小三唄,一個個臉都不要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在這些謾罵裡,我注意到一條——


「還有那個惡婆婆!一張嘴就知道造謠!林暮冬是我室友,大學一直在打工給渣男家裡還債,累病了好幾次。怕渣男內疚,還傻乎乎地不告訴他,結果現在被忘恩負義老太婆這樣造謠!」


「真是太為她不值了!」


我的心驟然緊縮。


大學的時候每次見面,暮冬明明都很好,

她明明都說她過得很好……


5


母親一直不喜歡暮冬,但在我們過得最艱難的那幾年,她是認可暮冬的。


原來,是因為這個。


後來我們一直沒有生孩子,她又開始厭棄暮冬,暗地裡總是想讓我們離婚。


我會讓蘇穎生下那個孩子,主要也是因為母親對暮冬無休止的怨憤。


我僥幸地想,有孩子了,她就不會再逼迫暮冬了。


我們會好好在一起的。


我隻是暫時委屈暮冬一下。


我總以為,隻要撐過了那十個月,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隻要暮冬再等一等我。


她總是會等我的。


可後來……


胸腔深處,某種我無法承受的東西蠢蠢欲動,急欲破土而出。


我用力甩了甩腦袋。


不能再想了。


6


蘇穎又一次來找我哭鬧。


「那個瘋婆子又來了!她還找了律師幫忙。阿景,你快聯系一下那個楊律師,要他不許幫那個老妖婆!」


自從跟蘇穎結婚以後,總是有這些沒完沒了的是非紛擾。


楊律師,楊照,那是我的競爭對手,死對頭。


他怎麼會放過扳倒我的機會?


我有些疲倦,但並不想跟蘇穎多說。


我聯系了楊照,告訴他,以後他手上的案子我都不參與,隻要他別插手這件。


楊照冷笑。


「裴景,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冷血嗎?做出這樣的事,簡直給我們律師蒙羞。這個案子,我們律所會負責到底。」


7


楊照說到做到。


他以婚內出軌、造謠侵犯他人名譽權的罪名起訴了我們,並將起訴書在網上公開。


這下,之前被我用律師函震懾住的人們,再沒了後顧之憂,蜂擁而上。


我和蘇穎的社交賬號全部淪陷,手機一天 24 小時不停收到謾罵信息和電話。


母親也被小區裡其他老太太孤立了,出門買菜被指指點點,甚至被砸臭雞蛋,她氣得破口大罵,狼狽地逃回家,再也不敢出去了。


蘇穎不忿,發動粉絲一起還擊。


「管不住自己的老公,就該多照照鏡子,

來這裡撒什麼瘋!」


「找穎姐姐撒氣,就羨慕嫉妒恨唄?」


「一群黃臉婆,回廚房幹活去吧!」


「這麼大火氣?沒人疼沒人愛,內分泌失調了吧?哈哈哈哈!」


在這場罵戰中,有個林媽媽的支持者氣不過,放了狠話:


「一群不要臉的猖狂小三,允許你們存在簡直侮辱我的眼睛!等著我順著網線一個個把你們揪出來!」


「到時候,一個個可別求饒!」


真是一團糟。


8


這段時間,「林暮冬」這個名字一次次出現。


她的付出、她的專情、她受的辜負,不停被人翻出來貼到我眼前,用以譴責我的冷血無情。


於是那些過往,總會在我猝不及防的時候衝進我的腦海。


躲無可躲,我又夢見了她。


那是剛答應我求婚的暮冬。


記得我才剛跪下,就被她拉起來,歡快地說了「我願意」,一秒也沒讓我緊張忐忑。


那一刻,我滿心感激,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在心裡發誓:要將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保護她永遠快樂無憂。


她是我年少時最大的願望,是我惜若性命的小冬兒啊。


可惜世事無常。


後來,家中破產,父親去世,母親整日悲怨。


就連小冬兒都變了。


她變得很好,在我無暇顧及她的日子裡,挑不出毛病地好。


我卻莫名有些失落。


她是不是……不那麼需要我了?


後來蘇穎出現,她是那麼像過去的小冬兒,信任我,依賴我,會因為我的一點示好開心不已。


我隻覺得心底空缺的那一塊,似乎被蘇穎填補了。


於是一步錯,步步錯。


我怎麼就忘了?


我的小冬兒,本就一直都在我身邊啊。


恐慌感襲來,我再次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忘記吧。


我堅定地對自己說。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