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南庭像一條黑魚一樣竄了出來。


與正在盯著湖面的我差點撞在一起。


他的短褂已經散開了,水珠從他鋒利的下颌一路流淌,鼓鼓囊囊的胸肌和板板正正的腹肌略略起伏。


不知為何叫人面紅耳赤。


我連忙道:「找不到也沒事,我有好多簪子呢……」


魏南庭笑了起來,像隻邀功的大狗。


他攤開了手掌,赫然是那顆小小的珍珠。


「還給你。」


我腦袋裡轟然炸開一隻烤乳豬,呆呆地看著他。


他好像、好像、看著比醬肘子誘人了些。


時間仿佛靜止。


侍女們遠遠張望著,不來打擾。


謝毓就是在此刻出現的。


7【謝毓:雨落芭蕉大夢醒】


雷聲轟鳴。


謝毓驟然驚醒。


他捂住心口,聽著屋外雨聲。


他夢到了前世——


他提了和離。


陳安珠沒有糾纏。


他松了一口氣。


和離後第二日。


他照常去謝母那裡請安。


謝母沒有見他。


她還在生氣。


她是喜歡陳安珠這個兒媳的。


但謝毓既然決定了和離,那定然是想了許久的事,沒有回轉餘地。


沈卿知將他喊了去,比往日更加柔情蜜意,臉頰緋紅,妝容精致,眼波流轉。


謝毓心中微微一動,但公事繁忙,未多停留。


他與沈卿知清清白白。


他提和離時,是這麼和陳安珠說過。


他們是知己,是朋友,並非那種齷齪的關系。


陳安珠的嫡姐陳靜嫻特地寫信來罵了他和沈卿知。


下人把信送到他手上時,他打開看了一眼。


通篇髒話,筆力入木三分。


完全不像一個久病之人能寫下的。


和離後第二月。


陳安珠依舊沒出現。


謝毓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除了在更衣時,他下意識喊了聲「陳安珠」。


自然無人回應。


侍女也不敢應。


和離的第二年。


謝毓突然又想起了陳安珠。


這是他這個月第五次想起陳安珠了。


不多。


但這個月才過了兩天。


桌上的菜色十分清淡。


這是他的飲食喜好,

和陳安珠喜食大魚大肉不一樣。


不隻是飲食喜好,還有許許多多地方,他都和陳安珠不一樣。


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皺了皺眉道:「怎麼沒有醬肘子?」


這樣陳安珠可吃不飽。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


恰在此刻,下人說,沈卿知求見。


謝毓下意識道:「她來做什麼?」


下人有些疑惑。


往日表小姐來見謝毓都未說過理由,謝毓就會讓她進來。


下人連忙道:「小的去問問表小姐。」


謝毓擺擺手:「別問了,讓她走吧,我沒空見她。」


這些日子,沈卿知三天兩頭來。


自然不是什麼要緊事。


不是來和他探討詩詞,就是來關心他天冷加衣。


紅袖添香,溫柔小意。


他若是要再娶,應是這樣的女子。


而不是陳安珠這樣的。


他在提和離前是這麼想的。


現在當然還是這麼想的。


他出門時,聽到有人八卦道:「東街那小寡婦又嫁了!」


謝毓停住了腳步。


寡婦怎麼能又嫁人了呢?


他好像從來沒想過陳安珠還會再嫁人。


當夜。


他終是忍不住,差人去打聽了陳安珠的近況。


來回話的下人道,陳安珠已經不在望京了。


「獨居在青州養病多年的陳家大小姐,三個月前突然去了,陳家二小姐去奔喪了。」


「聽她的鄰居說,陳家二小姐沒有回來的打算,她走時也不是一個人走的……」


謝毓折斷了毛筆。


不會再回來了?


那夜,他坐到了天亮。


他想不通。


陳安珠為何能這樣狠心?


狠心到,這麼久都不來看他一眼。


狠心到,連三個兒子都不要了。


就這樣,與旁人一走了之。


無論她怎麼厭他,她都是孩子的母親,不該如此冷漠。


……


大夢一場。


幸而隻是夢裡的前世。


他不會再耽誤陳安珠。


陳安珠也不會討厭他。


他並不信陳安珠不是重生的。


若她不是重生的,怎麼會一次又一次避開和他的相遇?


當然,

他也不約而同地避開了。


有前世的感情基礎在,他們雖做不了夫妻,但可以做朋友。


或是,做知己。


就像夢裡他和沈卿知那樣。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陳安珠與「知己」兩個字,似乎怎麼也掛不上鉤。


可他有些貪戀,她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安安靜靜聽他說話的樣子。


想來,與她做知己好友,應是不錯的體驗。


隻是為何,他總是想去尋她?


芭蕉葉晃動。


滴滴答答。


雨落到天明。


天明之時,他決定去找一找陳安珠。


8


我臉上的紅暈還未消散。


看到魏南庭時,謝毓眼眸中驟然升起怒火。


他語氣裡帶著怨懟道:


「前世,我提和離之時,你沒有半點猶豫,是不是心裡頭早就有了旁人……」


謝毓眼眶發紅,仿佛受了多大的情傷。


可嫡姐分明告訴我:


愛上了別人的是他。


謝毓娶我本就不是出於喜歡。


他嫌我不會琴棋書畫,不能和他吟詩作對。


頭兩年,每次行房,他都像是上戰場,臉色難看得緊。


好在後來食髓知味,或是,習慣了。


謝毓與我折騰出了三個兒子。


相比之下,沈卿知與我不同。


她就像為他量身打造的妻子,樣樣合乎他的心意。


嫡姐嘴裡,我愛慘了謝毓。


在第一次撞見謝毓和沈卿知在月下對飲時,我察覺了些不對勁。


謝毓一句都沒和我解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有時在城郊梅園,有時在詩社……總之,都是文雅的地方。


他們互為知己,相視而笑。


他們可能還沒到那一步。


所以,謝毓與我提和離時,十分理直氣壯。


他說,他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


沈卿知也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他倆清清白白。


隻是他發覺了自己的真心,不愛我罷了。


我的三個兒子道,沈姨比我更像大家族的夫人,而我實在太過上不得臺面。


就這樣,我籤下了和離書。


我離開謝家那天,

無一人相送。


我聽時,十分震驚。


我無法想象我會愛上謝毓這樣的人。


難不成,感情都是睡出來的?


那我這次打死都不睡他了。


此刻。


謝毓還想說什麼,我拉起魏南庭就跑。


嫡姐說,我和謝毓接觸必須在有她的場合。


她不在,我自然不能搭理謝毓。


魏南庭看著塊頭大,卻聽話得很,一句也沒問。


跑著跑著,他將我扛到了肩上。


我指哪兒,他就往哪兒跑。


我抽空回頭看了眼謝毓。


他孤零零站在原處。


像隻被丟棄的狗。


回到陳家。


嫡姐問魏南庭道:「你瞧我家阿珠如何?」


魏南庭一張黑臉漲得發紅,又土又俊。


「二姑娘是頂頂好的……」


嫡姐滿意地點點頭,又仔仔細細盤問了他許久。


確認他父母雙亡,身家清白,沒有娃娃親,沒有青梅竹馬,沒有表姐表妹,也沒有白月光。


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得到滿意的答復後,嫡姐問魏南庭道:


「往後,

我會用阿珠的零花錢資助你,你金榜題名後定要千倍百倍回報她。」


「至於是用銀子償還,還是用別的什麼,你們自個兒商量。」


說著,她命人送上來了一份合約。


我還未反應過來,魏南庭已籤字畫押。


魏南庭走後,我才壯著膽子開口:「阿姐,我沒……」


「他來後,你連梅幹菜扣肉燒餅都忘了啃了,我還有什麼看不出來?」


我絞著帕子道:「我隻是瞧著,他又大又壯,外皮焦脆,似是十分美味……」


難不成,這就是歡喜的感覺?


那魏南庭眼裡,我是不是也像白面饅頭一樣?


嫡姐表情一言難盡地走了。


9


我本以為謝毓這樣看著就清高的,見我不理會他,他就不會再來了。


沒想到,他卻有點陰魂不散。


嫡姐重生後,十分忙碌。


但卻不再把精力放在女工、管賬或是詩詞琴曲上。


她說,人生短短數十年,學這些東西就是在浪費生命。


她囤積糧食,

接濟孩童,還資助了商隊,去找各種珍稀藥材。


父親本來有些異議,但在和嫡母、嫡姐長談後,不再幹擾她。


至於嫡姐的婚事。


據嫡姐說,她前世嫁給了王家公子。


那人卻如她所料,後來官至三品。


王家也同前世那樣,來提了親。


我躲在屏風後看了一眼,前姐夫俊朗挺拔,端莊博學。


可不知為何,嫡姐這次不願了。


父親婉拒道,還想把嫡姐留在身邊兩年。


王公子聞言有些訝異。


之前嫡姐雖看上了謝毓,但她懂得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


謝毓如天上月,大概率是撈不著的。


這王公子就是嫡姐的首選。


王公子自然也不隻接觸了嫡姐一位女子。


王公子走時眼裡有些不甘。


第二日,他就約了嫡姐相見。


嫡姐將他的信燒了,讓下人去傳話:「就說,我無暇去見他,王郎君是個聰明人,自是明白我的意思。」


我問嫡姐,是不是王公子前世做了什麼對不起嫡姐的事情。


不想,嫡姐搖了搖頭。


「他沒什麼對不起我的。」


「他給了我正妻之尊,在我無孕五年後才納妾,更不曾寵妾滅妻,隻是……」


嫡姐嘴角勾起一抹笑。


「隻是後來我生了病,他將我送去青州養病時也毫不猶豫,娶平妻也沒耽擱。」


「他確實沒什麼對不起我的,他隻是走的每一步都是對他最有利的。」


「從古至今,男子就是這樣,他們似乎天生就知道,在什麼時間就該做出什麼樣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我沒有嫡姐那麼多感慨,隻聽見了關鍵字——她生了病。


小娘難產離世,我自出生就被記到了嫡母名下。


據說,我的小娘曾是父親的青梅竹馬。


有嚼舌根的說,嫡母定會養廢我。


可若能躺一輩子,那也是許多人求都求不來的。


我若勤奮些努力些,也不過是從張陳氏,變成了李陳氏、謝陳氏,為旁人結果,讓旁人摘桃。


自小嫡姐就護著我,我沒多大志向,

已經很知足了。


我就著嫡姐衣袖嚎啕大哭。


嫡姐道:「哭什麼哭,又不是治不好!」


「你不知我有沒有嫁給魏南庭,是不是因為你死得早?」


嫡姐未料到我這般聰明,頓時啞口無言。


最後,她妥協下來,說今生一定好好養著,不讓自己再生勞什子病。


我用她的衣袖擤著鼻涕,控訴地看著她。


她哄了我許久,最後無奈帶著我去了望京最大的酒樓。


菜足飯飽後,又帶我去挑首飾。


我帶著根牡丹花簪,這才勉強重新掛起笑臉。


「我好看嗎?」


我一轉頭,竟瞧見了謝毓。


10


謝毓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他今日穿了身素白長衫,戴著玉冠,墨發梳得一絲不苟。


比前兩次見時更加精致俊美。


他微微失神後,眼眸中浮現驚喜和得意。


「陳安珠,你再努力,今生我也是不會娶你的……」


他還沒說完,就被我撞到了旁邊。


「你擋路了。」


他被我撞了個趔趄,

卻不惱。


他有些無奈地看著我,似乎認為我是被拂了面子而耍脾氣。


嫡姐將我拉到身邊,冷笑著撇了謝毓一眼。


「謝郎君,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


嫡姐不想搭理他,拉著我離開。


可瞧著謝毓,我不知為何心裡突然冒出一陣火。


他憑什麼能與我嫡姐一起重生!


我越想越氣。


終於,在謝毓錯愕的目光中,我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謝毓像隻白蝴蝶一樣踉跄地倒了下去。


他的手壓在了摔碎的茶杯上,剎那間就見了紅。


可他恍若未覺,隻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陳安珠,你怎麼能打我……」


回答他的是我的下一記重拳。


剛被嫡姐撫平的情緒如炸開的鍋爐。


憑什麼,我嫡姐英年早逝!


他呢,是不是帶著三塊叉燒,活到了七老八十?


我平日吃得多,動得也多,可不是虛胖。


我跨坐在謝毓身上,拳拳到肉。


很快,謝毓沒空說話了。


謝家的下人被嫡姐和侍女趁亂擋在人群外。


過了許久,嫡姐才來拉起我。


「好了好了,謝郎君也不是故意。」


我順勢站起離開,謝毓艱難地喚我名字。


他鼻青臉腫,頭發散亂,看起來格外悽慘。


但不得不說,他長了一張好臉,此刻倒別有一番風味。


可惜我不喜歡這樣幹巴的。


「陳安珠,你這般討厭我,是不是因為你還愛著我?因愛生恨罷了……」


我回頭踹了他一腳。


「我和你不熟!」


謝毓聞言眼睛眨了眨,含笑地看著我,仿佛已經看穿了我的嘴硬。


嫡姐打量著他,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她道:「謝郎君可收到我從青州寄來的信了?」


謝毓怔愣片刻後,猛然瞪大了眼睛。


他這般聰慧,當然聽懂了。


重生的是嫡姐,不是我。


他這才確認,我不是和他度過了七年的謝陳氏,不是曾與他生育了三子的陳安珠。


我們現在隻是兩個陌生人。


我對他的騷擾隻感到厭煩。


嫡姐與我走出很遠,謝毓依舊呆呆地坐在地上。


11


當夜。


我做了很奇怪的夢。


夢裡。


我出嫁了。


小轎子搖搖晃晃,一路搖到了謝家。


謝家公子芝蘭玉樹,前途無量。


所有女子都羨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