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奔出地鐵,第一次打車去了醫院。


在車上,我一直希望司機開快一點,再開快一點。


其實我內心很明白,再快也改變不了那個事實。


可是在拿到報告之前,我還是殘留一絲希望。


最後到了醫院,折騰了一番,我終於拿到了報告。


看到報告上面寫著:「唐氏篩查風險等級,高」


我的心一下子被撕裂開來。


名字沒錯,結果沒錯,一切塵埃落定。


坐在醫院的凳子上,拿著報告緩了好久,我還是去了急診室找顧霄。


「顧霄在嗎?」我問護士。


急診室亂成一片。


護士慌忙地跟我說:「你找顧醫生什麼事?他正在手術室搶救病人。」


我看到大家奔跑的樣子,一個又一個人被抬進來,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沒,沒事。」


護士顧不上理我,又去忙了。


我才知道新橋路發生了連環車禍。


他估計又得忙幾天了。


我拖著步子,自己坐車回家。


20


回到家,

換了鞋,我就坐在那裡發呆。


直到我爸回來,看見我抱頭蜷坐在地上,他趕緊扶我起來,問我怎麼了。


「吵架了?」


我搖搖頭。


「工作沒了?」


我也搖搖頭。


「到底怎麼了?你別嚇爸爸。」我爸衣服褲子都顧不上換,就那麼抱著我。


「爸,孩子唐氏篩查結果為高風險。」我哭著跟他說。


「那是什麼意思?」


「孩子有可能是傻子,跟……跟陳玉一樣。」


我爸身子一僵,他第一次頹然地坐了下來。


他呆呆地坐在我旁邊,好久沒說話。


最後他取下安全帽,放在一邊。


「爸……」我叫他。


他沒理我。


我看見他在擦眼淚,一抬頭,發現他早已經哭得老淚縱橫。


我很震驚。


印象中,從小到大,我爸最多就是皺著眉頭,我從來沒見他哭過。


我媽因為陳玉的病,鬧著跟他離婚,他也沒哭過。


就連醫生說陳玉一輩子沒救了,一輩子生活不能自理,我爸也沒哭過。


他就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倒的大山,歲歲年年他都守在那裡。


可是,現在,他卻因為我的孩子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我好難過。


可是我沒有辦法,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我們倆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哭了一會兒,我爸擦了眼淚,站起來。


「起來。」他把我扶起來。


我不肯起來。


他就彎下腰,抱我起來。


「佳佳,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


我悶著頭不說話。


「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實在不行,這個孩子……你們還年輕,還可以有很多孩子。」


我還是沒說話。


我爸把我拉到沙發坐下,自己一個人又去廚房忙碌。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把我拉到桌子邊,讓我吃飯。


「我吃不下。」我望著滿桌的飯菜流眼淚。


我爸嘆了一口氣,起身去陽臺打電話。


不知道他是跟誰打的,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打完電話,他又回到座位,看著我。


「佳佳。」他叫我的名字。


「你經歷過的,我和你媽都經歷過。」


「當時我和你媽在外面幹裝修,爸爸沒文化,你媽也沒文化,以前農村的懷孕有幾個做了檢查的?」


「我們就看著你媽媽的肚子一天天長大,覺得大人吃好了,這孩子就能長得好。」


他頓了一下,又說。


「後來你妹妹出生了,白白胖胖的,誰見了不喜歡啊。」


「可是,不到半歲的時候,她總是突然睡著,就像手機突然死機一樣,隻是沒幾十秒,她又正常了。


「爸爸,沒在意,沒去醫院檢查。


「直到有一天,大家覺得她『死機』的時間越來越長,抱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癲痫,說這輩子都治不好……」


我爸伸手捂住自己的臉,我看不到表情。


「你後悔嗎?」我平靜地問他。


那是我高三的時候,爸媽出去打工,留我一個人跟著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告訴我,爸爸媽媽出去掙錢,供我上大學。


可是鄰居都說,我媽是出去生二胎了。


我還不信,結果,高考那天,我一回去,就看到我媽躺在床上,旁邊是剛出生的妹妹。


那一刻,我覺得被背叛了。


我恨了他們好一陣。


「後悔。」我爸說得很肯定。


我覺得有些驚訝,驚訝於我爸的坦誠。


「我後來聽說,這個病在懷孕的時候就可以檢查出來,孩子可以不要,我還聽說這個病早期去北京那種大醫院,治愈率很高。


「佳佳,我不後悔要照顧你妹妹一輩子,不管她是什麼樣子,都是我的孩子。


「爸爸隻是後悔,錯過了好幾次本來可以讓她健康長大的機會。


「爸爸,讀書少,爸爸不懂,所以讓你妹妹痛苦,也讓家人痛苦。


「是爸爸錯了。」


一句是爸爸錯了,聽得我難受極了。


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我一直覺得,我這悲慘的一生都是我爸媽生二胎造成的。


所以我內心一直有個疙瘩。


我本以為,我聽到這句話,

我心裡會好受些。


並沒有,我反而為自己感到羞恥。


我爸是個好父親,一直都是,是我太自私了。


我悶著不說話。


我覺得我應該安慰我爸,他勤勤懇懇一輩子,卻被命運捉弄,活得那麼不容易。


可是,我說不出來。


「你結婚的時候,顧霄爸媽可能以為你懷有目的,為難你,猜測你,爸爸都明白。但爸爸相信你,你不是那樣的人。我們陳家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再難也要堂堂正正地活著。


「他們家沒一個人來照顧你,關心你,這才是爸爸最難過的。


「爸爸再苦再累,也要把你照顧好。」


……


「爸,你別說了。」我已經哭成了淚人。


長這麼大,我爸還是第一次跟我談心。


「好了,爸爸不說了,最後一句。」


「爸爸可以照顧你十幾二十年,但爸爸走後,誰來照顧你呢?你雖然聰明,但這事上卻糊塗,小顧這人不錯,婚姻裡兩人要相互扶持。真心換真心,才走得長遠。

跟你過一輩子的人是他,不是爸爸。」


我安靜地聽著,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我和顧霄的關系。


21


結果剛想了幾秒,門口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看,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給小顧打了電話。」我爸說著站起來,去給他開門。


顧霄直接衝進來,鞋都沒來得及換。


「怎麼了?」他看到哭成淚人的我,站住不動了。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飯端進了廚房。


顧霄把我拉進房間,關上門,就站在門邊抱著我,不說話。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回來了。」


我本來以為我哭了一下午,眼淚已經哭幹了。


可是,他一句「我回來了」,我還是沒忍住,直接整個人扎進他懷裡,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全擦到了他身上。


他怎麼安慰都沒用,我的眼淚止不住。


他就低下頭來吻我。


吻得我腦子發暈,整個人都沒了力氣,他又把我抱到床邊。


「別哭了,這兒難受。

」他拿著我的手,指著他心口的位置。


他說著幫我擦掉了眼淚。


「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天塌下來,老公豁出命也給你撐著。」


我撇了撇嘴,「孩子……唐氏篩查高風險。」


他愣了一下,大約空白了幾秒,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低著聲音,哄我,「你等一下,我給劉倩打個電話。」


「嗯。」我點點頭。


他摸出手機,想去陽臺,看了看我,還是繼續抱著我,「噓,就這樣打。」


「嗯。」我又乖乖地點點頭。


電話接通得很快。


「劉醫生,我是顧霄,我想向你咨詢一個事。」


「顧醫生,你說,什麼事?」


「唐氏篩查高風險這個指標很危險嗎?」


「說危險也危險。」


聽到這,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誰啊,你病人,還是親戚呀?」


顧霄頓了一秒,低沉地來了一句,「我老婆。」


電話那頭一時間沒了聲音。


「顧醫生,你結婚了?

什麼時候?我們怎麼不知道?」


「嗯。」顧霄沉默一秒,「你先說說這個病……」


「那個其實是初步篩查,很不準,高風險不代表真的有問題,大部分高風險都是沒問題的。準確結果要通過 DNA 檢測或者羊水穿刺才能確定。」


「顧醫生,我剛才不知道是……是你老婆,你別太擔心,讓你老婆來醫院做個 DNA 檢測,或者等幾周再做個羊水穿刺,就好了。」


「現在篩查得考慮很多因素,比如家庭有遺傳史,唐篩就會提示高風險,其實隨著現在生育年齡越來越晚,很多因素考慮進去,大部分孕婦做出來的檢查結果都是高風險,但是進一步檢查之後,都是沒問題的。」


……


後面劉醫生還解釋了很多,我的心就像是經歷了過山車,總算順利著陸。


顧霄仔細聽完,又問了更多詳細的問題,最後表示感謝後,禮貌地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我才想起,我自己本來可以上網查查的。


結果因為過於慌亂和擔心,就這樣搞了個烏龍,自己哭了一下午不說,連累我爸跟著我哭。


現在還把顧霄從醫院找回來。


他這麼忙……


我內心很愧疚。


顧霄放我下來,「我先去跟爸說說,免得他擔心。」


「嗯。」


過了大概幾分鍾,他又進來了。


進來了也不過來,就整個人倚在門口,看著我。


看著看著,我們兩個都笑了。


嗯,我是被自己氣笑了。


「你是不是還得回醫院?」我問他。


「不回了。」他笑著走過來。


「啊……」我內心更愧疚了,「我聽說今天出了車禍,你們急診室忙得不可開交。你不回去,人手夠嗎?」


他過來摸了摸我的頭,又把我抱在懷裡。


「急診室就沒有哪一天不忙的。」他苦澀地嘆了一口氣,「我走了,還有其他醫生頂上,但你隻有一個老公。」


我不說話了。


「爸給我打電話,我嚇死了。」他吻著我的頭發,「今晚不陪著你,

我這心髒算是緩不過來了。」


「對不起。」是我小題大做了,鬧得一家人都為我擔心。


「你道歉幹什麼。」他頓了一下,又站起來,「過來,我幫你洗洗頭。」


「洗頭幹什麼?」我拉起自己頭發聞了一下,「有味道?」


「沒有,香的。」他把我拉起來,「我就是想幫你洗。」


於是,他還真給我洗頭了。


他拉了幾張凳子做了一個簡易的躺椅,讓我躺著,他認認真真地幫我洗頭。


「舒服嗎?」他問我。


「不舒服。」


我覺得他洗得太慢了,而且我不喜歡躺著洗頭,平時工作忙,我直接弓著腰,幾分鍾就洗好了。


哪有時間慢慢洗,這麼麻煩。


「不舒服也得習慣。」他手指輕輕地給我做頭部按摩,「到了後期,你肚子大了,你弓著腰洗頭,孩子怎麼辦?」


他原來是為了這個,想得可真遠。


「顧醫生,洗頭又不是手術線縫合,你用不著這麼仔細吧?」我無語了,

洗了半個小時了,還沒洗完。


「抱歉,職業習慣。」他笑了笑,「總想給你打個結。」


「行吧,請打一個蝴蝶結。」


我閉上眼,既然不能反抗,那就享受。


22


晚上我和顧霄搬去了主臥。


他嫌棄小房間施展不開。


別想歪,我們倆是純聊天。


我們聊了小時候,聊了學生時代,聊了未來。


「寶寶名字我想好了。」他突然翻過身看著我。


「啊?太早了吧。」


「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男女都可以通用。」他笑著說。


「嗯?叫什麼?」


「顧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