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帝的手在我的指尖流連片刻,似乎在確認著什麼,好半晌,才沉聲道:「按不好,就給朕滾出去。」
「把陳德全給朕叫進來。」
我看了他一眼,在原地頓了頓。
過了好一會,才往外走。
快走到門邊時,皇帝卻突然出了聲,「等會。」
說完,他竟直接起了身,朝我走來。
他的眸中並沒有驚訝,而是直接走到我面前,控住我的下巴,「抬頭。」
我抬起頭,雙眸明亮,一瞬不動地望著他。
皇帝像是有些惱了。
「朕讓你滾你就滾?」
我有些無措,眸中慢慢溢出淚來,「可您晚上要去貴妃宮中……」
盛元帝抬手,動作很粗魯,一點點抹去了我臉上的淚。
他居高臨下地睥著我,薄唇輕啟,冷冷吐出三個字。
「不去了。」
我的淚一瞬間止住,抓住他的手,「當真?」
皇帝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挑了下眉。
他忍不住嗤笑出聲。
「朕金口玉言,還能騙你不成?」
我笑開,「自然不會。」
皇帝看著我,目光從我的臉上,落到我的胸前,最後定住,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的裙擺。
這套衣裳上的繡花,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我親手繡的。
粗略看過去,似乎跟普通宮女的裝束差不多。
細看,卻多了許多巧思。
我在裙擺上,繡了蓮花。
也不知為何,盛元帝會對蓮情有獨鍾。
說起來,我姐姐的名字裡就有個蓮字。
她自小愛蓮,父親寵她,給她種了滿院子的蓮花。
蓮葉亭亭,清而不妖。
顯而易見地,皇帝有些失控了。
他拉住我,將我扯到案邊,一把揮掉了案上的書冊。
書冊掉落,發出巨大的響聲。
外頭的宮人不明就裡,「陛下。」
隨著腳步聲離近,皇帝埋在我的頸側。
「都給朕離遠些,不許進來。」
外頭瞬間沒了動靜。
最關鍵的時候,我卻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
他抬眸,額上有隱約的汗。
我小聲地開口,「臣妾……今夜不方便。」
皇帝的手一瞬間頓住。
他的掌心撫過我的腰側,然後替我將衣裳一點點理好。
他的手有些不穩,微微抖著。
終於將一切收拾好,他才狠狠地閉了閉眼,哼笑一聲,「故意的,嗯?」
我沒回答,隻是環了環他的腰。
「陛下如果非要這麼認為,那就是吧。」我說。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臉上,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小女兒情態。
從乾清宮回去,天色已經很晚了。
陳德全特意送了我一路。
臨走前,他意有所指地開口。
「陛下這些日子為娘娘費了不少心思。」
我點頭,含笑應下,「嗯。」
那些事,對他來說,並不算難。
甚至很簡單。
可他肯費這樣的心,那麼在所有人眼中,我就得受寵若驚、感恩戴德。
或許是因為這晚的撩撥,送往芳菲閣的東西越來越多。
其中,
竟然有番邦才上貢的玫瑰露。送來的太監說,這東西皇帝扣下了,滿宮隻有我這有。
我低頭嗅了嗅,這味道,竟同我那日用的香膏頗為相似。
那太監見我收下,連忙開口。
「蘇總管說了,若娘娘下次……可以提前知會他一聲,他也好將一切安排妥當。」
我挑了下眉。
「好。」
可後來的半個月,我卻再也沒去過乾清宮。
而是盛元帝主動來芳菲閣。
他來得很勤,每每深夜才至,天一亮就離開。
「陛下,其實您不用這樣的,臣妾可以去尋您。此處離乾清宮那麼遠。」
皇帝聽罷,輕輕拍了拍我的腰身,眸色有些冷,轉瞬卻又溫柔起來。
「等你解了禁足,一切也該差不多了。到時,朕再封你個嫔位,給你換個地方住。」
?
我有點詫異,動作也不由重了點。
他輕輕嘶了一聲。
「你想弑君?」
我連忙松開,「從才人到嫔,連跳三級,隻怕不妥。」
而且,
我確實沒想到,他會這樣待我。皇帝笑了下,嗓音微啞,「無妨。」
「給你,你就受著。」
我點點頭。
可奇怪的是,這晚以後,皇帝卻再也沒來過了。
幾日不來倒也沒什麼。
可與此同時,先前的那些賞賜、優待,也統統沒有了。
芳菲閣變成了真正的冷宮。
一切來得太突然,我們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紅袖趁著御膳房宮人來送飯的間隙,拉著那人打探了好一會,才回來。
她看我片刻,有些猶豫地開口,道:「骠騎將軍的嫡女前些日子才入宮,還封了昭儀,陛下這些日子都在陪她呢。」
紅袖有些擔心。
「娘娘,陛下會不會已經忘了您?」
我沉思片刻,
「我也不知道。」
若放在知道這位昭儀的存在之前,我可以說不會。
畢竟,陳德全在皇帝身邊那麼多年。
是見了貴妃也從不怯場的人。
面對我的時候,卻莫名帶了些親近感。
光憑這一點,
還有皇帝這些日子以來的所作所為,我幾乎可以肯定。皇帝對我,有些特別。
隻是我暫時還沒有想到,這樣的特別究竟是因為什麼。
20.
又過了兩日,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就來了。
她到以後,傳達了皇後的意思。
蘇宛月如今月份大了,需要養胎,我這個關頭若是回明華宮,隻怕會擾了她的清靜。
「皇後娘娘說了,才人的禁足今日便可解了,您接著留在芳菲閣即可,等蘇婕妤生產完了,您再搬回去。」
她們隻怕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讓我回去。
說著,她又補了一句。
「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我聽完,心涼了半截。
果然!
男人在床上的話最不可信。
這才多久,就忘了那會說過的話。
我會不會,徹底出不去了。
到時,隨便來個人,給我扣上個莫須有的罪名,我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
皇帝也不會再憐惜我、再幫我。
他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
這一晚,
我躺在榻上,睡得很不安穩。我夢到了姐姐教我讀書時的情形。
夢到她站在滿池蓮葉旁,衝我盈盈地笑。
畫面一轉,我又想起盛元帝攥住我的手,抱起我的樣子。
這些日子以來,在芳菲閣的旖旎,竟然都是一場空。
我看到貴妃跟皇帝站在我面前。
貴妃的臉龐明豔,挽著皇帝的胳膊,嫌棄地望著我,「你這樣的女人,慣會做春秋大夢,以為陛下寵了你幾日,做了點不同尋常的事,就是愛你了?他不過看你有趣,想逗逗你而已。」
「現在也玩夠了,你就等著在這裡了此殘生吧。」
我的臉龐慢慢變得湿潤起來。
睡夢中,我感受到似乎有一雙手,輕輕地為我拭去了眼角的淚。
再睜開眼,卻隻有青蘿在我身邊。
她一臉擔憂,「您方才像是有些夢魘,可嚇死奴婢了。」
我回過神來,「我沒事。」
「你快去睡吧。」
青蘿嘆口水,「哪能睡得著啊,奴婢剛剛才知道,
陛下明日就要去行宮避暑了。」「這會各宮都在收拾行李呢。」
我怔了怔。
之前好像確實聽皇帝提起過這麼一回事兒。
他還說,到時候帶著我一塊去。
「先前看陛下對您那麼上心,奴婢還以為這次定然會有您的。」
可看如今這副光景。
應當是沒有了。
以往,這都是高位妃嫔,或者正得寵的妃嫔才有的待遇。
我嘆口氣,「行了,快去睡吧。」
可次日一早,我剛洗漱完,殿外卻突然來了一行人。
「陛下有令,這次行宮避暑,宮中有位分的娘娘都能去,姜才人還是快些收拾吧,免得趕不上了。」
等這人走了。
紅袖跟青蘿高興得快要蹦起來。
「娘娘,陛下竟突然改主意了!」
今日就要走,一大早才來知會,確實挺突然的。
時間太趕,根本沒收拾多少東西,我便趕了過去。
我位分太低,不能帶紅袖她們同去。
我到了才知道,還有不少妃嫔跟我一樣,
都是匆匆趕過來的。我站在最後面,看到皇帝一行人。
他的身側站著皇後跟貴妃,還有一位,我沒見過。
想來就是那位才進宮的宋昭儀了。
21.
這位宋昭儀,雖是武將之女,卻生得極為婉約。
她穿時下最流行的輕雲衫,頭挽朝雲髻,鬢發微微蓬松,自帶一股清新雅致。
堪稱絕色。
我突然便明白了。
倘若我是男子,也會為這樣的美人心動。
這是我頭一回見宋昭儀,其餘人卻早已見怪不怪了。
有不少人熱絡地上前,跟這位宋昭儀說話。
方才過來的這一路,我已經聽說了。
這位宋昭儀的父親,如今在朝中風頭正盛,甚至已經蓋過了貴妃的母家。
我看了眼貴妃。
卻不由嚇了一跳。
明明隻過了三個月,上次見面,她還盛氣凌人地讓人打我板子,這會,卻看起來極為憔悴,甚至連掩飾都不願掩飾了,冷冷地看了眼宋昭儀,然後轉過身,自己先上了馬車。
皇帝對此恍若不覺,
隻自顧自地跟皇後還有身邊的宋昭儀說話。說了好一會,他才牽著宋昭儀上了馬車。
說不清是什麼心思,我隱在人群中,往皇帝這輛馬車望了一眼。
卻正好趕上皇帝掀開簾子——他的眼神淡漠,在看到我後,無動於衷地移開了視線。
我連忙低頭,沒敢再看。
我跟另外幾個才人是同一輛馬車。
「真沒想到,我進宮這麼多年了,還能有幸去一次行宮。」
「可不,這還是陛下今日一早力排眾議定下的呢。」
提到這個人,馬車中的女子都紅了臉。
她們嬌怯地抿著唇,過了會,又有人主動開口。
「聽說陛下這兩個月都不太來後宮,也不怎麼翻牌子了。」
「是呢,這幾年還是頭一回出現這種事。」
「我原本還以為是朝政太忙,顧不上。可宋昭儀一來,陛下卻一連宿在她宮中七日,許是宮裡這些人陛下都看厭了吧。」
「就連貴妃娘娘,這些日子也不好過。」
她們大都一年半載也見不到皇帝一回,
私底下說這些,也沒什麼避諱。「蘇婕妤之前不是還得寵過好一陣子嗎?還一舉懷上了皇嗣,似乎就是從蘇婕妤之後,陛下便慢慢冷落後宮了。」
聽她們說到這裡,我突然開口。
「蘇婕妤這次沒來嗎?她現在如何了?」
她們知道我這些日子以來的遭遇,十分同情我。
這會,聽我問起來,便嘆了口氣。
「陛下都許久沒去過蘇婕妤那了,隻派人照顧著她,說必須要保住這一胎。」
「不過,這胎似乎不太穩。」
說到這裡,她們全都諱莫如深,不再說了。
22.
這次來行宮的妃嫔比往年要多上不少。
是以,分宮殿便費了不少時間。
輪到我時,其餘妃嫔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好在此處比宮裡要涼快得多,我並沒有覺得有多難受。
皇後身邊的宮女看了我片刻,開口,「娘娘去最西邊那個院子吧,那風景好,養人。」
最西邊。
跟皇帝的住所,正好隔了一整個行宮。
我走了好長時間,才走到。
這裡已經有兩個宮女在候著了,見我來,連忙伺候我進了房間。
不大,但確實清淨。
我還挺滿意的。
可我還是有點不甘心。
明明都快要解除禁足了,明明皇帝已許諾了我那些,怎麼因為一個宋昭儀,就全都變了。
夜裡,皇帝便在行宮設了宴。
我是離得最遠的,是以,提前半個時辰便出了門。
我到的時候,還有很多妃嫔沒來。
旁邊正好有個亭子,我便準備過去坐一坐。
卻不料,正好在那撞見了兩個人。
百聞不如一見。
這時,我才知道,宋昭儀遠比我想象得要得寵。
皇帝正在為她畫像。
他竟然有那樣一手絕妙的丹青。
不過短短一會,美人便躍於紙上。
我隻看了一會,便連忙轉身,準備離開。
卻不料,這個關頭,宋昭儀卻突然啊了一聲。
「陛下,有人!」
原是兩個人獨處時的小情趣,卻被我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