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


  葛侍郎噎得無話可說。


  一旁又有人看了眼天子的臉色,繼續追問周正安:“即便如此,周寺卿又何至於屠殺西邏使團?”


  “曲尚書怎的還顛倒黑白上了,西邏二王子不敬在先,我等不過自衛反擊,是他西邏使臣不講理,非要大動幹戈為王子討公道,難道我等要坐以待斃任人宰割?敵人刀鋒已至,本就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隻因贏的是我方使團,便要背上‘屠殺’二字的罪名?他西邏自不量力,怪得了誰!”


  “那我倒要問問,西邏使團人數足有千餘,周寺卿究竟是如何以少勝多的?”


  周正安冷笑:“我方使團數百侍衛為保我大燁尊嚴拼死血戰,遍體鱗傷,如今盡在西北苦寒之地垂死養傷,竟還要被責問是如何以少勝多?自然是拿命勝的!還是說曲尚書懷疑我另帶了兵馬入西邏?入西邏境時,使團一應通關文牒俱全,自長安出發幾人,

抵達便是幾人,連西邏都未曾質疑,曲尚書對待自己人何以這般不信任?”


  “就算如此,你又是如何出得西邏邊境?”


  “當夜我等帶公主倉促撤退,到關口得玄策軍相護,玄策軍深夜陳兵與西邏邊軍對峙,西邏邊軍不敢盲目與我大燁開戰,不得不放行——此事在西邏亦是明明白白!恕我直言,曲尚書若還要繼續胡攪蠻纏,實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


  曲尚書也頂著難看的臉色敗下陣來。


  周正安舌戰群儒,連戰連勝,終於無人再發一問。


  周正安歇了口氣,定了定神,朝上首龍座拱手:“陛下,西邏多日來始終未發一言,必是自知理虧,依臣所見,我大燁當立刻終止和親,再與西邏交涉後事!”


  裴相出列上前,拱手道:“陛下,周寺卿所言句句在理,此時正是我大燁把握主動權的時機,請陛下下令,終止和親——!”


  齊延眯著眼輕輕摩挲了下手指。


  有人瞥見齊延的手勢,立馬站了出來:“臣附議,請陛下下令終止和親——!”


  “臣附議!”


  “臣亦附議!”


  “臣等附議!”


  興武帝一雙寒涼的眼靜靜望著周正安頭頂的烏紗帽,久久沒有發話。


  周正安頂著莫大的威壓,心頭一陣陣發顫,苦不堪言。


  他在這兒舌槍唇劍,衝鋒陷陣,沈元策這會兒可是美人在懷,悠然自得呢?


  七日後,河西姑臧沈府,臨近年關,臘月晴日,和暖的日光透過窗棂灑入暖閣。


  姜稚衣躺在美人榻上,頭枕著元策的腿,手執一卷話本,一面翻一面朝上張開了嘴:“啊——”


  元策倚著她的憑幾,手心捏著一隻剝了皮的橘子,騰出一根手指闔上她的嘴:“哪兒這麼快,等著。”


  姜稚衣視線從話本移開,朝上瞟去:“怎麼剝個橘子也這麼慢……”


  “姜稚衣,你講點道理,是誰說這橘瓣上不能留一絲白絡?

”元策伸出另一隻手,滿掌心全是幫她揪掉的白絡。


  姜稚衣笑著轉了個身換成側躺,眼望著他:“不是你說的嗎?公主隻需要在意自己的裙角髒不髒,為什麼要講道理?”


  元策睨著她冷哼:“我這拿槍拿刀的手就成日這麼給你大材小用?”


  “昨夜晚膳吃暖鍋,不就讓你這手拿著刀去片羊肉和魚肉了嗎?”


  “我要片,也該片人肉。”


  “哎呀你煩死了!”姜稚衣蹙眉,“我要吃不下橘子了!”


  “那給它吃,”元策朝一旁努努下巴,“眼饞很久了。”


  姜稚衣偏過頭去,看見元團流著哈喇子蹲在地上,眼巴巴望著元策手裡的橘子。


  距離她離開姑臧半年多,元團長了不少個頭。


  前些天她跟著元策一起回到姑臧,看到元團的第一眼便驚嘆抱不動它了,元策說是啊,哪像她,越抱越輕,這便每日從早到晚喂她吃食,要將她喂回原先的分量。


  “那我和元團一人一半吧。”


  元策將處理幹淨的橘子一掰為二,摘下一瓣喂進姜稚衣嘴裡。


  姜稚衣嚼著橘子擱下話本,擦了擦手,問元策拿來另一半橘子,摘下一瓣去喂元團,拋起一道高高的弧線。


  元團蹿起來仰頭一接,準準咬住了橘瓣。


  姜稚衣自己吃一瓣,便拋給元團一瓣,幾瓣過後,整顆橘子所剩無幾。


  元策終於發問:“剝了半天,就沒我的份?”


  “有有有,喏……”姜稚衣這便摘下一瓣去喂元策,不意出手太順太快,又是一記高拋。


  元策眼疾嘴快,仰頭一接,嘴裡咬著橘瓣緩緩低下頭去:“?”


  姜稚衣也是一愣。


  “你當我是——”元策咬著橘瓣含混道。


  姜稚衣噗嗤一聲:“你這不是接得挺好?”


  元策低下頭去掐開了姜稚衣的嘴,將嘴裡沒咬住的另一半橘瓣喂進她嘴裡。


  酸甜的汁水迸濺,

隨之而來的是他糾纏的唇舌,姜稚衣唔唔掙扎著,一旁元團愣愣看著兩人,忽然飛蹿上榻,一爪子照著元策胸膛搡去。


  “……”元策被迫松開姜稚衣,看向擋在兩人之間的狗。


  姜稚衣眼看著元團真摯保護她的神色,紅著臉爬起來:“元團還小呢,你怎麼當人家面做這種事!”


  元策眉梢一揚:“這就叫‘這種事’了,那你夜裡與我做的叫什麼?”


  姜稚衣抱過元團,拿元團的毛發擋著紅透的臉:“青天白日,少說這些!”


  “行,太陽又不是不下山了。”


  姜稚衣拎起元團的狗爪輕搡一下他的腿。


  兩人一狗正鬧著,一道叩門聲忽而響起,驚蟄來了:“郡主……”


  這些天姜稚衣和元策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人過來打擾。


  姜稚衣一聽驚蟄這遲疑的語氣,心底隱約預感到什麼,默了片刻才喊了聲進。


  驚蟄推門而入,看了眼兩人,

低頭上前:“郡主,沈少將軍,穆將軍傳來消息,滯留在邊境的和親使團接到詔令,聖上下令和親終止,郡主如今是自由身了。”


  姜稚衣本該與和親使團一起留在邊境待命,但那裡氣候嚴寒,元策既然篤定和親會終止,便將她提早接回了姑臧。


  姜稚衣對這個意料之中的消息也並無太多歡喜,就像此刻的驚蟄,明明回報了一個好消息卻惴惴不安著,不敢抬起一絲一毫的眼皮。


  “除了這封詔令呢?”姜稚衣眼睫一顫,問了下去。


  “聖上另一封詔令是說……是說年關將至,沈少將軍依例也該進京,便請速速入京面聖,一同商議對西策略。”


  姜稚衣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


  天子迫於朝臣的壓力,迫於兩邦形勢不得不終止和親,卻知道大燁真正的和親使團不可能做得成這樣驚天動地的事情。


  而能夠做到的人,已然觸天子逆鱗。


  天子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刻恐怕便已經對元策這般隻手遮天,

堂而皇之的行徑膽寒至極,對他起了殺心,全因長安與河西相距千裡,來回傳信耗費時日,才給了他們這些偷來的光陰。


  命運環環相扣,從未給人留下掙扎的餘地。


  她自由之日,便是他赴死之時。


  元策淡淡一笑,跟驚蟄說了聲知道了,讓她下去吧。


  姜稚衣顫抖著睜開眼來,看向元策。


  元策抬手把人壓進懷裡:“這些天不都跟你說了,不會讓你未嫁先寡的。”


  姜稚衣抱著他的腰:“你若要我信你,你啟程之前,我們便成親。”


  元策低下頭去眨了眨眼:“你當成親是吃飯,長輩們都在長安,大婚的物什也在長安,眼下哪兒來的親給你成?”


  “不需要,什麼都不需要,”姜稚衣認真地搖了搖頭,抬起眼來看著他,“不用長輩見證,也不用八抬大轎,我想你今日就娶我,好不好?”


第95章


  聽聞兩人今日成親的消息,全府上下驚了一跳,

一個個都疑心自己耳背了。


  再三確認詢問,兩位主子不在意婚儀從簡,也不忌諱男女婚前不得見面的規矩,說就在今日。


  大家抬頭一望天,日頭都快到正當中了,比突然得知府上今日要辦喜事更讓人措手不及的是,連今日都隻剩一半了。


  一回過神,眾人立馬腳不沾地忙碌起來。


  姜稚衣此行攜帶的嫁妝本就有許多是先前為與元策大婚準備,用在今日剛好。府上經驗老道的嬤嬤擬了張單子,羅列出剩下該由男方準備的物件——畢竟都準備在長安沈府了,說這些現成物件臨時採買倒是可行,隻是公子的婚服卻萬萬來不及做,即便再不講究也得花上幾日。


  不料姜稚衣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元策的婚服。


  嬤嬤這下心裡定了,派人上街分頭採買旁的物件,請姜稚衣和元策快快各回各房穿戴。


  穆新鴻帶來玄策軍,幹起搭帳篷的本行,照北地婚俗,在沈府西南角搭起舉行婚儀的青廬。


  谷雨和小滿帶著府上婢女去布置臥房,換新榻,掛喜帳。


  半日下來,府上眾人行色匆匆,來來往往,一道又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接連響起——


  “報——青廬搭建完畢!”


  “報——喜房布置完畢!”


  “報——吉時到!”


  從來隻在軍情緊急時刻才響起的報信聲第一次如此喜氣洋洋。


  眾人都以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婚是因和親終止,少將軍不願夜長夢多,故而如此兵貴神速。卻隻有驚蟄知道這是郡主的主意,回到姑臧的翌日,郡主便讓人悄悄上街去裁少將軍的婚服了。


  少將軍想給郡主盛大完整的親迎之禮,不願她受委屈,可如今比起那些身外物,郡主更希望少將軍奔赴死地之時,記得他的發妻在千裡之外等他歸家。


  黃昏時分,喜樂奏響,忙碌了大半日的眾人熱熱鬧鬧圍攏在青廬兩邊。


  元策一身緋紅直領大襟長衫,革帶掐腰,

金冠束發,長身立於青廬前,眼望著毡席盡處的新娘。


  姜稚衣一襲金紅嫁衣曳地,頭頂鳳冠垂落的金色流蘇輕輕搖晃,手執遮面的喜扇,正一步步踩著毡席向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