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一次朕定重重犒賞你,行吧?”
商音得他金口玉言,眉開眼笑地弓腰行禮:“謝父皇的賞。”
“兒臣一定不負皇恩,再接再厲!”
鴻德帝:“……”
他心想,還是別了吧。
父女倆又聊了幾句家常闲話,算算時辰該進午膳了,鴻德帝才不厭其煩地吩咐她好好用飯,好好吃藥,仔細將養著,自己則起身離開。
臨行前,他抬手在隋策肩頭摁了一摁。
然而什麼話也沒說,隻意味深長地背著手,慢條斯理地走了。
出門時,還有些微的咳嗽。
鴻德帝老了,盡管尚未到知命之年,頭發間卻大把大把的生著銀絲,倒比五十歲的人瞧著還像老人家。
商音抱著被褥在床上發了會兒待,意識到九五之尊已然行遠,方回眸朝隋策嗔怪道:“诶,
你剛剛演技可太爛了,都不配合我。”他無奈地嗤笑一聲,翻過官帽椅,沒形沒象地反著坐,“你還要我怎麼配合?當著皇帝的面說自己沒用無能害你受傷嗎?”
“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啊?”他抱著椅背的兩手衝她一攤,“不如往左邊再扎一箭好了,對稱些。”
一旁的重華公主自認理虧地沒了話。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虛裡發呆,再回神時,眼色已變作嚴肅,沉聲問雲瑾,“雲姑姑,楊秀呢?”
雲瑾:“在‘小別山’,周遭有禁軍看護,想是無礙。”
那日事發後不久,楊秀就醒了。雖然歷經萬般驚險,但好歹是讓他順利面見了聖顏,朝鴻德帝一五一十地陳情訴冤。
如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同調查,應該是能順利將陳州舞弊之事查個水落石出。
至此,枉死的冤魂能夠得以安息,不忿的生靈應有所慰藉。
隻可惜……
“可惜這次沒能逮到梁少毅的把柄。
”她咬咬牙。“別想了。”隋策將下巴擱在椅背上,“那老狐狸狡猾得緊,善後事做得滴水不漏。”
“光看他有多沉得住氣就知道了——周伯年派人刺殺你我,這種攪渾水的好時機他都能按捺住不對楊秀下手,反而禍水東引,把所有的線索全指向周家。”
他搖頭道:“這回周氏一族做了他的替罪羊,咱們又沒有任何有利的證據,反倒是老周頭,我懷疑他為了保自己的大孫子,多半要老老實實地認栽給梁少毅扛罪名。”
隋策語調風涼,“你啊,不是他的對手。”
商音聽得如此評價,不知是不服還是氣鬱,沉著眉心抱腿,良久無言。
作者有話說:
綠寶兒,你還挺能裝的。
不僅挺能裝,還裝得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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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章
刑部辦事的效率不可謂不快,順著楊秀的供詞,隻短短十日,陳州科場舞弊案的始末就有了頭緒。
下至出賣考題的主考、副主考,上至州縣父母官、按察使,順藤摸瓜,這瓜還越摸越大,一路追蹤到了當朝戶部尚書周大人身上。
周伯年前有賑災糧款虧空之事說不清道不明,後又惹上舞弊案證據確鑿,簡直是罪上加罪,百口莫辯。
不知是不是人證物證俱在,容不得自己抵賴,周大人面對大理寺擬出的罪條居然一個字都沒反駁,沉默地畫了押。
他一並認下的,還有追殺士子,謀害五名秀才的人命官司。
周家是梁皇後母親的娘家,十數年來在朝中根基深厚,雖不比梁家呼風喚雨,但在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的權貴。
這一下拔出蘿卜帶出泥,
一根繩上的螞蚱數都數不清。什麼門生、同年、表親、女婿,但凡經手此事的一個沒剩,全被撸得幹幹淨淨。
一時間朝野震動,連天下也為之一顫。
鴻德二十三年的整個新春,就在朝臣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議論之中度過了,開年天氣一暖和,行宮中的皇帝便下令啟程回京。
這較之以往似乎過於匆忙了些,大抵是為了早日解決周伯年一案。
周大人被判問斬,斬立決,其下門生鄒淳等人則革職流放或革職留任,六名賄賂考官的學生一律絞監候,待秋後處決。
周家一夕之間給抄了個底朝天,不過意外的是,小周大人卻在此案中全須全尾地給保全了下來。
鴻德帝知曉他的為人,況所有證據皆未證明周逢青曾參與過舞弊案,念在周氏四代六尚書的苦勞之上,禍不及後嗣,便仍留他在朝為官。隻是從吏部轉調到了刑部,也算是暗降了。
陳州鄉試的前因後果終於得以水落石出。
西南的考生們自發為那五名慘死伸冤路上的秀才修建墳冢,並立祠堂供人祭拜,數月來香火不斷,人氣鼎沸,漸漸地倒成了一處求仕途求高中的勝地,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比起這樁真相終大白天下的公案,其中的曲折才是為世人所津津樂道的。
自古凡夫都是俗子,誰有那闲心體會讀書人的血淚呢,當然是八卦故事更得民心。
士子勇闖聖駕,公主設計奸臣,刺客狗急跳牆,皇帝明察秋毫——這可太精彩了,瓦肆茶樓裡連夜編了一整套話本,敲鑼打鼓地講了一個月,日日座無虛席。
以往臭名昭著的重華公主登時在坊間有了新的評價,會說話的開始贊她為人不拘小節,性情率真正直,哪怕不會說話的,也擠兩句酸言酸語,說人家那叫“嘴賤心靈美”。
商音這回在讀書人中算是狠狠地博了一番好感,初春的朝參日,隋策還沒等在殿上打個呵欠,就見好幾位文臣接連上書誇自家公主“聰慧多智”“賢良正直”“不辱宇文皇室之風骨”雲雲。
稱頌的呈文雪片似的,把向來替四公主善後善慣了的羽林將軍聽得困倦驟失,嘴張了一小半頓在那裡,十分地受寵若驚。
那當下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吧。
他心想,這幫人也太會見縫插針地拍馬屁了。
看出來周家倒臺,肥缺美差空了一大堆,這是準備可勁兒的討好鴻德帝,給自己謀個好前程啊?
就在此時,一人的奏疏念到了最末,嗓音陡然高了調子,朗聲道:“……重華公主以身涉險,為我大應士子求得白日青天,其心無私,其行可佩。臣以為,今年的春典,當由公主主持最佳。”
這話甫一出口,隋策的眉峰便不自覺地往上掀。
春典在每年的三月十五,乃文人的大慶典,從太/祖時流傳至今,最初是為感念幾位鞠躬盡瘁的輔臣,而後漸次演變成獨屬於讀書人的慶祝活動。秋典則是武將的慶典,但規模和影響力與之相比自是大打折扣。
按照往年習俗,春典普遍由吏部或是內閣大臣擔任主持,想不到對方角度如此刁鑽,這話都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真是膽兒肥。
他側目偷瞟了一眼,想瞧瞧是哪位高人。
這一看,發覺有點眼熟。
好像是商音曾經照拂過的兩個寒門之一,叫裴……什麼的不記得了。
隋策心下了然地收回視線,淺笑著挑起唇角。
難怪。
春慶在讀書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若換做平時,重華公主並這位不識好歹的文官早就被唾沫噴成篩子了。但因有南山圍場之事坐鎮,朝堂上倒沒他想象中的那麼群情激憤,隻略微冒出幾句議論之聲。
此事看樣子八成有得磨。
下朝回到府邸,尚未進院子,隋策便瞧得兩邊角門洞開,大小箱籠不住往裡抬,前來送禮的絡繹不絕。不明所以的還道是公主娶二房了,這比他成親當日送的東西都要誇張……過分了點吧?
“驸馬爺。
”“將軍。”
路上遇著婢女向他見禮,今秋正好在旁,笑著提醒說,“今日吃炙烤羔羊,擺飯在荷花廳的小方亭裡,公主已經先去了,叫奴婢見著驸馬便知會您一聲。”
隋策:“知道了。”
小方亭是他上次擺那桌“麻辣宴”給商音認錯的地方,被府中僕婢私下稱為“懺悔路”。
當然,此事隋策本人肯定是不知的。
人沒走近,鹹香多汁的油煙味兒就竄入了鼻中,石桌被臨時撤走,在原地裡支起了大烤架,架子上溫著隻烤得外酥裡嫩滋滋冒油的小乳羊。
商音正坐在一邊,擺弄著美人靠上的兩盆花草,連此地都有幾隻敞開的木箱,其中珠寶古玩亮得能閃瞎人眼。
“嘖嘖。”
他信手撿起一粒鴿子蛋大小的珍珠。圓潤光潔,十分規整,可見品相上乘,“好奢靡的東西,這些人也未免太舍得下血本了——全是送你的?”
“是啊。
”她並不抬頭,“本公主如今在京中名聲大噪,他們上趕著來巴結,不是很正常麼?怎麼?”
商音乜斜著眼瞥他,“羨慕啦?”
隋策輕笑一聲,就近坐下,慢條斯理地學著她的口氣:“是有一點啦。”
重華公主在那邊大方地抬手一揮,“放心,不會忘了你的。喏。”
說著便示意這幾箱子奇珍異寶,“都是給你留的,我讓今秋仔細挑選,全撿的名貴之物收存,夠意思吧?”
“給我留的?”隋策略感意外,舉起那顆珍珠放在眼前把玩,失笑道,“這算什麼,傷藥錢啊?”
“當然了。”商音滿臉的正直,“我宇文笙平生最不愛欠別人人情,你幫我的忙,又替我受傷,我回些禮很合理啊。”
“難得你也有想起我的時候。”他將東西扔回箱子裡,“我以為你隻會打我呢。”
商音:“我打你還不是因為你欠打。”
說話時她切下一片羊腿肉放到盤中推過去,
抿了下指上的油,“我讓今秋熱酒去了,咱們且先吃著。羊肉鮮嫩,烤得正當火候,再過會兒可就不香了。”商音難得勤快一次,嘴上言語,手中猶在忙碌不休。
然而重華公主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不善庖廚,切肉姿態過於猙獰,實在不怎麼雅觀。
瞧她那副扒著烤羊哼哧哼哧的生疏樣子,隋策就忍不住搖頭,“唉,就你這刀法我看還是算了吧。”他不著痕跡地將刀柄一抽,握在手中,“免得糟蹋東西。”
既然有人願意幹活兒,商音自然樂得清闲,託腮坐在旁邊等著吃肉。
隋策常練重劍,小刀竟也使得靈活,銀刃在掌心上下翻飛,不多時一盤子肉片便均勻地碼在其間,賣相極佳。
他袖口卷在手腕上幾寸距離之處,剛好能露出一節小臂,精壯有力的肌肉間纏繞的青筋伴著動作輕輕鼓動。
隋策目光不經意地往前瞟了一眼,隨口說道:“又出門買花了?
”意識到他問的是身旁的兩盆小景,商音不甚在意:“哦,這個啊。”
“不是我買的,是裴茗和於天逸送的。”她信手撥弄,貌似挺滿意,“拿水仙和靈璧石做點綴,底下鋪上老蓮子,等夏日曬了太陽能開出花來,心思很精巧。”
他嘴上淡笑,用巾帕擦淨刀刃,“他倆對你倒是忠心耿耿,怪不得早朝聯名請旨要你主持今年的春典。”
“……春典?”
商音愣了半瞬,很快明白過來,先給自己撇清,“诶——這可不是我指使的,他們自己做主寫的文書,和我沒關系。”
青年有意逗她:“我還什麼都沒說,你急什麼啊?”
後者振振有詞:“著急怕你給我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