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裡都知道是貴妃娘娘下的手,太醫院也不敢觸貴妃的霉頭,都推脫著不肯來,我頭磕破了也沒用。」


金盞控制不住哭出了聲,玉瓶在一旁跟著低泣。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銀票遞給金盞。


「總不會有人跟錢過不去,太醫不來就找藥童,就說是給我治傷。」


金盞拿過錢就要出去,榻上的雲美人突然開了口。


「我對你們不好,為了我惹了貴妃不值當。」


我湿了手帕擦拭著她眼角的血跡。


「地主老爺花六十兩還有一半的地租買了我們仨,這一百兩就當是我們的贖身錢,你好了之後可不能再把我們當丫鬟了。」


血水在眼角留下,怎麼都擦不幹。


「好啊,不把你們當丫鬟。」


雲美人在榻上躺了一個月,院子裡的花開的最好的時候終於撐不住走了。


臨走時,她拉住我的手,撒嬌一樣。


「娘,你來接我回家了呀,我們走,不做妃子了。」


雲美人死了,沒有子嗣,

位分不高,身體殘缺,不配葬入皇陵。


太監們一輛木板車就把她拉走了,一路上直呼晦氣。


雲美人一死,清雅居裡的宮人四下尋找新主。


而我和金盞玉瓶,也要散了。


5、


清雅居的主子死了,死的還不體面,所以我們這些做宮人的怕是也落不到一個好去處。


在宮裡呆久了的三三兩兩靠著關系爬了出去。


金盞被御膳房的小福子帶走了,臨走時跟我們說,內務府的大總領會來宮裡挑人伺候。


內務府來人那天,玉瓶拉著我跪在了最前面。


大總領在前排來回踱步,最後站到了我面前。


玉瓶在我身側伸出手,擦拭著大總領不染塵埃的布履。


「公公沾了灰塵,奴婢鬥膽替您擦擦。」


大總領裡離開了我面前,在玉瓶前面蹲了下來。


我看見他如同枯木一般的手掌覆上了玉瓶白皙細嫩的臉頰。


大總領挑了玉瓶,許她一刻鍾的時間收拾行李。


「你別怪我,我知道自己下賤,

我隻是想在宮裡求個出人頭地。」


玉瓶收拾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衣衫首飾,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在哪裡當宮女不是當,你有個好去處,我很歡喜。」


她手下的動作停了,抬起頭紅著雙眼看我。


「無鹽,你別做老好人了行嗎?好人在這宮裡活不長久的,沒錢,沒地位的好人更活不下去。」


玉瓶掂著行李走了,一起進宮的四個人,現下隻剩下我一個留在清雅居。


「你是個有福分的,柔妃娘娘親點了你去伺候。」


玉瓶走後的第三天,有人來帶我走。


我帶著行李跟著來人走在長街上,遠遠看見容玉朝我招了招手。


自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我趕忙低下頭,假裝沒看見他。


「你救過本宮的狸奴,往後就跟在本宮身邊吧。」


後宮皆知柔妃娘娘從不與人爭搶,獨獨對她的狸奴愛若性命。


我看著她懷中的狸奴,忽然想起那天莫名其妙掉在水裡,偏又被我瞧見的花貓。


柔妃對宮人不加約束,不該我當值的那天我去了闲居殿。


「終於願意來找我啦?」


容玉像是早知道我要來一樣,沒有半分意外,語氣熟捻。


我跪在他面前,想要給他磕頭。


「奴婢謝過公子。」


額頭沒有觸及冰冷的石板,倒是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手掌上。


「我隻是個質子,能幫你什麼呢?」


他的掌心貼著我的額頭,使了力氣讓我抬頭看著他。


容玉長得很好看,像是話本裡專門勾人心魂的妖精。


我的目光躲閃著,從他掌心下離開。


「公子有公子的打量,但奴婢會記得公子的恩情,日後定會報答公子。」


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他拉住了手腕。


「既然要報恩,留在我身邊可好?」


我僵直了身子,不敢回頭,然後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柔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不願離開。」


我聽見他在身後輕笑了一聲,說了句,你會來的。


離開闲居殿回宮的路上,

我的心一直忍不住的狂跳。


不是女兒家的羞怯喜悅,是害怕。


在容玉眼裡,我大抵和那隻被扔進水裡的狸奴一樣,都是可以被他操控的玩物。


或許比狸奴還不如,狸奴有柔妃精心養著,而我隻是個宮女。


柔妃宮裡的日子比清雅居好了不知多少。


主子是個安靜的,除了皇上召見,平常就坐在涼亭裡,盯著一處發呆。


我們都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沒人敢去過問。


不久後的一天,我知道了答案,隻是這個答案沾了太多人的血。


6、


月貴妃犯了病,在後宮裡大吵大鬧,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


宮女們一個沒看住,月貴妃就上了城牆。


當值的侍衛長怕貴妃出危險,上前攔了一把,卻被月貴妃失手推了下去。


消息傳到柔妃耳朵裡的時候,狸奴正在她的懷裡打盹。


柔妃的貼身丫鬟翠菊從門外跑進來,狠狠摔在地上。


「娘娘,石公子他,他被貴妃推下城牆,摔死了。」


我從未見過柔妃如此失態的模樣,

她猛地站起來,懷裡的狸奴受了驚嚇跑走了。


那天,柔妃失了所有體統,跑的發髻都亂了。


我跑的快,緊緊跟著她。


城門處有一攤刺目的血跡,和泥土幹涸在一起。


柔妃失了魂魄一樣想要出了城門,可是嫔妃無令不得出宮。


守城的侍衛輕輕一攔,柔妃就跌在了地上。


目光執拗地看著那一攤血跡。


我離她近了,聽見她說,小石頭,我出不去了。


我扶著柔妃回了宮,她依舊像往常一樣,抱著狸奴看著遠處發呆。


隻是她望向的地方,再也沒了那個守城的侍衛長。


後宮總是風波不斷,月貴妃的飯菜裡摻了毒,被琴貴人察覺。


皇上下令嚴查,最終找出來是御膳房的小福子。


聽人說小福子在獄裡酷刑受了一遍,硬生生熬到死也沒說出幕後主使。


皇上和眾人隻當是月貴妃太過跋扈惹人憎惡。


小福子被抬出慎刑司的那天,我奉命去御膳房找金盞去見柔妃。


許久未見,圓臉的金盞已經出了個尖下巴,

也比不得從前活潑了。


一路上,她隻緊緊揣著手,埋頭走路。


我隻當她是緊張,便沒有在意。


到了柔妃宮裡,金盞直挺挺地不肯行禮。


柔妃竟也不在意,讓其他人都去門外守著。


柔妃在袖筒裡掏出一沓銀票,放到金盞面前。


「本宮允了小福子,這一千兩是他要本宮給你的,拿著它,明日本宮派人送你出宮。」


金盞沉默的可怕,上前去接柔妃手裡的銀票。


就是那一眨眼的功夫,她掏出了一個簪子,死死抵在柔妃脖頸間。


「你明明知道,此事成不了,為何還要搭上福子一條命?那是一條命啊!」


金盞淚流滿面,依舊扣住柔妃不放手。


「本宮有錯,月貴妃殺了我的愛人,縱然隻有那麼一點希望,我也是要殺了她的。」


柔妃很是坦然,絲毫不掙扎。


「二丫,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你爹娘,他們都等你回去呢。」


我試圖安撫住她,卻引來了她更激烈的嘶吼。


「你不懂!無鹽,我和福子明明都說好了,等到出宮了,我們就去開個小餐館過日子,可是都被她毀了,你知道嗎?」


金盞的聲音驚動了門外守著的人,皇宮裡的侍衛個個出挑。


救主領賞的箭矢飛向金盞,我看著她睜著眼倒在地上。


柔妃脫了困,將手裡的銀票塞到我手裡。然後獨自一個人出了宮殿。


「無鹽,我好痛啊。」


二丫躺在血泊裡,像兒時上山放羊摔倒一樣躺在草地上耍賴喊疼。


我拉著她起來,徒勞地想要把她帶出去。


「你要是出了宮,逢年過節給我燒點好吃的,要兩份兒,悄悄的別讓我爹娘知道,告訴他們我早就嫁了個好人,過好日子去了。」


二丫在我懷裡沒了氣息,我崩潰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餘光瞥見了殿門口安靜趴著的花狸奴。


7、


我放下二丫,上前看了才發現它已經沒了氣息,脖頸處一圈勒痕,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我自知不妙,

下意識地跑出宮殿,跑向月貴妃宮裡。


可我還是來晚了,月貴妃捂著半邊臉哀嚎不已。


柔妃手裡攥著簪子站在一旁冷笑。


柔妃傷人,但她是國公府的女兒,皇上下令將她關進了自己的宮裡。


外人不得進,裡面的人也不得出。


被關到宮裡的第一夜,柔妃就死了。


當著我的面,她拿著短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許是怨她,又或是別的什麼。


我沒有出聲叫人。


死之前,她好像感覺不到痛一樣,笑著摸著她手裡的短刀。


「這把刀是小石頭送我的,他說了要一輩子跟著我,我是小姐他就當侍衛,我進了宮他就當守城門的將領,隻要我想出宮,他就偷偷放我出去。」


「可是出不去了啊,我們都出不去了。」


她的聲音淡了下去,帶著笑意躺在榻上。


我神色自若的推開門走了出去,夜裡我聽見有人哭喊著娘娘去了。


柔妃死了,她的清泉宮又要散了。


我跟著的兩位主子皆殒命,

成了整個皇宮裡避而不及的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就該入不祥之地,我被指去守著冷宮。


冷宮裡多的是瘋癲殘缺的嫔妃,皇上把她們收入了後宮,即便厭煩了,也隻能在冷宮裡潦草一生,至死不得出。


所幸冷宮裡還有個老嬤嬤,能陪我聊天解悶。


「聽人說啊,後宮裡新封了位貴人,眼下恩寵的勢頭都快跟貴妃娘娘比肩了。」


我收拾著牆邊的雜草,聞言一笑。


「能和貴妃娘娘比肩,這位貴人可真了不得。」


然後這位了不得的貴人就親自來了冷宮,說要接我出去。


「這宮女瞧著伶俐,本宮帶走了。」


我跟在轎輦後面,走在道上還覺得恍惚。


「無鹽,以後跟著我,看著誰敢欺負你。」


跟著內務府大總領走了的玉瓶搖身一變成了後宮裡風頭正盛的玉貴人。


她穿著繁瑣的宮裝,戴著華麗的頭冠,坐在轎輦上奪目極了。


「我當是誰口氣這麼大,原來是玉貴人啊。


月貴妃和琴貴人相攜著從一旁走來,不屑地看了眼玉瓶。


「不過是個爬上龍床的婢子,還真當自己是個主子了不成?這宮女,我要了。」


玉瓶臉色難堪地下了轎,看著我被月貴妃帶走。


「行啦,你要的人本宮帶來了,答應本宮的事別忘了。」


月貴妃朝帷幔後面揚聲說了一句,容玉從後面閃身出來,滿眼笑意看著我。


真就如容玉所說,我還是來了闲居殿。


「無鹽寧願守著冷宮也不願來我宮裡,當真是讓人傷心。」


容玉俯身靠近我,直視著我的眼睛。


「奴婢粗鄙,不知為何入了公子的眼,能讓公子不惜害死這麼多人。」


容玉看著我,手中的折扇輕敲著手心。


「倒是不知道該說你聰慧還是痴傻,討你來隻是順手的事情,至於那些人,他們是死得其所了。」


我看著他依舊溫潤的眼睛,心下升起一股惡寒。


我被安排在右廂房,容玉手下沒有婢女,我倒成了闲居殿的掌事宮女。


隻是我這個掌事宮女被關在闲居殿,沒有容玉的命令不得外出。


外間的消息都是容玉挑著同我說。


他說玉瓶懷了皇嗣,現在是玉妃娘娘。


還說,再等等,馬上這皇宮就要換一副光景了。


那時他飲了酒,神思昏沉,我隻當他是在說胡話。


沒成想,他說的竟成了真。


8、


大楚三十年,月貴妃深夜刺君,皇帝駕崩,朝堂無主。


這是我被關在闲居殿的第一個年頭。


也是進宮的第十個年頭。


喪鍾響起來的時候,容玉披上了戰甲。


「李啟無能無德,當初若不是太師一路輔佐他斷不可能成這九五至尊。」


他拉住我的手,對著我信誓旦旦。


「無鹽,你且信我。」


我搞不懂他這莫名其妙的深情,但現下我隻能相信他。


我要出去,玉瓶還活著,算著日子孩子應該也足歲了。


容玉拉著我的手出了闲居殿,我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血。


長街像是被血染紅了一般,宮人零落地倒在地上。


仗勢欺人的,貪圖富貴的,謹小慎微的......


就這樣倒在了叛軍的刀下。


我趁著容玉不注意放開了他的手,轉身跑進了身後的戰亂。


我聽見他高聲地喊我,但是我沒有回頭,我賭他不會丟下前面的一切轉身來尋我。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我悄悄託人打探過,玉瓶還是住在清雅居。


一個又一個的屍體倒在我的身邊,我害怕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