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妙妙坐在我膝蓋上昏昏欲睡，仿佛是我這便宜爹輕松上崗的最好佐證。
我媽氣得呼吸急促，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又剜了妙妙一眼，站起身走了。
大晚上的，她心氣不順，多半是去離得最近的舅舅家了。
我媽和我爸不一樣，我爸死要面子，我媽是有任何不順心就得加油添醋地抖落出去。
為這個差異，他們這輩子沒少幹架。
但我這次特地租個媳婦回來可不是為了讓我爸媽過年氣出個毛病來的。
為的就是那些嚼舌根子的七大姑八大姨，尤其是我那個嘴碎的舅媽。
沒她在我媽跟前鹹吃蘿卜淡操心，我家還不至於關系緊張成這樣。
自從舅媽抱了男孫，我媽就著急上火起來了。
催著兩個嫂子接著生，氣跑了索性又開始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這會舅媽估計已經聽說我的事了，
真怕她睡不著等不及來看笑話。07
隔天一早，我還沒睡醒呢，門外熱熱鬧鬧地湧進來一堆人。
領頭的是舅媽，穿一身花袄，吊梢眼直往裡瞅，後頭還跟著幾個村裡話密的嬸子。
一掀門簾子，舅媽的尖嗓子亮了，「寬子把新媳婦領回來啊？快讓我們老姐們幾個瞧瞧。」
她一看就是有備而來，「都說寬子眼光高，我看看這回是討了個啥樣的天仙回來。」
後面烏泱泱跟著的幾個嬸子也是眼珠子毒辣的，村裡沒幾個新媳婦能挨過她們的嘴。
我披了外套往出走，在廚房忙活的趙梅已經迎了上去。
「這是舅媽吧，寬子常提起您呢，說新媳婦過不過得了自家婆婆的眼不重要，得先過得了您的眼。」
舅媽也沒細揪話中話，一雙眼上下打量趙梅。
越看眼裡笑意越濃，「這城裡的媳婦是不一樣啊，比我還大幾歲呢，保養得跟三十出頭沒兩樣。」
說著上手拉住趙梅的手揉搓了兩把，
「女人啊就是這手和脖子顯年紀，一摸就摸出來了。」趙梅不由分說地抽回手，臉上笑著，「舅媽的話可得聽，回去我就好好捯饬捯饬我這手。」
還不忘回頭給我加戲，「寬子疼媳婦，動不動說讓我打打美白針水光針什麼的，我還想著省點呢。」
「這以後誰要說我，我就搬出舅媽來給我當靠山。」
舅媽臉色變了變，唇角還勾著笑，「你這主我做不了，你婆婆都沒說什麼呢。」
一旁已經有幾個嬸子不請自來，大剌剌地進來圍坐一團。
我爸躲在裡屋，看樣子是連早飯也不準備吃了。
我媽努力裝作平靜的樣子，坐在一旁，仿佛這群人是自發上門來看熱鬧的。
我更寸步不離，抱著妙妙找了個絕佳的位置坐好。
可妙妙掙脫我的手臂，從桌上拿了張紙巾，衝著舅媽的臉就抹了兩把。
「你這孩子幹啥呢？」舅媽瞪圓眼，驚得站了起來。
妙妙歪著頭，「舅奶奶，你臉上沾著灰了呢，
我給你擦灰呢。」08
舅媽平時自恃有個閨女在城裡美容院，沒事描眉畫眼兩下，美得不行。
可是劣質化妝品用著不趁手，配上油汪汪的臉，剛畫就暈染開了。
被妙妙兩把抹下去，原本畫得有些潦草的眼線更是暈得厲害。
舅媽氣得滿屋子找鏡子，「小孩懂什麼？你們怎麼教的，照著人臉就招呼上了。」
妙妙稚氣地說，「舅奶奶你怎麼生氣了？你臉上有灰，沒人笑話你嗎？」
氣得舅媽頓時胸脯起伏，狠狠地看她一眼，拿著鏡子趕緊一下一下地整理。
一旁的嬸嬸們已經開始交換眼神，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了。
「新媳婦頭一回上門也沒見寬子領著先各家認認門啊，都是親戚又沒人笑話你們。」
「我瞧著媳婦這肚子是不是有情況了，著急先把證領了，喜酒滿月酒準備一起辦？」
「之前也沒聽說寬子談對象，怎麼突然媳婦孩子就都領回來了？」
有個親戚關系排不上號的嬸子索性口無遮攔，
「媳婦你可別是騙我們寬子年輕沒談過對象啊。」趙梅笑呵呵的，「瞧嬸子說的，怎麼家裡有人被騙過，有經驗啊？」
說著伸手挽住我胳膊，「寬子人好，這不是錯過這村怕沒這店嗎？現在先領證後辦婚禮的多了，怎麼嬸子們是著急給我們份子錢？」
「本來想著挨家挨戶去看看各位親戚，就怕人家以為我們上門要討紅包呢，這不我們還沒動彈，嬸子們就先來了麼？」
「我這歲數也沒什麼好遮掩的，嬸子們有幾個看著比我還大不少，女人這肚子不容易消，你們也沒少發愁吧？」
她話說得客氣多了，本來她身材就保持得好，壓根沒什麼肚子，反倒是被她拿眼神打量的那幾位實在算不上小腹……
話音剛落，她眼一彎，笑得格外明媚。
「妙妙，過來給舅奶奶和嬸嬸們拜年，長輩們就等著過年給小輩紅包呢。」
09
村裡的女人闲話一籮筐，但都是一毛不拔的主。
來我家是看熱鬧的，一人一把瓜子，但兜裡摸不出半毛錢來。
這一看妙妙乖巧地去抱了個墊子往地上一擺，跪上去就要拜年。
一個個立馬變臉，找各種借口往外走。
趙梅還不忘提醒，「等過了年三十，我們帶著妙妙去嬸子們家裡拜年哈。」
舅媽已經描好了眉眼，眼看著人都散了，氣得眉毛挑高幾寸。
妙妙已經恭恭敬敬地給她磕了個頭，她不情不願地從兜裡摸出個紅包來塞進孩子手裡。
舅媽沒那麼好打發，看我媽一眼，兩個人就算達成了某種共識。
我媽率先清了清嗓子發難，「客人都上門了，飯也不知道端上來，好歹水倒一杯啊。」
趙梅沒吭聲，站起身往廚房走，我知道這是我該上場的時候了。
急忙攔住她，「我去我去，你做飯了你歇著。」
餘光已經瞥到我媽和舅媽的臉色都有些發沉，顯然對我很不滿。
我把飯菜都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飯，我爸一聲不吭背朝外躺著，
假裝沒聽見。舅媽往主位上一坐，眼看趙梅給大家分筷子，立刻臉又拉下來。
「一點規矩都沒有，女人家家的分什麼筷子啊，分了讓大家都生丫頭片子啊。」
這破爛糟粕我小時候聽過，女人分筷子就生女孩，也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
平時我媽也照樣分，也沒見她忌諱過，這會卻是一聲不吭。
趙梅不慌不忙的，手裡的筷子照舊分，「舅媽家的規矩倒不少啊，聽著就是大戶人家。」
話卻是一下子戳中了舅媽的心窩子。
我忍不住想笑，硬生生憋住差點把一口湯噴了。
來的時候我就給趙梅說過，舅舅家一屋子懶漢，窮得叮當響，就靠城裡的女兒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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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眉頭跳了跳，忍著沒發作，吃了兩口菜估計堵得慌，又放下筷子。
「雖說是你家的事，但我是親舅媽也不好看著不管，寬子媳婦你還是得好好調養，再生一個。」
「你說你雖然生了幾個，可寬子討媳婦也不能光給別人養孩子吧。
」趙梅笑著說，「孩子都有他們爸爸給撫養費呢，花不著寬子幾個錢。」
我忙在一旁附和，「對對，給的撫養費可比我工資高多了。」
我媽冷不丁瞪我一眼，估計嫌我多嘴。
「你缺這幾個錢啊？大人說話你把嘴給我閉上。」
我媽顯然氣壞了，都不藏著掖著，這是明晃晃讓我們知道舅媽就是來替她說話的。
舅媽繼續，「既然你們證都領了，再說不合適什麼的也晚了，但是家裡的規矩還是得聽。」
「越是年紀大的媳婦越是得守規矩，你那兩個嫂子可都比你小了快二十歲呢。」
趙梅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放松，「舅媽盡管說，我聽聽。」
舅媽拿起長輩的架子來，脊背都挺直了，「年後好好養身體，孩子肯定是要生的，你婆婆盼男孫都把頭發盼白了。」
「不過這是之後的事，也著急不來，你們倆當個正經事好好操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過年回來不能讓你公婆一家子丟人。
」「回來眼裡有活兒，勤快點，不要什麼都指望著寬子，我們這誰家男人幹這幹那的啊。」
「還有你們平時在外地，不比他哥嫂孝敬父母，趁著過年回來好好孝順公婆。」
她還特地列出了一二三四來。
新媳婦要張羅一家子的早飯，給公婆端茶倒水，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也得好好準備。
最狠的是那一刀，「還有啊，我們這媳婦都是不上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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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臉上有點點掛不住，但還強撐著，估計也是覺得舅媽誇張過了頭。
可趙梅卻笑開了，「我當是什麼事呢，舅媽說得是，新媳婦肯定得守規矩。」
她看一眼我媽，「婆婆心疼我，不好意思給我立規矩，還好有舅媽，不然我這可就得出醜了。」
我媽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也別太累著，還得養身子……」
她滿腦子現在就是男孫，不然沒法在舅媽面前趾高氣昂的。
趙梅笑一笑，「我和寬子回頭好好合計合計。
」舅媽看著旗開得勝，滿臉的得意，夾了好幾筷子燒肉，砸巴砸巴吃得響亮。
結果妙妙手攀著桌子，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我們幼兒園老師說了，吃飯不能吧唧嘴，不禮貌。」
一句話給舅媽噎得夠嗆，妙妙還收回手，有些嫌惡地擦了擦油。
「舅奶奶，你們老師沒有教過你嗎？」
我撲哧笑出聲，趕緊摸了摸她的頭，順帶拿紙給她擦手。
「你舅奶奶沒上過幼兒園，沒妙妙懂得多。」
我媽瞪我一眼，「死孩子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我笑，「不是開玩笑呢麼？我舅媽還能跟我一般見識？」
其實我和舅媽的梁子不是一樁兩樁了，最早慫恿我娶二婚的可不就是她嗎？
她娘家遠方有個沒上過學的親戚，比我大幾歲，前幾年離了婚。
帶了倆孩子，住在娘家裡，舅媽就一門心思地想讓她嫁給我。
她怕是忘了當初她是怎麼勸我和我媽的。
「二婚好啊，有孩子更好，
有兒有女的，寬子這就算人生贏家了。」現在她怎麼就看著我提前成為人生贏家還不樂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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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黑著臉前腳走，二哥一家拎著兩隻雞就進門了。
二嫂上來就客客氣氣地拉著趙梅寒暄了半天，弟妹弟妹地叫著。
侄女比妙妙大三四歲，但是特別淘氣，上來圍著人家轉圈。
二哥估計是先聽了大哥的話才來的。
話沒說兩句，就側面一直衝我打聽，「弟媳婦這條件可以啊，你小子撿著寶了。」
問趙梅的兩套房在什麼地段，我隨口胡謅，他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好地方，跟前都是好學校啊。」
話裡話外的，我聽了半天才聽出他的意思來。
大致就是他們打算要二胎了，主要也是為了讓父母們如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