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愣,放下手,幹巴巴地又添了半句:「幹……幹的。」


時夢竹說過她要生了寶寶就認我做幹娘的。


時逾白卻好似被激怒了一般,突然大喊:「錢越!」


下一秒,門外的保鏢便衝了進來。


我嚇了一跳,頓時驚慌失措。


頭一扭,條件反射地就從大開的窗戶跳了下去。


出了窗戶,才想起這是十樓。


「咔嚓。」


腿骨好像裂了。


我哭喪著臉,也顧不上看腿,一瘸一拐地逃了。


9


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該死的天空竟然真的飄起了雨絲。


沒過一會兒,雨絲變雨滴。


豆大的雨滴噼裡啪啦砸下來。


我一瘸一拐地,像個無頭蒼蠅,在雨幕裡到處亂竄。


終於,在醫院附近找到了個橋洞。


我苦哈哈地躲在橋洞裡,手動把腿骨掰正。


裂紋處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自行愈合。


我鬱悶極了。


我真是餓了,換作以前,這種高度怎麼可能傷到我?


也是,醒過來之後都沒怎麼補充能量。


現在身體脆得,活像隔壁大嬸炸的澱粉腸。


其實剛才根本不需要跑的,那些保鏢又打不過我。


大概,是以前跟著時夢竹逃跑了太多次,都成條件反射了吧。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外面的雨還在下,霓虹燈散發著朦朧的光。


頭頂上方,川流不息的車輛並沒有因為雨勢而減緩車速。


我環抱著雙膝,茫然地將身體蜷縮成一團。


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如同一張張開的大網逐漸將我籠罩。


耳邊,汽車輪胎碾過柏油路的聲音混雜著越來越大的雨聲,將我的記憶拉遠。


10


我娘是一胎雙子,我還有個龍鳳胎弟弟。


我倆出生那年,正趕上村裡鬧飢荒。


連年的大旱,讓田裡的糧食幾乎顆粒無收。


可我娘卻在這個時候有了身孕。


我爹想要個兒子,所以執意不肯把孩子打掉。


家裡僅存的一些餘糧也都緊著給我娘吃。


可就那點東西哪裡能夠?


我和我弟提前一個月出生了。


我倆出生的時候,我娘已經是皮包骨。


我弟的頭剛從我娘肚子裡出來,她就咽了氣。


早產加上營養不良,我跟我弟身子都弱得不行,連張嘴哭的力氣都沒有。


接生婆說,雙生子,兩人在娘肚子裡的時候,指定有一個把另一個的食兒給搶著吃了,不然不能早產。


我爹認定是我搶了我弟的食兒,覺得我晦氣。


於是把我扔進我娘懷裡,草席一卷,丟進了後山的墳堆裡。


不知道是不是我命硬,連山上的野狗都不吃,反而把我叼著連夜又扔回了我家。


那條把我叼回來的野狗,當晚就被村裡人打死,分著吃了。


他們覺得我邪性,說我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匯聚天地怨氣,是災星,讓我爹直接把我燒死。


我爹怕了,請來了村裡的神婆。


在第二天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架起了火堆,把我直接扔進了火裡。


可突然間,風雲變幻。


原本豔陽高照轉瞬被烏雲遮擋,瓢潑大雨澆滅了燃燒的火堆。


見此,村裡人被嚇到,不敢再吱聲,四散而去。


我爹也沒有再試著把我弄死,隻是把我扔進柴堆,任由我自生自滅。


村子裡有個瘋女人,聽說她夫君被徵兵,死在了戰場上。


她接受不了打擊,就瘋了,肚子裡的孩子也沒了。


整日穿得破破爛爛,衣不蔽體,在村子裡遊蕩。


經常有村子裡的男人把她拉進柴火堆,沒過幾天,她肚子就大了。


再過幾天,她的肚子又癟了下去,孩子也沒了。


我是被她奶大的。


她好像,把我認成了她沒出世的孩子。


在我三歲多點的時候,有人在一個柴堆裡發現了她。


她光著身子,躺在那裡,雙腿間流了很大一攤血。


她再也沒有醒過來。


那天,我在那灘血旁邊哭了很久。


她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隻可惜……


哺乳之恩,再無法報答。


那兩年,村子裡光景好了些。


村裡人好像也慢慢淡忘了我災星的傳言。


我爹養了幾隻雞,他要出去做工,

讓我在家裡照看我弟和那些雞。


喂雞,拾柴,割草,洗衣服,照顧弟弟,成了我每天必須要幹的活。


幹不好,沒有飯吃,還會被打被罵。


柳條抽到身上,很疼,我隻能拼了命幹活。


我以為隻要我乖一點,聽我爹的話,努力幹活,爹就會喜歡我。


六歲那年,我爹娶了一個新的女人。


他不再需要我,我成了他嘴裡浪費糧食的賠錢玩意。


他收了一筐雞蛋和 40 個銅板。把我賣給了隔壁村老光棍做童養媳。


我以為我的一生就這樣了,但仿佛老天爺很喜歡跟我開玩笑。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人出現了。


他說他叫挽桑。


他用兩塊碎銀子,從老光棍手裡買下了我。


從那開始,我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帶我離開了那裡,那個噩夢般的地方。


他給了我幹淨的衣服、幹淨的食物。


他很年輕,很好看,我從未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


對我說話時總是溫聲細語,

眼睛也是笑眯眯的。


他會牽著我的手,走在熱鬧的集市裡,給我買糖人,帶我放花燈。


我會帶我去戲院子裡聽戲,去河裡摸魚,去山頂看日出日落。


他說,以後他就是我爹,不會再有人敢欺負我。


他給我取了一個名字,叫長生。


長生……真好聽。


他像一束光,溫暖卻不灼人,溫柔地縫補著我破爛的世界。


他還說,待我及笄,會送給我一個最難忘的及笄禮。


從那以後,我每一天,都期待著及笄日的到來。


期盼了許久許久。


終於……


那天,我穿上了我最漂亮的衣服,在銅鏡前打扮了許久。


迫不及待地衝進了他的房間,拉著他的衣袖詢問:「爹~我的禮物呢?爹爹不會食言吧?」


那天,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頭。


「生生乖,爹爹怎麼會食言呢。」


他在我眼前系上了一條黑色的絲帶,說是要給我一個驚喜。


他像過往的許多次一樣,

牽著我的手,帶我走了一段路。


那段路很長,從白天,走到日落,又走到天完全黑下來。


在我又一次忍不住抱怨時,他停下了腳步。


絲帶滑落,可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我設想了無數次的事物。


琉璃盞,或是一匹漂亮的小馬駒,一件漂亮的發飾,一頓我饞了許久的濟州菜。


我眼前,隻有一口漆黑的棺材,和地上猩紅的,不知用什麼材料刻畫的古怪圖紋。


陰森的場景讓我害怕地後退,茫然又不解:「爹爹?」


男人溫柔地撫上我的後頸,唇湊近我耳邊呢喃。


「生兒,我為你取名長生,養育你十年,帶你踏遍山河,看盡世間風光,你可還有憾?」


我腦袋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應。


男人捏住我的下巴,粗暴地掰過我的臉,與我對視。


我驚恐的眸中映射出他的臉,那熟悉的面龐此時卻流露出令我陌生的情緒。


「長生,如果沒有我,十年前你就毀了,是我拯救了你!

是我讓你多活了十年!現在到你該報答爹爹的時候了!」


他貪婪又痴迷地撫摸著我的臉龐,口中念念有詞。


「極陰時,極陽地,穢土身,魁鬼骨,千年一遇的寶器啊。


「生生,時辰到了,你願意助爹爹長生的,對吧?」


七根骨釘,對應我脊柱上的七個關節。


再以銅水注七竅,活身封棺。


自此,一具完美的永生體大成。


待十五年三月零九天,陰月殯天,北鬥移位。


屆時開棺取屍,運用轉魂之術,便可換身重生。


可惜,那人籌劃數十年制成的這具屍身沒能等來他親自開棺。


11


在我死後,這片土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強敵,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列強用炮火轟開了國門,燒殺搶掠,肆無忌憚。


這片土地山河破碎,滿目瘡痍。


我不知道那人是否已死在了這場混亂中。


那是一段充滿磨難與奮鬥的時期。


無數人前僕後繼,拼死反抗。


那段時期,數不盡的英魂與冤魂在這片土地上誕生。


我承受著他們的滋養,屍體也悄然變化。


僵屍,又或者叫魁僵。


具人形,生獠牙與利爪,不懼陽光,不老不死。


這是後來一個老道士告訴我的。


我很幸運,當我再次睜眼。


戰爭已勝利,戰亂已平息,侵略者已被驅逐。


一個嶄新的國度在這片土地上建立,如鳳凰涅槃,如旭日東升。


我的棺材是他們炸山修路的時候被炸出來的。


誰又能想到,短短幾十年的光陰,世界變化如此之大。


我從棺材裡爬出來後,面對陌生的一切,無處可去,東躲西藏。


直到我遇到了時夢竹,她把我撿了回去。


那時候她才十三四歲,還是個小姑娘。


她跟她娘一起生活。


時母是個好人,她收養了我,給我辦了戶口,還送我去上學,盡管她家當時並不富裕。


我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姜小僵。


沒什麼特殊的含義,純粹是因為我爬出棺材後吃的第一口食物是姜。


那滋味,讓一隻幾乎喪失了味覺的僵屍流下了難忘的淚水。


我終究跟正常人不一樣,身體的怪異之處也很快就被時母娘察覺到。


時母起初十分害怕,但還是替我隱瞞了下來。


為了不再被人發現,我讓時母幫我辦了退學。


我在家裡幫她做一些手工活,時夢竹白天上學,晚上回來會教我認字讀書。


日子過得倒也平淡,一轉眼幾年過去。


我陪著時夢竹長大,我們兩個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但時母身體卻出了問題,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在時夢竹 22 歲那年,時母去世了。


為了給時母治病,家裡的錢幾乎都揮霍幹淨了。


到最後,甚至連給她買塊像樣的墓地的錢都湊不齊。


沒辦法,我憑著記憶,找到了我的棺材。


我棺材隔壁,是一個小墳頭。


我剛醒那幾天,搶過他墳前的貢品。


我在墳前鞠了三下躬,心中默念。


「對不起了鄰居,再借你點錢。等時夢竹有錢了,我一定讓他多燒點紙給你。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他同意了。


當晚,我把他的墳刨了。


安葬完時母,時夢竹說要帶我去南方打工。


聽說當時南方發展很快,賺錢很容易,遍地都是金子。


時夢竹正值一個想闖想拼的年紀,她很聰明,又很有野心。


她說她要闖出一條路,掙很多很多錢,讓我住大房子,開豪車,讓我做最幸福的僵屍!


可路不是那麼好走的,機遇常常伴隨著危險與混亂,一步天堂,一步地獄。


我們做過很多活,從底層的洗盤子,買衣服,擺地攤……


有掙有賠,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會起衝突,被刁難,被針對,被人從背後打悶棍,不過基本都會被我發現,然後打回去。


但時夢竹不讓我跟人動手打架,她可以跟人罵得昏天黑地,但一遇到真的危險,就立馬轉身帶著我跑。


我告訴她我能打得過,就算受傷了,也會很快愈合。


她卻恨鐵不成鋼地彈我腦崩。


「你傻啊,出門在外最重要的就是保護好自己!

打架?打什麼架?!打架就得受傷,你是死不了,可你也會疼。記住了,能跑就跑!大不了等風頭過了,我帶你摸黑回去敲他們悶棍!」


「……」


就這樣,時夢竹憑借著膽大心細,又慫又狗在當地慢慢發展起來。


到後面有了一點錢,開始自己開店,做生意……


慢慢地,竟然真的讓她做了起來。


但是,樹大招風,總有些禍是你想避卻避不過去的。


你不去找麻煩,麻煩自會來找你。


她被人算計,卷進了當地幾個惡勢力的爭鬥中。


一次亂鬥,為了保護時夢竹,我不慎被砍了幾刀,射了幾槍,最後從樓頂掉了下來。


那樓挺高的,我摔得挺慘的。


萬幸,她沒有事,還機智地跟警方取得了聯系,把當地的幾個最大的惡勢力一網打盡。


隻不過,我由於傷得太重,身體被迫自動進入了休眠狀態。


時夢竹找來了我的棺材,給我的棺材裡鋪滿了昂貴的藥材,然後把我放了進去。


閉眼前,她哭得稀裡哗啦,說等我醒過來,一定帶我吃香喝辣,給我找七八個帥氣的男僵屍。


12


回憶結束,外面的雨停了,霓虹燈的燈光重新變得清晰而明亮。


活動了一下身體,腿骨已經完全愈合。


我重新燃起鬥志。


當即決定,二探病房!


醫院樓底,我抬頭仰望著目標房間,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


呵,區區十樓。


「……」


淦!鎖窗了。


此時,一隻僵屍收回了她的冷笑。


我茫然地趴在十樓窗戶外,雨後的涼風吹起一片樹頂的樹葉,「啪」地拍在我的臉上。


我煩躁地甩開。


尖銳的指甲悄咪咪長長了兩公分。


我在思考如何優雅的破窗。


思考之際,窗戶卻突然被打開。


我險些沒扶穩。


穩住身體後望過去。


卻見時逾白正雙手環胸,歪著腦袋 ,冷冷地看著我。


月光清凌凌地灑在他身上,襯著他的皮膚冷白如瓷。


「怎麼,走門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