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樣就好。
我生來就不被愛。
死了不礙任何人的路,也不會有人為我哭。
反正我這個親女兒永遠比不上像媽媽的齊珍珍。
隻是連累撞我的司機了。
明明是我看不見路,闖到馬路上,卻害他背了人命。
對不起。
7
意識迷離之時,我忽然聽見我爸的聲音。
「給她點教訓,她就賭氣跑了,真是個壞孩子。」
助理看向不遠處,「那邊好像出車禍了。」
我爸冷聲,「不用管,你帶人去附近找找,我把珍珍送下就立馬回來找她,我不信她能跑多遠。」
迷迷糊糊間,他們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昏了過去。
夢裡有人握上我的手。
好暖的溫度。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再靠近。
「不要睡。」
「求你……救救她。」
「動了,她的手動了。」
斷斷續續的話終於在我耳邊連成句子。
是誰?
是爸爸嗎?
是司機嗎?
還是死去的媽媽?
我睜開了眼睛,卻是一片黑暗。
年輕人的聲音再次在我耳邊響起,「真是嚇死我了,沒想到會有輛車衝出來撞你。」
「都怪我沒有注意到,讓你受傷了。」
我沒有說話,甚至有點想哭。
經歷生死之後,陪在我身邊的竟然會是一個陌生人。
「謝謝你救了我。」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跟他道謝。
但沒有死去對我來說不是件好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我剛考上大學,沒體驗一天大學生活就看不見了。
大學裡應該也不需要我這樣失明的人。
就算需要,我又能做什麼?
我這個沒有價值的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突然,我感覺有人的手放到我的腦袋上又迅速抽去。
「阿寶。」
他情緒復雜地喊我,「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愣了片刻。
他的聲音,我不熟悉,他的樣子,我從未見過。
媽媽死後,再也沒有人喚我阿寶了。
「不記得也沒關系。」
他那雙手終於放到我的腦袋上,
「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我們一起好好地活著。」
「曾經,是你告訴我,阿棄不是被人拋棄的孩子,還有人愛他。」
「現在,換我待你如珍似寶。」
8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媽媽還活著的時候。
阿棄的爸爸就住在我家隔壁。
但阿棄不住在那裡,他是張總的私生子,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字都沒有。
張總騙著阿棄的媽媽懷了他後,立刻抽身離去,娶了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
可憐他媽媽到死都以為張總出門做生意去了。
阿棄出生的那天,他媽媽羊水栓塞,死在了手術臺上。
他一出生就成了孤兒。
我跟著家裡去孤兒院捐過幾次東西,認識了阿棄。
後來我再見他,就是在張家。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跑來和他爸要撫養費。
張總和夫人自然是不願意給,憤怒地讓人把他打出門。
我的玩伴,張總和夫人的兒子朝他扔了顆石子。
「野種、乞丐,真惡心。
」他沒有說話,無意間露出的眼眸裡寫滿了哀傷和無措。
我和媽媽住的別墅並不大,透過窗戶就能看見隔壁的情況。
我回頭看媽媽,「我能把他帶回家嗎?」
我媽諷刺一笑,「隨你,反正我又出不去。」
在這個家裡,我媽是不被允許出門的。
但我可以,我可以把小男孩帶回家。
雖然住在這裡的都是有錢人,但我爸好像格外厲害,他們都不願意招惹我,反而帶了點討好的意味。
我很輕松地就把小男孩帶上了二樓。
我媽盯著我,好看的眸子裡充滿了厭惡,「多餘,你知道你也是私生女嗎?」
她指著小男孩,笑得越來越大聲,「像他一樣,你也是人人喊打的私生女。」
9
我愣在了原地。
很快,我就反應過來,惱羞成怒,「我是齊家大小姐,才不是什麼私生女。」
「爸爸說以後整個齊家都是我的。」
媽媽依舊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你為什麼從來沒回過齊宅,
而是和我住在小小的別墅中?」我張了張嘴,根本回答不上來。
我隻見過爸爸和爸爸的員工。
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是誰,我毫無印象。
「媽媽。」我哽咽地喊她,盼著她能說一句這都是玩笑話。
我不想和媽媽吵架。
小男孩因為媽媽明晃晃的諷刺,臉色更加白了。
他緊緊咬住唇,轉身就往樓下跑。
我看了眼又哭又笑的媽媽,最後擦了擦眼淚,追著小男孩下了樓。
我讓佣人準備了好多好多甜點,還拿了好多好多錢。
我希望能幫阿棄活下去。
我也不相信阿棄真的人如其名,沒人要。
追上他後,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腕,「都給你,我是大小姐,根本不缺這些東西。」
我固執地想以此來證明我真的是齊家的女兒,而不是什麼私生女。
小男孩看了我一眼,低下頭說:「我叫阿棄,你是叫多餘嗎?」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憐惜。
我抿了抿唇。「不,我叫阿寶。
」雖然見過幾次,但這是我們第一次交換名字。
我討厭多餘這個名字,也討厭阿棄這個名字。
「你以後不要叫這個名字了,我給你起個,你跟著我一塊姓,就叫,就叫……」我絞盡腦汁,最後想出來一個名字,「齊修遠!」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爸爸常用這句話鼓勵我,給他起這個名字一定沒錯。
「你才不是什麼被拋棄的孩子,你也有人愛的。」
我不由分說地抱住他,「以後,我來愛你,你要什麼我就送你什麼。」
他呆呆地應了一句好。
可我最後食言了。
三天後,爸媽去領了結婚證。
當夜,媽媽死在了別墅裡。
我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10
我爸說得很對。
媽媽死的那天我撒謊了。
她因為我的謊言,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長眠於水中。
我一直都記得那一年。
媽媽和爸爸大吵了一架。
爸爸依舊不允許她出門。
我躲在窗簾後面,
嚇得捂住耳朵。我不明白,一向溫柔安靜的媽媽為何會露出那般憤恨的表情,笑著喊我阿寶的爸爸為何會拿花瓶砸傷媽媽?
他們怎麼了?
他們生病了嗎?
但他們似乎不用我明白。
爸爸氣得趕走了所有的佣人,自己也摔門離去。
媽媽跌坐在地上,砸碎了她最愛的鋼琴。
我小心地抱住媽媽的腿,「媽媽不哭。」
她愣了愣,抱住我哭得越來越大聲。
「阿寶,你太可憐了。」
那是媽媽第一次喊阿寶這個乳名。
我雖然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可也覺得我不可憐。
給我取名多餘的媽媽也喚我阿寶了。
我們一家以後一定是幸福的。
我用小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阿寶在,呼呼,痛痛就飛走了。」
慢慢地,我拍得累了,在她懷裡幸福地睡了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媽媽懷抱的溫暖。
我做了個美夢。
可我再睜眼的時候,血流了一地。
「媽媽,媽媽。」
我嚇得大聲呼喊。
無人應答。
我抹了抹眼淚,拿出手機哭著給爸爸打電話,「媽媽不見了。」
忽然,我看見血是從浴室流出的。
媽媽在跟我玩捉迷藏嗎?
我把手機放到一旁,跌跌撞撞地奔向浴室。
媽媽無知無覺地躺在血水裡,像是個睡美人一樣。
滴答滴答。
血液順著她的手腕不停地流下來。
我嚇得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捂住媽媽的傷口。
捂了很久很久,爸爸才暴力地推開門,「別教阿寶撒謊,耍這些小把戲了,我剛看了門口的監控,知道你沒跑——」
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也看到了像睡美人一樣的媽媽。
11
媽媽死了。
爸爸不肯讓她下葬。
我去拽他的手,想求他將媽媽下葬。
他們都說入土為安,我也想讓媽媽早點安寧。
可我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我爸就憤怒地打了我一巴掌,「都是你,害死了你媽!」
「是我,害死了媽媽。」
我茫然地重復爸爸的話。
漸漸地,我也覺得是我害死了媽媽。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害怕看見血。
爸爸恨上了我。
他罵我是撒謊精,害媽媽錯過了救治時間。
他將我一個人扔在別墅中。
想起我時,他會來給我送飯。
忘記我時,我就隻能餓一天。
慢慢地,我學會了買菜,學會了做飯,也學會了去賣他曾經送我的珠寶。
我年紀小,不識貨,被人騙了很多次。
不過沒關系。
能有錢買菜做飯就好。
我跌跌撞撞長到這麼大。
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提到,「如果不是她撒謊騙齊總,夫人怎麼可能會死?」
是啊。
如果我當時再聰明一點點,跟爸爸說,媽媽割腕了,他是不是就能及時趕回來,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和你有什麼關系?」齊修遠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如果你媽媽幸福,她就不會自殺,她的死自始至終該怪的都是你爸那個畜生。」
我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
十分疑惑地反問,「可是是我說媽媽出去了,爸爸才沒有回來,他如果回來就能送媽媽去醫院了。」齊修遠嘆了口氣,「沒有人能攔住存了死志的人。」
他給我掖了掖被角,「阿寶,睡一會吧,你剛醒,不能太過勞累。」
我乖巧地嗯了一聲。
躺下後,我又悄悄地問:「真的和我沒關系嗎?」
他嗯了一聲,「那個姓張的不騙我媽,我媽也不會孤零零地死去,阿寶,我們那時候那麼小,能知道些什麼,影響些什麼?」
我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很久才嗯了一聲。
迷迷糊糊間,查房的護士進來了,「再去查個血。」
齊修遠點了點頭。
12
我的腿骨折了,不能下床。
齊修遠就推著輪椅帶我去查血。
臨走前,我想起來一件事,問他,「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齊修遠嗯了一聲。
「幫我給這個號碼發個短信,內容是,我是多餘,如你所願,從此以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了。
」短信發出。
對面很快就回了個 1。
齊修遠講給我聽。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查血吧。」
我發這條短信不是為了挽回什麼,我就是想用這句話,喚醒他的憐憫。
我想求他看在我做了他那麼多年女兒的份上,問一句我怎麼了,給我點錢。
齊修遠能出現在流浪漢聚集的地方,一定沒有錢。
而且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我不想用他的錢。
即便用了我也是要還的。
可我身無分文。
醫藥費是個大口子。
除了從我爸身上要,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但他回了個 1。
真是個可笑的 1。
我能想到最讓他傷心的話,在他眼裡無足輕重。
齊修遠沒再問什麼,推著我就出去了。
路上好像撞上了什麼人,那人急急地抓住我的輪椅。
「多餘?」
是我爸的聲音。
我的心情一下子低落起來。
他教訓我的話還在繼續,「你不亂跑,就不會出事。」
我一咬牙,
回懟過去,「你不扔下我,我就永遠都不會出事。」懟完我有點後悔,我應該趁這個機會要點錢。
可他連和我斷絕關系都不在乎,真的會心軟給我付醫藥費嗎?
「阿寶。」
齊修遠溫柔地蹲在我身前,「我一直都在,你沒有被丟。」
我爸這才把視線放到齊修遠身上,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點,毫不客氣地罵我,「半天不見,你就勾搭上男人了?」
醫院走廊裡的人很多,聽到我爸的話後,竊竊私語。
「這小姑娘看著還可以啊,原來私下這麼不檢點啊。」
「看起來還是個瞎子,真是白費了這幅樣貌。」
「看著就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亂七八糟的話湧入我的耳朵,我痛得捂住腦袋,「我沒有,我根本就沒有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