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到了後,還是來晚了一步。


花樓裡適才被範伸打聽的那位姑娘,跪在地上,顫顫抖抖地將兩人的特徵匯報完,知縣的人便來了,“侯爺,人在縣衙。”


朱侯爺一愣。


倒沒料到,他會送上門來找死。


朱侯爺轉頭就往縣衙趕,出了花樓,知縣的人又才跟在身後,悄悄地匯報道,“範大人此次前來,是奉了諭旨”


朱侯爺身子一僵,腳步頓在了那。


諭旨


朱侯爺的臉上的神色慢慢地變了顏色,眸子裡的一抹恐慌浮上來,又被騰騰升起來的怒火壓了下去,他早就同她說過,那兩人留不得,死人的嘴才最牢靠。


可她非不聽,說陛下對那兩人尤其孝敬,若是突然死了必定會生出懷疑。


先前範伸在知州府,同他談判時,話裡話外就已經透露了出來,他來江南尋那個丫鬟,是陛下的意思。


朱侯爺那時還有幾分僥幸,想著陛下不過見自己突然來了江南,生性多疑罷了。


如今見其居然下了密旨,

讓範伸來了宣城找那兩人,心頭所有的僥幸便被粉碎了個精光。


很明顯,陛下已經生出了懷疑。


朱侯爺腦門心上的青筋一瞬暴了出來,隻覺這一切正在慢慢地開始擴大,一點點地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朱侯爺雙目一紅,咬牙吩咐那人道,“通知知縣,殺無赦。”


朱侯爺說完,並沒有去縣衙。


翻身上馬,匆匆地趕去了另一個方向。


兩個二十幾年前就該死了的人,隻因他一時腦子糊塗,聽了那婦人的話,活在如今,終於成了一樁麻煩。


三刻之後,朱侯爺的馬匹停在了一處莊子外。


姜姝的身子,緊緊地貼著石牆。


這一個晚上,跟著範伸又是跳窗又是跳牆,去了一趟縣衙,連一盞茶都沒喝上,便被範伸拉了出來,先是跟上了縣衙的一位衙差,回到了花樓。


後又跟著朱侯爺跑了這一路。


忙乎的程度,是她往常半年的量。


此時見朱侯爺剛進了一處莊子,嚴二也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拔了腰間的劍便緊跟而上,霎時裡面便傳出了鋪天蓋地的刀劍聲。


姜姝腳尖一轉,正欲上前,被範伸一把給摁在了牆上,“等我。”


姜姝沒再動。


看著範伸輕輕地撩起了衣擺,抽出了纏繞在腰間的一把軟劍,平靜地踏了進去。


不過瞬間,身後的莊子仿佛被掀了個底朝天,刀劍聲響在耳畔,聲聲致命,每一招都拼得你死我活。


姜姝繃得筆直,閉上眼睛,豎起耳朵仔細地去辨別著裡頭的聲音,即便自己有功夫在身,也不代表,她就不怕這樣的刀光血影。


時辰一點一點地流失,姜姝心口也不知不覺地提到了嗓門眼上,不由又生了恍惚。


這就是大理寺卿的日子嗎。


刀尖上討日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自己圖的是一份安穩的日子,範伸他圖的又是什麼呢


良久之後,身後突地亮起了一道光,幾聲巨響從裡傳來,嚴二先帶著一人出了莊子,姜姝下意識地往裡望去,胳膊便被一隻手緊緊一攥,

直往跟前的馬匹上躍去。


清風迎面撲來,夾雜著一股血腥味。


姜姝動了動微微偏過頭,便見自己那白色錦緞的衣袖上,一團暗流,如同正在綻放的一朵花兒,慢慢地暈了開來。


姜姝輕輕張了張嘴,“大人”


“回長安。”


第68章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


夜風被疾馳的馬蹄聲攪亂,灌進了兩人的衣袍,吹得“呼呼”作響。


蒙蒙細雨密密麻麻地撲面而來,被身後人俯下的胸膛擋了大半,姜姝埋在範伸的懷裡,歪著頭盯著衣袖上不斷暈染出來的暗流,甚至感覺到了血液已浸進了她的皮膚。


湿湿潤潤。


一時也分不清,到底是溫熱,還是冰涼。


身後有了馬蹄聲。


姜姝一聲都不敢吭,馬啼踐踏著泥水,漆黑的夜色放佛隻剩下了疾馳如飛的馬蹄聲,和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


姜姝才聽到了範伸低沉的聲音,“抱緊。”


姜姝想也沒想,回頭便抱住了他的腰,

兩人瞬間從那馬背上躍了起來,進了身後的一處叢林。


馬匹繼續往前。


範伸背靠著樹幹,身上的黑色大氅,緊緊地將姜姝裹在了懷裡,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兒霎時變得濃烈,姜姝終於瞧清楚了,傷的是胳膊。


傷勢似乎還不輕。


姜姝輕輕地抬起了頭。


叢林下的夜色,光線微薄,偶爾幾道火光閃過,映在跟前那張被雨水洗滌過的蒼白的臉上,下顎處懸掛的幾滴水珠,將那原本就冷清的輪廓,刻得愈發凜然。


冷冽的雙瞳如墨,如同吞進了整個夜色,欲要掀起狂風駭浪,神色之間卻又格外的沉著冷靜。


儼然如一頭甜睡的猛獸,靠在他身邊,雖覺得危險,內心卻同時有了一股安穩。


姜姝想這大抵就是差距。


姜文召身上雖從未有過這種霸道而具有攻擊性的壓迫感,卻也從未有過這份臨危不亂的鎮定和從容。


是以,他的官途隻能到此。


但姜姝有些疑惑。


跟前這人,生來便是一身榮華富貴,

原本可以衣食無憂,同長安城其他的高門公子哥一樣,過著愜意的日子,鮮衣怒馬,打馬看盡天下風光。


為何也要同姜文召一樣,去爭那份仕途,即便明知會危及到性命,也在所不辭嗎


姜姝想不明白這世上,還能有什麼比命更重要。


人沒了,不也什麼都沒有了嗎。


就像她的母親,為了給自己的夫君仕途上,省幾個錢,舍不得找一個好點的穩婆,最後死於難產,而曾經那位愛她如命的夫君不也轉身娶了別人。


如今甚至連她的孩子,都不記得她的模樣。


她圖什麼呢。


短暫的寧靜之後,雨夜再次傳來了一陣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兩人屏住呼吸,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待那動靜聲徹底消失了,範伸才起身去牽她的手腕。


卻撈了個空。


姜姝彎下腰,利落地扯下了自己的一塊裙擺,從他黑色的大氅內鑽進來,緊緊地捆在了他已被血水浸透的胳膊上,再抬起頭來,便果斷地道,“我的腳傷已經好了,

大人告訴我怎麼逃便是。”


不用再顧及她。


範伸看著大氅內那張巴掌小臉,身子因緊張帶著微微的顫慄,不覺輕聲一笑,伸手刮蹭了一下她的臉頰,“出息了。”


兩人從密林裡出來,再次借用了沈頌的身份,進了一家商戶,待姜姝換好了衣裳出來,便見範伸已經褪了衣裳,熟練地處理起了傷口。


受傷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


姜姝走上前,一時不敢看。


範伸的臉色卻極為平靜,似乎那胳膊不是長在他身上一般,先用湿布清理完了傷口上的血汙,再灑了一層藥粉,等到包扎時,才抬起頭來看向姜姝,“該你報恩了。”


姜姝這幾日腳踝上的紗布,都是範伸在替她包扎,如今換了個位,輪到了姜姝。


姜姝的手有些抖。


範伸看著她不斷閃動的羽睫,突地低聲道,“不必害怕,我有分寸,沒傷到筋骨。”今夜他若不受這一刀,回到長安,陛下恐怕就該忌憚他了


姜姝一愣,

感情這受傷,還能自個兒控制了。


範伸見她呆愣愣地看著自己,半天沒有動靜,手上不得力,隻得仰起頭直接用自個兒的下顎,頂在了她的額頭上,將她的頭給轉了過頭,“趕緊的,包扎好了帶你回長安,好好做你的世子夫人。”


兩人隻在那戶商家呆了半個時辰,之後又扮成了一對商人,跟著販鹽的車隊,一路繞回了江南接上了春杏,再從江南碼頭上的船隻。


嚴二從莊子裡出來後,照著範伸的吩咐,則先帶著那位薛員外,從宣城走了水路,趕回了長安。


兩日後,幾人在江南水域上匯合。


前後算起來,範伸也不過隻晚了文王三四日,在到達長安之前,當也趕得上。


幾人還在半路上,皇上便收到了範伸傳回來的消息。


朱侯爺為了個丫鬟,竟然不惜炸了整個知州府,還去惠安寺,擾了常青法師煉丹。


要不是有常青法師在,範伸多半就折在那知州府了。


皇上隻聽了這麼一句,

就已經氣得抡起了桌上的茶盞砸了下去,“朱成譽,他莫非是想反了”


朱貴妃趕緊扶著他坐下,“陛下息怒,若侯爺當真有罪,等他回來,咱再問他的罪也不遲,陛下可千萬別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


皇上被朱貴妃一下又一下地撫著脊背,慢慢地才壓住了心頭的那股火氣。


之後便是宣城之事。


薛夫人死了,隻剩下了一個薛員外。


且還下落不明。


王公公話音一落,皇上便回過頭看著朱貴妃那張呆愣的臉說道,“這回你總瞧清了吧,他朱成譽是個狼心狗肺之人?朕早就同你說過,這等人就是喂不飽的狼,這些年就為了你這個朱家嫡女的身份,朕拿了多少東西去填他的無底洞,如今竟敢拿那兩人來做威脅了”


皇上的話還沒說完,朱貴妃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皇上見她臉色蒼白,知道她心頭難受,趕緊扶起了她,語氣比適才緩和了許多,“這也怨不得朕,朕早就料到他會打如此主意,

先一步派了人手去宣城保護,誰知還是不如他朱侯爺快”


朱貴妃望著扶住她胳膊的那隻手,神色一個恍惚,眼裡的淚水瞬間決堤,起身艱難地靠在皇上的懷裡抽泣道,“臣妾哪裡能怪陛下,臣妾能有今日皆是因陛下疼惜”


皇上好一陣安慰,“人死不能復生,嬌嬌先回去好好歇息”


等朱貴妃離開後,皇上才招來了王公公,問道,“當真跑了一個?”


王公公點頭,“範大人來信,朱侯爺企圖再轉移兩人的落腳點,範大人當場擊斃了薛夫人,卻因受了傷,被薛員外趁亂逃走,如今下落不明”


皇上的眸子一縮,眉頭緊皺。


範伸走之前,他確實給了範伸一道密旨。


但不是去救人,而是殺人。


這一切皆因他那苦命的嬌嬌身份低微,隻是侯府的一個馬奴和賤婢所生之女。


當年若不是顧及嬌嬌的身份被人瞧不起,他也不會將其安在朱老夫人的名下,用朱侯府嫡女的身份進宮為妃。


自從同朱侯府鬧掰之後,他便料到了朱侯府遲早會有一日,會拿那兩人來威脅他和嬌嬌,因此才下了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