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等等,”元策皺眉叫住了人,“來都來了,診個脈吧。”


  姜稚衣疑惑:“是認識的醫士?”


  元策點了下頭。方才谷雨過來求救,一開口就是“郡主掉進捕獸坑裡昏迷不醒”,這摔昏可輕可重,自然要第一時間門請來值得信重的醫士,他在趕去小樹林之前就已派人快馬加鞭去玄策營接人。


  這位便是此前養了高石這個“活死人”半年,一路將他護送進京的,玄策軍裡最好的軍醫,李答風。


  玄策軍中,無數曾經徘徊於鬼門關前的將士都被李答風拉回來過,包括元策自己。


  要說他信得過的醫士,世間門隻此一個。


  李答風頷首上前:“在下李答風,是玄策軍中軍醫,郡主若有避諱,在下可以懸絲替您診脈。”


  懸絲診脈是後宮貴人才有的規矩,她還不至於,既是元策請來的軍醫,姜稚衣便將手伸了出來,努努下巴:“就這麼診吧。”


  李答風搭上三指,

過了會兒問:“郡主近日可曾飲酒?”


  姜稚衣本是擺著郡主架子端正躺著,聽見這話驚訝地轉過眼來:“這也能診出來?”


  “心緒波動之時不宜飲酒,易傷肝傷脾,郡主今後還須注意。此外血瘀之症也不輕,除了腳,郡主還有摔著哪裡?”


  姜稚衣活動了下身子,搖搖頭:“沒有了。”


  “回頭宜請女醫士再為您貼身仔細檢查一番,若無別處淤傷,這血瘀便是崴腳之故,請少將軍過後每日為您用藥按摩即可。”


  元策輕咳一聲。


  李答風看了元策一眼:“當然,別人也可以。”


  “別人我可不放心。”姜稚衣抿唇一笑,見這醫士年紀輕輕,醫術卻很是了得,又十分會說話,便多看了兩眼,這一看,忽然奇怪地眯起眼來,“我怎麼覺著——你有些眼熟?”


  李答風:“在下是長安人士,家父曾在宮中太醫署任職,約莫七八年前離京,

郡主當年或許曾見過在下。”


  元策瞥了眼姜稚衣:“記性還挺好。”


  看著這眼神,姜稚衣這回當即便懂了:“那不能夠,除了你們少將軍,我可記不了誰這麼久!”


  元策微抬著下颌撇開頭去。


  “而且我怎麼覺得,我好像前兩天剛見過你呢?”姜稚衣撩開一角床帳,往外打量出去。


  感覺到元策不悅的眼神,李答風頷首便要告辭。


  “我想起來了!”姜稚衣忽地從榻上坐了起來,被元策扶了一把,指著李答風道,“你這軍醫怎麼和寶嘉阿姊的面首長得這麼像?”


  元策:“?”


  李答風:“……”


  元策輕一挑眉:“你那日找的那些人不也都同我挺像,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


  “……”她就說他那天來過!


  但姜稚衣此刻顧不得自己的事,湊到元策耳邊小聲耳語:“那不一樣!若隻是一個像便算了,我看寶嘉阿姊所有的面首都與他有幾分相像,

要是將那些面首的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一樣樣分開來拼湊一番,可能便是他這張臉……”


  元策看了眼告辭到一半僵住的李答風,朝姜稚衣道:“你這麼說,他聽得見。”


  “……哦,是嗎?”姜稚衣清清嗓子,大氣地擺了擺手,微微一笑,“李軍醫不必太過放在心上,或許隻是個巧合。”


  李答風點了下頭:“若無要事,在下便告退了。”


  元策剛好有幾句話要問李答風,跟著起身走了出去,讓谷雨過來照看一會兒姜稚衣。


  姜稚衣由谷雨伺候著擦幹淨頭面,換了外衣,沉浸在這一驚天大秘密裡出了好一會兒神,想著寶嘉阿姊,忽然記起——


  裴子宋的婚配問完了,她與阿策哥哥的關系好像也算誤打誤撞公之於眾了,她豈不是可以打開第三隻錦囊了?


  冰敷過後,腳踝處疼痛暫時有所緩解,姜稚衣有了些精神氣,朝谷雨招招手:“快,我的妙計呢?


  谷雨一愣之下反應過來,從袖中掏出了那隻桃粉色的錦囊。


  姜稚衣快快抽開繩帶,捋開字條一看,盯著上頭那行話,讀一個字瞪大一點眼。


  谷雨湊過來:“怎的了郡主,這第三條妙計寫了什麼?”


  姜稚衣一把收攏字條,明知谷雨不識字,還是沒來由地一慌,對著虛空木然眨了兩下眼,輕輕吞咽了下:“沒,沒什麼。”


  帳門外,元策問完了話,闲著打量起李答風這張臉,高鼻梁,桃花眼,濃眉,薄唇——


  “七年前在長安留了什麼風流債?”元策輕嘖了聲。


  “你要不還是先管好自己的風流債吧。”李答風朝他身後抬抬下巴,幸災樂禍般一笑,拎著藥箱轉身走遠了去。


  元策站在原地眉梢一揚,回頭看向帳子。


  連“我的衣衣”都開過口了,這債還有什麼難還的?


  想著,元策掀開帳門,靴尖一抬走回帳中,正好迎面碰上谷雨端著水盆出來。


  帳子裡隻剩兩人,元策看了眼躺回榻上的姜稚衣,走上前去。


  姜稚衣雙手交疊在身前,端莊平躺著,忐忑地深呼吸一口。


  元策走到榻邊,準備給她上藥,在榻沿坐下後,先看了眼她的腳踝:“還疼不疼?”


  姜稚衣目光閃爍著眨了眨眼:“還、還疼——”


  “還疼?”元策蹙起眉,伸手就要去撈她的腳。


  姜稚衣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不過我倒是知道有個辦法可以止疼……”


  “?”


  姜稚衣朝他招招手:“你附耳過來——”


  想起她方才跟他咬耳朵的模樣,元策:“現在又沒別人。”


  “你過來就是了!”姜稚衣不耐催促。


  元策默了默,俯下些身去——


  一隻雪白的手忽而一抬,一把攥住他衣襟,下一瞬,他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傾身而下。


  身下人仰頭湊上來,溫軟的唇瓣輕輕貼上他唇角。


  元策撐在榻上的那隻手驀然緊握成拳,

盯著眼前那片被風吹起的帳紗,一瞬僵在了原地。


  柔軟如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餘光裡,那嬌豔飽滿,泛著盈盈水光的唇瓣緊張地輕顫了下,張了張道:“這樣就不疼了……”


第35章


  姜稚衣小聲說完,緩緩松開他衣襟,做賊一般放輕呼吸別開頭去。


  遲來的熱意像浪潮兇猛上湧,臉頰被燒得熱烘烘的,不光熱,身體裡還激蕩起一股奇怪的躁意,讓人突然很想出去吹吹冷風。


  姜稚衣以極小極小的幅度一口口慢慢呼吸著,紓解著這股躁動,感覺周圍安靜得仿若隻有她一人的氣息,悄悄扭回一些頭斜眼看去——


  元策還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沒動,撐在榻沿的手攥握成拳,手背青筋墳起,一雙眼緊盯著她身後的帳紗,仿佛要在上頭剜出個窟窿。


  忽然噼啪一聲炭盆火星炸開的輕響,像一道驚雷打在頭頂,元策驀然站起,一個閃身後撤。


  兩步的工夫,

人已退離她床榻一丈之遠。


  ……這怎麼好像還把人親生氣了。


  寶嘉阿姊的錦囊裡明明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忍字頭上也一把刀,沒有一個正常男子可以同時扛過兩把刀,隻要她親上去,他肯定會親回來的。


  姜稚衣抬起眼,見他神情猶在夢中,不知盯著她哪裡在看,猶豫著支肘撐坐起來,張了張唇。


  元策眼睫隨她半張的唇一動,又是半步後撤,一個轉身疾步朝外走去。一把掀開帳門,正碰上打水回來的谷雨。


  “沈少將軍這是要去哪兒,郡主這麼快就上完藥了嗎?”谷雨疑惑地往裡看去。


  元策一腳站住。


  “……沒,還沒上呢!”姜稚衣答著谷雨,聲兒卻衝著那道落荒而逃般的背影。


  “那奴婢也不會上傷藥……”谷雨瞅了瞅又要甩手走人的元策,“害郡主的人也還沒揪出來,沈少將軍這一走,恐怕……”


  元策閉上眼,在冷冽的寒風中晾了片刻,

長長透出一口氣,轉身又走回了帳中。


  姜稚衣衝谷雨眨了下眼以示贊賞,目光追隨著元策一路往裡,彎了彎唇剛要開口,卻見他這回改成了背對向她,在榻尾坐下後,三下五除二地擰開了藥罐。


  帶繭的指腹沾了清涼油潤的藥膏,塗抹在腳踝的腫起處,輕輕繞著圈打起轉來。


  下手極快,像有些不耐煩,但真正落到她腳踝又很輕,像很怕弄疼她。


  嬌嫩的肌膚被粗糙的繭摩擦過,姜稚衣忍不住縮了縮腳。


  元策動作一頓,回過頭,掃來一眼。


  “痒——”


  “忍著。”元策蹙眉扭過頭,握著她的腳扯回去,繼續上藥。


  姜稚衣衝著他背影輕哼了聲,低低嘀咕:“得了便宜還賣乖……”


  “……”


  元策當沒聽懂,撈過一卷細布:“給你裹好傷,派人護送你回去。”


  姜稚衣想跟他唱反調,一張嘴又冷靜下來。


  狩獵的確太過血腥,

她怕她委實承受不來,再說腳都這樣了,他若是出去狩獵了,她一點行動力都沒,待在剛出過事的地方也害怕。


  姜稚衣:“好吧,那今日這事——”


  方才回營路上,她本想將那張偽造他字跡的紙條給他看,一找卻沒有,回想了下,之前她好像是將紙條捏在手裡的,掉入捕獸坑的時候恐怕早就飄落,被對方撿去銷毀了。


  紙條沒了,帳子裡那支箭也不見了,迷暈谷雨的,很可能是狩獵時可塗在箭矢上,以防兇猛野獸襲擊的藥,每頂帳子都有配備,也無特殊指向。


  想來對方既然敢對她這郡主下毒手,便是確保不會留下證據,又認定她不可能將自己與阿策哥哥私會之事宣揚開去,所以隻能吃個啞巴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