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纏著白布怎麼做事,給本宮取了。」


摘下白布,那燙傷觸目驚心。


原本白淨的雙手上,長了層層疊疊的水泡,輕輕觸碰,還有鮮血流出。


他不聲不響地取過風箏,聽話地跑動起來。


風箏線勒住他指尖的皮肉,燙傷的地方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我哈哈大笑,像極了傳說中的妖妃。


鮮血順著風箏線淌下來,他卻神色不變,逆著風奔跑起來。


大約他腳程比我更快,又或者是有什麼技巧,總之那風箏穩穩當當地飛了起來。


它一搖一擺地,越飄越高,越飄越高,好像要奔著太陽去了。


我眯眼看向空中,那風箏做得很精巧,被畫成了一隻極大的蝴蝶,在空中飛得遠了,似乎真與蝴蝶無異。


小綠給我遞上剪刀,說剪了這風箏線,就是放走憂愁了。


我坐在石頭上晃著腿:「不急。」


我在樹蔭下看著阿許侍弄著那一隻風箏,日頭越來越曬,我卻絕不開口叫他停下。


當他面色被暑氣蒸得蒼白,

手上的傷口也紅腫得慘不忍睹時,我終於等到從遠處走來的一行人,花枝招展,步履款款。


是從貴妃宮中請安出來的靜妃和陳妃。


她們由遠及近,看見了我,自然也看見了阿許和他的風箏。


「見過兩位姐姐。」


我揚聲喊道,並沒有起身行禮。


幾經進封,我現在與她們平起平坐。


「麗妃好興致啊。」陳妃的話中藏著怒氣。


「的確不錯。」


「妹妹。」靜妃的聲音依然沉靜。


自從我強行從她宮中帶走阿許,就一直留心她要對我下些什麼手段。


這些天來,有意無意地在宮中打壓阿許,就是在等她出手。


我知道靜妃不是蠢貨,不會由我欺辱。


可她一直沒有動靜,隻是看著我榮寵一身,進嫔封妃。


甚至始終沒有關心過阿許在我宮中的死活。


我倒是佩服她的冷靜睿智。


又或許她們是太信得過蕭貴妃,認準了蕭貴妃會拿我當作死敵,輕易對付處理了。


那就別怪我先出招了。


「靜妃姐姐,喜歡放風箏嗎?」


我對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好看,眸子清澈純淨,不染俗欲。


這是我學不來的淡泊。


「不太喜歡。」


她聲音不帶起伏地回答我。


「風箏是隨風漂泊之物,太孤苦了。」


「試試吧,很有趣的。」


我抬頭,示意阿許過來把風箏線交給靜妃。


阿許在日頭下站了許久,本就瘦弱的身體搖搖欲墜,一張蒼白的臉上淌著豆大的汗珠。


他低著頭,拉了袖子,想要遮掩滿是燙傷的雙手。


猶豫片刻,他將風箏線的一頭交給靜妃的貼身宮女。


陳妃在一旁似乎比當事人更加激動,尖刻地嘲諷著我不知禮數。


我扭頭去看她,陳妃就更加賣力地對我說些刻薄的話,想要吸引我的注意。


她大可不必如此,我不用看,也知道靜妃娘娘此時的心緒洶湧,如驚濤駭浪。


真是動情。我心中嘆道。


「咔嚓」一聲。


我抬頭望去,那在空中漂泊許久的風箏,

搖搖擺擺地隨風而去了。


靜妃手中還拿著剪子,銀光閃閃,鋒利逼人。


「往事隨風了。」靜妃扔下這樣沒前沒後的一句話,手中依然握著那剪刀,轉身緩緩走了。


8


一直等著靜妃出手,卻萬萬想不到,等來的是陳妃。


陳妃也是個妙人,大概是武將女兒出身,地位又穩固,她在宮裡這麼多年,一點兒心眼也沒學會。


因此她大剌剌地帶著食盒造訪青鸞殿時,連小綠都有些難以置信。


她扭捏地試圖擺出一副熱情模樣,說這是她請小廚房做的新式糕點,特地邀請我來嘗嘗。


我捻起一塊糕點左瞧右瞧。


那糕點做成花朵模樣,清香撲鼻,聞起來甜絲絲的,確實誘人。


可是再誘人,那也是塊有毒的點心。


我不肯入嘴,她裝作不經意地掃我一眼,再掃我一眼。


「妹妹快嘗嘗呀。」


「好香呀,姐姐吃過了嗎?」


陳妃連連擺手:


「吃過了,吃過了,這份是特地帶給妹妹的,

我吃不下了。」


我撲哧一聲,樂了。


不知道這糕點裡下的是什麼好東西呢?致女子不孕?體弱?還是……直接毒死我?


我心裡盤算著,直接毒死我,未免太過明顯,除非陳妃打算以命抵命。


可若是不孕藥——她又是圖什麼呢?是怕我勢力坐大?還是單純想要給我一些苦頭吃?


可是我有沒有孩子,想來都影響不到她的地位,更解救不了阿許,反而與我為惡,對她們更為不利。


我想不明白。


心中暗暗發笑,說不定,陳妃就是仗著自己家世夠好,皇帝不敢要她性命,一心想要毒死我呢?


我將指尖的糕點放回去,指尖一點一點捻著糕點的碎屑,就是不肯入口。


陳妃努力地不動聲色,卻急得眼睛亂轉。


我隻管說些場面上的趣事給她聽,裝作一副姐妹和諧的模樣。


她也難得配合地笑一笑。


「說什麼笑話呢?」


皇帝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風,他大跨步走進屋內。


「難得見陳妃來這兒。」


「妾也是說呢,之前和陳妃姐姐往來不多,不知道姐姐這樣有趣,今後要多來走動才好。」


皇帝坐到我身邊來,眼神也不多分給陳妃一個。


和皇帝你儂我儂,眼神調情了一會兒,他似是想起了什麼,輕咳一聲:


「意兒,來見過二位母妃娘娘。」


我這才看見皇帝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個小尾巴。


是皇長子,也是蕭貴妃唯一的兒子。


他眉眼長得很像蕭貴妃,我一眼就覺得熟悉。


沒料到的是這孩子性子不像蕭貴妃沉悶,活潑得很,跑過來朝我拱手行禮,笑嘻嘻地說這位娘娘雖然是第一次見,卻看著十分親切。


原來在父母嬌養下長到八歲的孩子,會是這樣心性。


我有些感慨。


他和陳妃更熟些,行禮之後就絮絮叨叨地問陳妃的女兒三公主的近況。


我看得出陳妃如坐針毡,於是故意對皇帝說:


「陳妃姐姐給我帶了新做的糕點,

說是御膳房剛琢磨出來的花式呢。」


陳妃臉色變了一變,強裝鎮定:


「可惜說了這麼會兒話,早該涼了,我還是拿回去倒了,給妹妹帶盒新的來。」


我笑眯眯地,未置可否。


隻是嚇她一下,倒也夠了。


皇帝擺擺手,示意陳妃退下。


「父皇。」皇長子卻忽然開口,「師父教導說民以食為天,一餐一粟來之不易,不該浪費。」


陳妃聽到此處,嚇得搖搖欲墜,恨不得馬上帶著食盒跑出去。


偏偏皇長子不依不饒:


「兒臣不怕冷食,正好剛才騎射後餓了,不如賞了兒臣吧。」


說著就要伸手來拿桌上的糕點。


陳妃原本站在一步之外,見狀急匆匆要來攔住他。


我卻搶先一步,揮手拂落了那盤點心。


伴隨盤子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聲音,我無力地伏倒在桌上,嘴角蜿蜒流出一道血痕。


9


醒來時,皇帝還坐在我身邊。


見我睜開眼睛,他眼中忽然迸發出明亮的光彩,

如見珍寶失而復得。


他猛地把我摟進懷中,力道之大,像是要把我揉碎。


我感受到九五之尊聲音中夾著緊張,仔細看去,他形容比往常憔悴兩分。


有醫女上前來為我查看。


我一邊按照她的要求抬胳膊抬腿感受身體是否有異常,一邊不忘向皇帝投去含情脈脈的目光。


夜雨滂沱,屋裡卻暖融融的,室內點著溫暖的炭火,燭光搖曳,映在眼前人的臉上。


皇帝對我寵溺地笑,眼下分明是疲憊勞累後的烏青,一雙黑眸卻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你睡了這兩天,朕寢食難安。」


「皇上……」我微微紅了眼眶,委屈的眼淚就要掉下來。


我露出無助脆弱的神情,決意要用我的受傷,博取他的憐愛。


「下次不許你這樣嚇唬朕。」他攥著我的手,力道很緊,「要收拾陳妃還是靜妃,告訴朕就是了,何必毒傷自己。」


我大駭,掙扎著要在床榻上向他跪下請罪。


他沒讓我動,按住我哄道:「好啦,

朕要是治你的欺君之罪,還在這守著你醒來做什麼。」


他言語中分明還是帝王之威,卻唯獨要對我網開一面。


一個威嚴的君王如何會不在乎小小女子對他的欺騙利用呢。


我想不通。


他是皇帝,我是他美貌的金絲雀,我不該對他動心,他也不可能對我動心。


事實本該如此。


「陳妃那盤點心,你一點沒吃?」


他似是在盤問我,眼中卻帶點促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