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煦,竟是裴煦。


他今日不是在宮中當值嗎?


紅酥去哪裡把裴煦請來的?


我伸手要掀開車簾,卻被大皇子搶先一步。


大皇子攥住我,一用力便將我攝入懷中。


我動彈不得,驚恐地看向大皇子掀車簾的右手。


光亮緩緩照進車廂。


裴煦穿著禮服,沈腰潘鬢,面如冠玉。


在看清車內情形後,他清俊的臉上現出一絲裂痕。


「你——」


大皇子低眸看我一眼,挑眉:「表弟?」


我欲哭無淚。


裴煦看見我穿著女裝,還被大皇子摟在懷裡。


我該怎麼向裴煦解釋。


裴煦渾身氣壓低下來。


他眼尾泛紅,聲線顫抖。


「泠兒,你竟為了別人,甘願扮作女子?」


我一愣,都忘記要掙脫大皇子的懷抱,呆呆地望著裴煦。


大皇子輕笑一聲,往我腰間扶了一下,放開我。


我捏著手指,步子緩慢,挪到裴煦身邊。


我小心翼翼扯扯他袖角,聲音極低向他示好。


「表兄,泠兒不是故意瞞你。


「我隻是怕你不理我。」


他上下掃視我,確認我沒有受傷。


視線在某處停滯一瞬,呼吸好像有些亂。


那是我掛香囊的地方,表兄總愛偷看。


我眼巴巴看著他,期待他回話。


「走,送你回去再說。」


裴煦踏上馬車,伸手扶我。


我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異樣。


我把手慢慢放進裴煦掌心,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攥住我,心跳越來越快。


裴煦稍一用力,將我拉上馬車。


馬車駛離好一會兒,裴煦雙手放在膝上,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終於,他啞聲開口。


「你身邊……需要很多人嗎?」


我不明所以,想起母親,父親,紅酥,表兄。


我試探著點點頭,見裴煦表情未變,放下心來。


「大家都很好,我都喜歡。


「表兄可以排第二!」


僅次於母親。


裴煦雙手握緊,閉上眼睛,氣息很急促。


05


過了半晌,裴煦才抬眸看我。


「這就是你換掉我送的香囊,

掛上大皇子玉佩的原因?」


我愣怔住,反應過來後連忙往腰間看。


我差點就要跳起來。


「大大大大……大皇子的玉佩?


「怎麼在我這?!


「我香囊呢?!」


裴煦定定地看著我。


「泠兒,你總說喜歡我博學洽聞,溫潤而澤。


「那我想問,若我金科及第,高中狀元。


「我可以排第一嗎?」


我下意識「啊」了一聲。


讓表兄越過母親嗎?


「這……不太好吧?」


裴煦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聲。


馬車在江府門口停下,裴煦斂眸不動,我隻好自己一人回府。


下車前,我瞥見裴煦衣襟上有幾點水漬,臉頰邊也隱約有水光。


剛剛裴煦喝水了嗎?


他那樣端方的人,怎麼這般不小心。


「表兄,泠兒回府啦,過幾日再尋你去踏青。」


回到後院,我心有餘悸和紅酥講今日發生的事。


「大皇子好兇。


「不過,表兄竟然以為我男扮女裝,他怎麼還沒發現呀?」


紅酥幫我揉捏肩膀,

安撫我。


「表少爺是信任你,沒往別處想。」


我聽了有些開懷。


「你說得對,我和表兄天下第一好!」


我聊得口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紅酥揉肩有些用力,疼得我一嗆。


胸前立時被茶水浸湿一大片。


我懊惱道:「怎麼我就學不會京城的禮儀,別人衣襟沾上茶水,隻是幾點水漬,我卻把胸口全打湿了。」


紅袖忍俊不禁笑出聲。


「小姐,幾點水漬,那是淚水吧!」


我動作一頓。


裴煦在馬車上落淚了嗎,他因何事傷心?


我心中發緊,有些我不明白的情感萌生,心口鈍鈍地疼。


父親得知今日的事,叮囑我不要出門。


說得好聽是不要出門,說得直白是禁足。


我也明白大皇子不好惹,乖乖聽話。


眨眼過去半個月。


我悶得在花園裡直打轉。


母親心疼我,和父親磨了一天,父親終於松口,讓我去寺廟祈福散心。


我爬山爬得氣喘籲籲。


上次約裴煦去香山寺鬧了笑話。


今天來對了地方,卻不能與裴煦同行。


我拉著紅酥四處闲逛。


時而開懷,時而遺憾。


「要是表兄也在就好了。


「啊,表兄!」


紅酥左右張望:「表少爺在哪兒?」


我眉歡眼笑,指著面前掛滿紅綢的老槐樹。


「是表兄的字!」


我與裴煦時常通信,對他的字跡再熟悉不過。


來這裡的人都會在紅綢上寫下心願,掛上槐樹枝頭。


裴煦的願望是什麼?


我湊到近前去看。


「願世間男子,皆不入泠兒眼。


「女子也不入。


「呀,小姐!表少爺這什麼意思?」


紅酥驚呼。


我臉頰發燙,莫名雀躍,還有些害羞。


我擰著手帕:「表兄他……他……」


我想了半晌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幹脆不想了,開懷地揚起臉。


「我都說了,我和表兄天下第一最最好!」


我和紅酥又逛了半個時辰。


正要去林中乘涼,府中下人急匆匆跑來。


「小姐,不好了!大皇子……」


他氣喘籲籲,

緩了口氣。


「大皇子派媒人到府上求親!」


06


我和紅酥匆匆趕回府。


媒人已經離開,父親坐在前廳,憂思忡忡。


裴煦竟然也在。


他雙目失神,不知在想什麼。


「父親,表兄,我回來了。」


裴煦猛地看向我,目光灼灼,神情似乎有些……哀怨?


父親眉頭緊鎖,語氣堅決。


「泠兒,我絕不可能犧牲你換江府的太平。


「今晚我就送你和你母親離開,你們帶上金銀細軟到汴州去。


「我在汴州有幾間未掛名的鋪子,官府查不到那去,你們好好經營,足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心中忐忑。


「父親,大皇子要做什麼?」


父親嘆了口氣。


「他要娶你做皇妃,今日派了媒人上門,說是過幾日便互換庚帖正式定親。


「是父親連累了你,你快去收拾東西吧,別怕,汴州有人接應。」


我被突如其來的說親,砸得腦子空白。


我和母親走了,父親怎麼辦?


大皇子會放過他嗎?


我神思不屬往後院走,沒留意腳下路。


「小心!」


裴煦忽然伸手拉住我。


我這才發現我竟走到了草叢裡。


我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表兄,你在我後面啊。」


裴煦抿了抿唇。


「大皇子知你是女子,我卻不知。」


我訕笑兩聲,到旁邊的亭子裡坐下。


我和裴煦都有心事,雙雙沉默,一言不發。


忽然,腳踝傳來痒意,我木著臉低頭去看。


「啊——」


我驚駭不已,身形僵滯。


「表兄,蟲子蟲子!」


我急得要哭了,把右腳蹺起來給裴煦看。


那隻小蟲順著襪筒邊緣鑽了進去。


「啊啊啊——


「表兄,表兄,你快把它弄走!」


裴煦也僵住了。


「我,這,你……


「要不你回房去讓丫鬟幫你?」


腳踝痒意更甚,我能感到蟲子正往我腳背上爬。


它好像在往我肉裡鑽,要扎進我體內,在我四肢百骸遊走。


我渾身發寒,

嚇得雙目都失去焦點。


「啪!」


我慌亂脫下鞋子,驚慌間用力砸在地上,響聲讓我回過神。


我一咬牙,幹脆將襪筒褪盡。


黑色的千足蟲和我瑩白腳面對比明顯,衝擊力更甚。


它有小指長,扭著身子在我腳上爬,數不清的足節都在蠕動。


我隻瞥了一眼就嚇得眼淚流下來,別過臉不敢再看。


「表兄,你快把它弄走,我求你了,我要死了!」


裴煦捂住眼,滿臉漲紅,手足無措。


「女子的腳隻能給夫君看。」


我面色蒼白,顧不上這許多,往裴煦身邊挪了挪。


我抬起右腿,一腳踏進他懷裡。


「它在爬,快,表兄,求你!」


裴煦臉色更紅,眼睛也紅。


顫著手伸向我腳面。


輕微熱意傳來,一觸即收。


裴煦把蟲子拂到地上。


我終於松懈下來,眼淚卻流得更兇,腳踩在裴煦小腹忘記收回來。


「別哭了,泠兒,沒事了。」


我滿腦子都是那隻黑色千足蟲的重影,

回不過神。


裴煦輕輕攥住我腳踝。


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隻是顫抖得厲害。


裴煦幫我穿好鞋襪,神情很認真,像對待什麼珍品。


「好了,泠兒,沒事了。


「表兄在呢。」


我淚眼蒙眬點點頭。


鬼使神差,我傾身向前,撲到裴煦懷裡,雙臂環住他脖頸。


「表兄。」


「嗯,我在。」


「表兄。」


「嗯。」


「表兄。」


「好了,沒事了,泠兒先下來,被人看見不好。」


「表兄,你娶我吧。」


「嗯……什麼?!」


07


我把下巴擱在裴煦肩頭。


「我不想嫁給大皇子,我也不想和母親逃走,丟下父親。


「母親自嫁進來,笑容變多了,身體也越來越好。


「父親是個好官,也是個好丈夫,他真的對母親很好。


「如果我和母親離京,他們兩人都難安心。


「表兄,你娶我吧。


「我們讓父親對外說,我剛進江府就和你定了親,旁人也無從查證。


「你是太傅長孫,皇上對你多有憐愛,我嫁給你,大皇子隻能罷手。」


我貼著裴煦胸口,感覺到他心跳剛開始劇烈,而後逐漸平緩。


裴煦扶住我胳膊,將我拉開,眉頭微蹙。


「你想嫁我,隻是為了保全你母親?


「因為我祖父可以和大皇子抗衡?」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想和裴煦在一起。」


裴煦一愣,瞳孔微縮。


「沒大沒小,怎麼直呼表兄姓名。」


我拉著他胳膊輕輕晃。


「你又不是我親表兄,隻有輩分,沒有真實關系。


「裴煦,就叫你裴煦。」


裴煦讓我回房休息,他去和父親商量。


不知他們商量了些什麼。


當天下午,父親便親自拜訪大皇子府,道明原委。


我不用逃婚,母親也不用離開江府。


我每日都興高採烈拉著紅酥去逛街。


紅酥一個勁幫我挑東西。


「小姐,這個紅珊瑚步搖襯你,正適合新婚嬌娥!


「這身襦裙你穿著定然好看,

買下來!


「這個罩衫也適合小姐。


「文房四寶……哦不用,以後你嫁過去就不用寫信了,用不上。」


小廝手裡大包小包,一趟趟往馬車上搬。


紅酥幫我扶了扶發簪。


「小姐,你和表少爺踏青真不帶我啊?」


我把她往馬車上推。


「不帶不帶,表兄會照顧好我的,你快回去吧。」


紅酥哼了一聲:「小姐還沒過門,胳膊肘就要往外拐啦!」


我盈盈一笑,衝她擺擺手,轉身走向街角停靠許久的馬車。


裴煦備了許多茶水點心,還有果酒。


車內四角都掛著驅蚊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