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餘光之外,有道身影悄然離開……


4


送我回家的路上,林夏異常平靜。


她不開口,我更沒說話的衝動。


「記住你答應過我的,明天我送你。」


我要下車時,她突然反鎖了車門。


本想拒絕,卻在看到她執拗的眼神時變了口風。


「放心,沒忘。」


我安撫地朝她笑笑,比了個「ok」的手勢。


她這才解了安全鎖。


林夏的車呼嘯著遠去,我卻站在原地出了神。


她和沈星夢原本是好姐妹。


從小一起長大,好到穿同一條褲子。


我和沈星夢在一起前,她就當眾給我塞過情書。


被我拒絕了還大言不慚表示「不到黃河心不死」。


我和沈星夢戀愛後,她跟著談起了男朋友,隻是一茬茬地換,都不長久。


我以為她對我隻是一時興趣。


可她卻漸漸退出了我和沈星夢的生活,最終跟沈星夢姐妹陌路。


我曾以為,我這一生都不會再跟她有交集。


可家裡出事後,是她陪我在醫院度過無數個難捱的日日夜夜。


還拿自己當煙霧彈,成功讓宋嵐對我放松警惕。


除了父母,我前半生有兩個遺憾。


一是辜負了沈星夢,二是無法回應林夏的愛……


寒夜漸漸起了風,刮在外露皮膚上,針扎一樣地疼。


我用圍巾裹住口鼻,轉身往單元門走去。


不遠處一輛車雙閃突兀地閃了幾下。


借著路燈的光,我看清了駕駛位上的人。


沈星夢母親的心腹司機,樊濤。


我情不自禁冷笑。


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我快走幾步,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進去,「有事?」


「麻煩周先生收拾一下,今晚出發。」


他聲音一如既往沉硬。


「不是明早六點的車票嗎?」我扭頭看他,「沈夫人連一夜都等不及了嗎?」


他沒說話,而是將手機放到中央扶手盒上。


上面是通話狀態,免提。


「周先生這是有意見?」江添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


既囂張又跋扈,全無白日裡的溫文爾雅。


「不敢。」我斂眉輕笑,

「我想知道這是沈夫人的意思,還是江先生的意思?」


「有區別嗎?」那邊發出一聲哼笑,


「不管是誰的意思,周先生隻需要知道,隻有你走了沈伯母才能安心。」


他頓了頓,「我才能心安。」


想起 KTV 最後看到的那道身影,我嗤笑出聲。


不過一面,就對我設了防。


而我,何德何能。


「我走就是。」我懶得爭論,移步上樓。


東西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極日常的物件。


收拾完,我拉好行李箱拉鏈,最後看了一眼。


這套房子是我父母買的。


我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處處都是一家人留下的痕跡。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連房子產權都已變更。


我將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鎖好門,拎著行李箱下樓。


車子往高速方向駛去時,我打開手機給新業主發告別消息。


一眼注意到那條沒來及發送的消息。


心裡早沒了那股跟宋嵐叫陣的衝動勁兒。


我收了手機遙望窗外,跟這一場繁華無聲告別。


燈火將漆黑如墨的夜空點亮,到處高樓林立,霓虹刺眼。


這個城市容納了無數孤獨的靈魂,容納了無數人的喜怒悲歡。


卻再無我安身立命之處……


5


車子越走越偏。


直到看到熟悉庭院我才驚覺,樊濤將車開到了沈家。


「夫人想跟周先生當面道個別。」


樊濤停好車,彬彬有禮打開了車門。


「有這個必要?」我岿然不動。


我來這裡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次次難忘。


也不想再沾。


「我隻是遵命辦事,」他直直望著我,「希望周先生不要讓我難做。」


我坐在車裡跟他僵持。


寒風吹散車內暖氣,凍得我瑟瑟發抖。


「小姐早就不住這裡了。」良久,他補了一句。


我這才下車。


一路登堂入室,我見到了坐在會客室看財經新聞的宋嵐。


將近五十歲的人,皮膚依舊白嫩細膩。


映著水晶吊燈的熠熠光芒,像是會發光。


「這是身份證,樊濤會送你進站。」


我在她對面坐好後,她調低電視聲音,遞給我一張身份證。


上面的男生和我有幾分相像。


「為了掩蓋我行蹤,沈夫人可真是煞費苦心。」


我笑了,「我的證件呢,什麼時候能還我?」


「小夢跟江少完婚後。」


她將一個新手機推到我面前,「在此之前,希望周先生安守本分。」


我頃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沒收我手機。


嗓子突然有些發緊。


扣押我的戶口本和身份證不算,現在連我的人脈關系都要奪嗎?


「如果我不肯呢?」


我手隔著衣服,捂緊了口袋裡的手機。


這個手機是沈星夢五年前送我的,和她的是情侶款。


用了這些年,已經出現卡頓閃退的情況。


因為存了太多東西,我一直沒舍得換,平時磕一下都心疼……


「我不想有旁人覬覦我選定姑爺的妻子。」


她再次將手機往我面前推了推,「周先生,

別逼我用強。」


一句話,點明人物關系和觀點態度。


知道沒退路,我艱難地掏出手機放在案上。


「小樊,處理一下。」她示意。


樊濤拿起手機,取出卡槽連同 SIM 卡一起掰斷,又徒手將手機一折。


我眼睜睜看著手機變得殘破猙獰。


「謝謝周先生配合。」宋嵐滿意點頭。


「如果謝我這三年的乖順聽話,我接受。」


我的視線掠過垃圾桶裡的那塊廢銅爛鐵,「若是謝我今天的無能反駁,大可不必。」


「人生路長,周先生還年輕,要學著往前看。」


她揚著下巴吩咐樊濤,「不早了,送周先生去車站。」


「是。」樊濤應道。


我沉默起身,垂頭往外走。


樊濤快走兩步,將新手機塞進我手裡。


我麻木接過。


「周淮——」


樊濤將要拉開會客室的門時,宋嵐再次開口。


我像一個提線木偶般回頭。


「好好活著,沒有人想跟一個死人爭。」


她雙手環胸,

整個人氣勢十足。


我啞然失笑。


這些年,她把我當賊一樣防範。


還在我離開前廢掉我手機,防止我跟沈星夢再生糾葛。


可沈星夢那麼驕傲的人,三番五次被我傷害後,又怎麼可能再回頭。


最可笑的是,她做了那麼多令人發指的事,最後竟還能違心祝我長命百歲……


「明白。」


我冷冷應聲,越過樊濤打開房門。


門一開,我乍然愣在原地。


沈星夢就站在門外。


她脊背挺拔,呼吸平和。


那雙黑沉眸子,卻燃著幽幽星火。


6


「小夢,你怎麼回來了?」


宋嵐聲音難掩震驚。


「想家了就回,這不是母親囑咐的嗎?」


「現在我回來了,母親這麼驚訝——」


她嘴角微挑,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


「是這個家我回不得了,還是母親又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句句都是「母親」,但句句都帶刺。


我聽得皺起了眉。


曾經的沈星夢雖然和她母親關系緊張,

好歹還叫一聲「媽」。


現在連「媽」都懶得喊了,卻管江添父母叫爸媽。


這幾年到底還發生了什麼……


「夫人——」


樊濤突然急急向我身後走去。


思緒被強行打斷,我疑惑轉身。


宋嵐僵躺在紅木沙發上,呼吸急促,一向從容不迫的臉鐵青鐵青的。


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因為樊濤一走,我感覺周邊空間都變得逼仄。


我甚至聞到了沈星夢身上淡薄的酒氣。


對我來說,這種距離太過危險。


換做其他任何場地,我都可以破罐子破摔。


唯獨在沈家,當著宋嵐的面,我沒辦法嬉笑怒罵。


會更顯得我像個廉價的小醜。


我若無其事地往邊上退了兩步,想離沈星夢遠一些。


她卻大步上前,伸手扯住我胳膊,徑直把我往她母親那邊帶。


她的胳膊像是一道銅牆鐵壁。


我想把自己黏在原地,腳卻不聽使喚,被她拖拽著往前。


「這麼晚了,我的好母親還在家裡會客,真的好辛苦。


沈星夢強行把我按在沙發上,「剛才談成了什麼生意,再讓我聽聽唄。」


「小樊,送周先生回去。」


宋嵐緩過一口氣,但整個人都散發著陰沉。


我順從站起身。


卻被沈星夢再次壓了回去。


「我現在好歹是沈家的大半個主人,母親這樣,是不是太不給我面子了?」


她眉眼帶著笑,神情慵懶,卻字字都是威脅。


前有宋嵐虎視眈眈,現在沈星夢咄咄相逼。


我摸著手中冰冷的手機,一時進退兩難。


時隔三年,他們家的事,我已經沒有一丁點心情去幹涉。


我想甩手走人,但手上隻有張冒牌身份證。


沒有樊濤的幫助,我即使知道去哪裡乘車,也過不了人臉識別進不了站。


若是用自己的身份證,被沈星夢追查到,必定少不了麻煩……


就在我們三個人僵持不下時,宋嵐再次開口,


「你不是想知道三年前發生了什麼嗎,讓他走,我告訴你。」


「鬼知道你又會編扯什麼瞎話,

比起你,我更想聽他本人說。」


沈星夢語氣寡淡。


宋嵐嗤笑,「你想聽他本人講,也得看他願不願意。」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和前女友敘舊的癖好。」


我唇角微勾,笑了,「我怕我家林夏吃醋。」


沈星夢一腳踹翻了會客茶幾。


她死死盯著我,眼神陰狠,像密密烏雲裡蘊藏著毀滅之力的閃電。


我知道,她此時一定怒極。


但我卻沒有一點成就感。


作為她昔日愛人,我一直知道刀子往哪裡捅她最痛。


跟她在一起時,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拿著對她的了解,當成傷她的武器。


這三年,卻一股腦把她的心扎透傷盡……


「走吧。」我起身招呼樊濤。


他看向宋嵐。


宋嵐重重點頭。


往外走時,樊濤三步一回頭,似是擔心宋嵐安危。


「再不走,你可能會後悔。」


我點到即止。


樊濤一激靈,腳步霎時急促起來。


這一次,沈星夢沒有再攔。


7


「她……接管沈家了?」


往車站趕時,我想起沈星夢的話,躊躇問道。


「去年小姐接管公司後,夫人將名下一半股份轉給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