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靈班雖有趁火打劫的嫌疑,說到底也沒有逼迫她,待會兒真論起來,她不能傷及無辜。


閣樓上異常安靜。


姜姝的腳步聲一到,裡頭的珠簾被人挑起,姜姝抬腳跨步走了進去。


屋內燈火通明。


雖有輕紗遮面,姜姝卻瞧得清清楚楚。


範伸坐在正中的木椅上,左手邊是一位婦人,右手邊則是清靈班翻跟頭的那姑娘。


跟前一桌子的酒菜,氣氛再和睦不過。


姜姝愣在那一時沒動,直到範伸衝著她喚了一聲,“過來。”姜姝才木訥地走了過去,輕聲喚了一聲,“夫君。”


一屋子的人均是鴉雀無聲。


韓夫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如同看戲一般的略過一陣後,識相地起身,“範大人忙。”


說完後便一把拉起了身旁目瞪口呆的林冬,走到了門前,將立在那神色如同雷劈的林玉一並推了回去,好心地替兩人拉上了門。


房門一關,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氤氲在了屋子內,慢慢地開始變得壓迫。


姜姝抬眸偷瞥了他一眼。


卻被範伸一雙深眸逮了個正著,又飛快地瞥過頭,繼續低頭沉默。


沒什麼好狡辯的了。


人家認識。


怪就怪自個兒運氣背,偌大個江南,她隨意點了個戲班子,便點進了他的窩巢裡,將自個兒送上了門。


“你花了一千兩,看人家翻跟頭?”良久後,範伸先出聲。


若不是今兒親自撞上,他還不知林玉口中的那敗家姑娘,就是他愛財如命,為了一百多兩銀子,一夜睡不著覺的好夫人。


範伸見她立在那依舊不動,身子往前一傾,將其輕輕地拽到了跟前,聲音聽不出喜怒,“來,好好同為夫說說。”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個省事的,可這回他當真不知道是該說她聰明還是愚蠢。


姜姝埋著頭依舊不說話。


範伸瞧了她半天,沒看不清她的臉,隻得伸手揭開了她頭上的帷帽。


姜姝也沒躲開,帷帽一揭,底下的那張臉,淚珠子已經掛在了下巴下,搖搖欲墜。


範伸眉目輕輕一挑。


轉身將手裡的帷帽緩緩地擱在了身旁的幾上後,才緩緩地湊上前,迎頭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輕聲問,“怎地還哭了?”


姜姝抽出了聲兒。


範伸的手搭在那椅環上,輕輕敲了敲,又問道,“心疼?”


“五百兩一百個跟頭,是有些貴早知道你喜歡看,我就讓嚴二去你跟前翻,還省得讓你大半夜跑這一趟。”範伸說完,又誇了一句,“昨兒那時辰,你怎算的那般準?知道我會提前回來?”


姜姝抽的更厲害了。


突地抬起頭來,一雙淚眼盯著他,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麼了,我說的不對?”


不問還好,一問姜姝的眼淚流的更為厲害,抽搭了幾回,才抽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夫,夫君這不是欺負我嗎”


範伸輕“嘶”了一聲,還未問出他怎麼就欺負她了。


便見姜姝哭著數落道,“夫君當初將我從長安帶出來時,我以為夫君是舍不得新婚同姝兒分離,

可夫君一到江南,就將我丟在客棧,去了花樓”


姜姝說到這,氣兒都順不過來了,抽搭地道,“我一個人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的,一時氣不過跑了出來,也沒什樂子可尋,隻得去聽曲兒,誰知道,夫君的戲班子也是個欺負人的”


“昨兒夜裡我就後悔了,念著夫君不易,我不該如此衝動,夫君花錢尋樂子,找姑娘,那都是應該的,錢都是夫君賺的,該怎麼花就怎麼花,姝兒不該生了妒,同夫君耍這番小心思,本想著等姝兒今兒晚上來戲班子討回一些銀子後,再同夫君坦白,殊不知,夫君早已知情”


姜姝說的聲淚俱下,說完便委屈地看著範伸,唇角抖了抖,絕望地道,“如今惹了夫君不快,姝兒也不知道怎麼辦了啊。”


屋內就兩人。


姜姝停了聲兒,便隻餘了那抽泣聲,時不時地在範伸的心口上抽搭一回。


範伸煩躁地捏了捏喉嚨。


半晌後,才啞著聲音問道,“當真妒了?


姜姝並沒有回答他,緩緩地抬起頭,見其神色沒有適才那番咄咄逼人,才伸出手牽住了他的袖口,輕輕軟軟的一道力度,透著小心翼翼地試探。


見他沒有將她甩開,才怯怯地問了一聲,“那姝兒,能,能妒嗎?”


乖巧如貓兒的一聲詢問,如同撓在了範伸的心尖上,那股子熟悉的心悸再次湧了出來,猶如適才在客棧門前,她突然給他的那一個擁抱一般。


範伸突地低沉地一笑,似是認命了一般,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其拉入了懷裡,手掌握住了她的後腦勺,有意無意地蹭了兩下,啞聲道,“好了,別哭了。”


姜姝被他那一拽,踉跄地跌在他胸膛上。


胸口的抽搭聲一時平靜不下來,剛抽搭了一聲,便聽那人道,“不是喜歡看熱鬧嗎,今兒元夕夜有煙花,眼淚擦幹,我帶你去瞧瞧”


第51章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姜姝還未反應過來,範伸又輕輕地握住了她的肩頭,

將其拉開,也不知從哪裡扯出了一方絹帕,往她臉上招呼了過來。


姜姝見好就收,立馬止住了聲。


接過絹帕,匆匆地拭了拭眼角,再轉過頭,範伸已經朝著門口走在好幾步。


姜姝趕緊跟上。


到了樓梯口範伸才突地停了下來,姜姝的腳步一個沒收得急,腦袋撞在了結實的後背,手腕及時被範伸抓住,“放心,我死不了。”


“啊?”


範伸便也沒再問她,下了閣樓後才同嚴二吩咐道,“通知清靈班,今兒所有的船全都出巷。”


嚴二點頭。


便也明白,這是要燒錢了。


清靈班的林冬適才一下樓,就損了一通林玉,“誰是傻子?這兩日瞧把你得意的,人家卻是左口袋出,右口袋進,沒有半點損失,就咱倆成了猴兒。”


林玉驚愕過了,便也冷靜了下來。


倒沒在意這個,而是想起適才世子夫人那一通數落,擔憂地望著那閣樓,“你說,會不會打起來?”


林冬瞥了他一眼,

“莫非你還能上去勸勸?”


林玉為難地道,“真要打起來,咱還不好辦,一頭是主子,一頭也算得上半個親戚”


林冬眉頭一皺,“誰是親戚?”


“世子夫人是姜家的大姑娘,也就是大師兄的表妹,你說,算不算半個親戚”林玉說完,瞟了一眼林冬,見其神色呆愣,一時沒好氣地道,“瞧瞧你那出息,每回一提到大兄弟,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


林冬臉色一紅,正欲懟回去,便聽到了樓上的動靜聲。


不僅沒打起來。


還手牽著手恩恩愛愛。


還要出船放煙花。


嚴二走過來吩咐完了,林冬看了一眼發愣的林玉,將手裡的牌子塞到了他手上,笑著道,“兄長可說了,除了翻跟頭,其餘的差事都歸你,該你去了。”


今兒元夕夜,人山人海。


見清靈班的船隻盡都出了巷口,也不知道是誰從哪兒打聽來的消息,說清靈班今兒個要燒錢,有場煙花雨。


消息一傳開,岸邊的閣樓和拱橋上,

擠滿了人。


範伸坐在船頭,一隻腿習慣地支起手肘搭在膝蓋上,看著身旁脖子都快扭歪了的女人,心頭莫名生出了幾分恍惚。


前兒不久太子為了討美人歡心,在長安城放了一場孔明燈,還被他笑話,何時有這闲工夫。


如今自己倒也闲了。


範伸的目光正放在姜姝的臉上,黑沉沉的江面上亮出了第一道光亮,夜色中霎時竄出了一道絢爛的煙花,劃破了半個夜空。


“世子爺,響了,響了”姜姝看著那煙花在半空中爆開,立馬轉過頭來,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巴掌小臉,月牙兒一彎,哪裡還有半點哭過的痕跡。


範伸原本對煙花並沒什麼興趣,此時被她一拽,順著她的目光破天荒地也跟著望了一陣。


兩岸人潮聲鼎沸。


江面上最絢麗的那陣,姜姝突地又轉過了頭,“世子爺”


煙花的響聲太大,姜姝見聲音被淹沒,屁股輕輕地往範伸跟前挪了挪,船隻一搖晃,範伸的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

低下頭便見那巴掌大的小臉,都快蹭在了他胸膛上。


範伸定定的看著她。


姜姝這才問,“世子爺也喜歡煙花?”


範伸沒答。


姜姝道他默認了,聲音盡量放大了些,“我也喜歡”


身旁除了他再沒了旁人,此時此景,姜姝又憋不住,隻得同他嘮起了嗑,“小時候,我沒見過煙花,祖母還拿木柴棍子騙過我。”


從她記事起,元夕夜都是祖母陪著,將那木混子在火坑裡一燒,燃起來後,騙她說那是煙花。


直到表哥給她買來回來了真正的煙花,她才知道那是假的。


再後來長成了大姑娘,元夕一到,便同韓凌去逛長安。


本以為這次來了江南,八成是沒得熱鬧瞧了,倒是歪打正著,蒙騙來了一場煙花雨。


範伸的手肘依舊搭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看著她說。


那仰起來的一雙烏黑眼珠子裡,時而映著幾朵煙花的光芒。


清澈透亮。


煙花燃過之後,江面已有煙雲繚繞,視線一片渾濁,

而跟前的這雙眼睛倒是愈發純粹幹淨了。


良久範伸輕輕地應了一聲,“嗯。”也不知道應的是她說的哪句。


習武之人的感觀極其敏銳。


在那白霧中,冒出幾個黑點時,姜姝便停止了嘴裡的叨叨,屏住了呼吸。


她自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每回拿了韓凌的一點好處,無論是翻|牆也好,替她打掩護也好,都會將人情一一還回去。


今兒雖是靠著自己的眼淚,騙來了這場煙雨,但姜姝知道,自己不過是耍了個滑頭,實則是她理虧在先。


在知道他一貫揮金如土,喜歡逛花樓的前提下,她明知故犯,故意給了人家五百兩。


有錯就贖罪。


有恩就謝恩。


範伸剛挪了挪了身子,便被姜姝一把摁了回去,輕輕地卻又極其豪邁幹脆地道,“夫君坐著,我來。”


範伸看著她熟練地抽出了自己腰間的銀針,轉頭毫不猶豫地撲去了那煙雲之間,眼尾又是不經意地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