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實在疲累,正準備返程再去尋找看看時,有個山腳的遊客卻撿起那手鏈,朝我大步走來。


這時節來爬雪山的人並不多,我站在半山腰遙遙望去,隻見身姿挺拔的男人踏過重重石階,速度並不太快,然而腳步卻莫名顯得有些雜亂。


晃神間,男人已走到我跟前攤開手掌,被凍的通紅的手掌心放著一根斷了的蓮花銀鏈。


「你的。」


氣息溫熱的亂成一團,聲線卻平靜淺淡。


長久尋找,然而拼命壓抑。


清冽又別扭的聲音像是來自記憶最久遠處,我下意識抬頭看去。


天穹高遠,雲如淺墨。


男人的臉似乎成了這世間唯一一片靡豔綺麗的色彩。


連胸前胸針上的寶石都遜色三分。


?


5.


八中那一屆,還是要求在校期間必須都穿校服的時候。


烏泱泱一堆臃腫的藍白色裡面,卻有兩個人好看的不像話。


一個是永遠處於隊伍最後,冷漠陰沉的周自津。


瘦削高大的身材,凌厲深邃的眉眼,

將一身校服穿的像日漫裡天天翹課的男主。


一個就是操練時每每被老師單拿出來站在最前面的談詡。


皮膚白皙,身形高挑,風撩開他的碎發,露出一張寫滿不耐煩和矜驕的臉。


像古國度走出來的貴公子,校服也擋不住的滿身清貴。


兩個人走的完全不一樣的路子,但是兩人公認的脾氣一樣差。


但我實在認為,比起談詡,周自津完全是善良小綿羊了。


談詡這人我願稱之為。


高嶺之花的分流版,高嶺之火。


和他六年同桌,我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從無力反抗大少爺的毒舌與高超的罵人技巧。


到潛心苦練能找到空子反懟少爺一句。


再到繼續深造有時候能把少爺懟的說不出話。


水深火熱,鬥智鬥勇。


以至於在後來遇到周自津時,所有人都說他脾氣差,隻有我覺得他還差點火候。


比起談詡,他其實勉強算得上溫柔和憐香惜玉。


畢竟面對第一次上臺表演腦子一抽畫了全妝死亡大眼線的我,

周自津隻是皺著眉頭別開眼。


而談詡卻是笑到岔氣拍了我的照片放在了自己胸牌裡。


「白痴,你這個眼線像是被大卡車碾過去了,姜雪瓊,你的審美呢?」


從不戴胸牌的大少爺戴著那個放了我醜照的胸牌招搖過市了三天,勢必要我青史留名。


幾乎半個學校的人都在大少爺胸前大搖大擺掛著的胸牌上看清了我詭異的妝容。


我傷心了一晚上,躲在天臺嗷嗷哭。


談詡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最後是周自津找到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麼無措。


也那麼溫柔。


「其實,並不難看。」


我抽噎著擦淚,「那你說好看。」


對面是長達好幾秒的沉默,久的我的眼淚又要奪眶而出。


少年清冽而難的溫柔的聲音響起在夜裡。


「好看。」


心動是天空有形的雨。


明明外表那樣冷硬,看起來不通人情,然而總是不經意會流露出本來溫柔善良的一面。


而這也正是吸引著我一步步走向他,

決心帶他走出陰霾的原因。


所以那樣溫柔的少年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歲月衝磨掉太多人的真心。


也叫我懷疑究竟有什麼可以永恆。


「鑽石可以。」


在我晃神的瞬間,男人帶著點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從那天雪山上恰好遇到談詡,我才知道他也來雲南旅遊,還恰好和我住的同一間民宿。


我摟著披肩,滿心茫然的望著檐外的雨色。


談詡從樓上走下來,與我並肩而站。


「鑽石可以。」


「低頭。」


我垂眸看去,男人白皙的手掌在我面前攤開。


一條璀璨的鑽石手鏈靜靜躺在他的手心,晶瑩剔透,不見一絲雜質,在昏暗的天光下都不減顏色,美的驚人。


瞳仁猛的一縮,我不可置信的抬頭,對上一張比鑽石更旖麗的臉。


神色飛揚,濃黑的眸子裡滿是得意和笑容。


這條手鏈是談詡參加比賽贏得的獎品,他隨手甩給我說充當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到現在我依然不能理解,

羽毛球大賽一等獎為什麼是手鏈。


男子組比賽為什麼送的手鏈又是女款?


這條手鏈也是我和談詡最後鬧掰的導火索。


那時年級組織爬山,我跟著周自津。


談詡那天心情不是很好,走在隊伍最前面,把我們甩在身後。


路上周自津腳崴了一下,我慌張去扶他,手鏈蹭到山石,铰鏈處斷開掉下山崖,找不到蹤跡。


前面隊伍聽說後面有人崴腳時騷動了一陣,談詡撥開人群衝過來,速度快的驚人。


看到那人是周自津時他嘴角扯了扯,腳步慢下來。


「給你叫個擔架?」


毒舌屬性一瞬間觸發。


我衝他擺手讓他別懟人,他卻眼尖的發現我的手鏈不見了。


大步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皺眉道,「手鏈呢?」


我這才發現手鏈弄掉了,焦急的原路找了幾遍都沒找到,才想到手鏈可能是剛剛那一摔掉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談詡真的生氣。


渾身的氣壓都低下來,一雙眼睛沉黑如墨。


反常的沒有任何陰陽怪氣和毒舌。


整個人的氣質都陰鬱下來,他的目光從我空蕩蕩的手腕移到我的臉上,探究而認真的停留了許久,最終飛速的帶著點厭惡與嫌棄的瞥過周自津。


一聲輕輕的,帶著濃厚諷刺意味的笑。


「姜雪瓊,是不是不重要的東西,你總是丟三落四。」


說完,他冷著一張臉直接下了山。


我下意識想追去道歉,然而周自津卻拉住我的手腕。


碎發遮住他的眼眸,「姜雪瓊。」


「有點疼。」


我趕緊蹲下身,給他仔細的查看傷口。


第二天我去山腳找了好大一圈,然而都沒有找到那條手鏈。


也是自那天之後,我和談詡本就出現問題的友情逐漸走到末路。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就是我和周自津訂婚前夕,從朋友那裡聽說他還是出國了,繼承家族產業。


於是天各一方。


沒想到能在雲南遇見。


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條手鏈。


「你又買了一條嗎?


談詡哼了一聲,挑了挑眉,「原來那條。」


「你怎麼找到的,我後來去哪裡找了好幾次。」


談詡垂眸看著那條璀璨的手鏈,神色認真,對我的疑問避而不答。


「我說過,是永恆的。」


「因為從未變過,所以絕不會找不到。」


每一個字似乎都沒有在回答,然而和在一起時卻是最逾矩的信號。


我皺著眉頭,腦子懵了,隻覺得手中這條手鏈像個燙手山芋。


雨後未晴。


灰藍的天空雲團繞著。


洱海旁的寧靜小院,一對璧人。


白色長裙的女人手捧著一條璀璨的鑽石項鏈,垂眼思考著什麼。


躲避的,疏遠的姿勢。


一旁面容驚豔的男人站在她身邊,低頭看她。


上半身下意識前傾著,卻不敢大幅度的靠近。


明明眼神已經像餓狠了的毒蛇,等了太久,恨不能將眼前食物吞入腹中,嚼碎咬緊才安心。


然而又深有顧慮,將全身姿態都放平。


步步緊逼,卻又時時留有餘地。


路過的攝影師無意中拍下了這張力十足的畫面發到社交平臺上。


一炮而紅。


馬爾代夫的小島上。


蘇酥刷著視頻,時不時給身邊的周自津分享一段。


周自津單手撐著下巴看著手上的雜質,有一下沒一下的應著。


直到她驚豔的刷到那張照片。


她將那組圖片在周自津面前晃了晃,俏皮的笑了笑,「老板,這個男人,好像比你帥一點。」


卻沒想到原本冷淡的周自津看了那張圖片之後,瞳孔猛的一縮。


他沉著眼拿過手機,死死盯著屏幕上般配的兩人。


蘇酥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對他翻了個白眼。


「拜託,你怎麼什麼醋都吃啊!」


咔嚓一聲,話音剛落,她新買的手機就在男人手中報廢了。


「周自津,你發什麼……」


蘇酥擰著眉,感覺莫名其妙,然而下一秒男人轉過頭的時候她猛的噤聲。


周自津,生氣了。


她見到周自津第一天,他就是高高在上的 CEO,

是遊刃有餘,言語間定人盈虧生死的上位者。


似乎一切盡在掌握,沒有任何能引起他情緒的波動。


因為他有足夠的底氣解決。


然而此時的周自津陰沉著臉,眼底滿是對事情超出預料的憤怒以及,一點不易察覺的,慌張。


隻是片刻之後,他就收斂所有情緒,又恢復了原來那副平靜的樣子。


「讓助理帶你再去買一個。」


簡短的撂下這句話,他便披上外套向門外走去。


似乎剛剛的失態都是假象。


隻是,周自津走後的房間地板上,隱隱有一團紅色的印跡。


蘇酥湊近去看,才發現是一滴血。


他剛剛掰碎手機的時候,用力太大,傷到了手。


?


6.


周自津出現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幫民俗阿姨做糕點。


一向養尊處優的談詡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我身邊見縫插針的想要打下手。


終於,在他第三次笨手笨腳把面粉粘到身上一臉無措的問我怎麼辦時,我一把拍開他的手。


「談詡,

為什麼一直跟著我,你很闲嗎?」


「從前的你不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


談詡熟稔的拿過我腰間的軟布擦了臉上沾到的面粉。


「所以,那是以前。」


他挑眉,放下手中做的慘不忍睹的糕點,身體微微傾過來,在察覺到我的抗拒時頓住。


「姜雪瓊,我這次回來,是為了你。」


幾乎是一瞬間緊繃了身體。


頭皮發麻的安靜。


明明是以很不體面的方式絕交多年的朋友,多年後再遇見卻表現出超越友情的熱情,叫我無論如何想不通。


「可惜,她結婚了。」


半闔的小院大門被推開,急匆匆的洶湧的風湧進來。


連帶著那句音調沉冷的,帶著警告意義的話。


我抬眼看去。


許久未見的周自津站在門口。


一身黑色風衣,風塵僕僕,眼下帶著一點烏青。


談詡看著他一步步走到我身邊,眼中笑意盡數散去。


「來的很快啊。」他皮笑肉不笑的眯起眼睛。


「可惜太遲。


「再遲都是名正言順。」


周自津坐在我身邊,來握我的手,卻被我一臉嫌惡的躲開。


「很快就不是了。」


談詡看見我下意識的動作,扯了扯嘴角。


在這麼爭鋒相對的氛圍裡實在叫人難以安寧,我起身拉著周自津回到房間。


「小瓊。」


男人帶著點得意的笑聲在頭頂響起。


周自津從身後擁住我,滿足的嘆息一聲。


然而下一秒卻被我掙開。


「離婚協議籤好了嗎?」


其實我和周自津打過不止一通電話。


在那個叫我心神俱碎的夜晚。


我追問那個女實習生。


追問那條「患難之愛」的藍寶石手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