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嗎?你不喜歡那樣的我?」


宋皑眼眶紅了,顯得尤為可憐。


「那我再也不那麼做就好了,這事情很好解決的。」


我搖頭。


不知道為什麼哭了。


「你和他長得真像,我現在才發現你和他長得真像。我好討厭你們。我為什麼總會遇上不正常的人。我是不是永遠都好不了了……」


丈夫好像在這一刻突然爛掉了。


他是梁霾的哥哥,霸凌我高中三年的魔鬼的家人。


兄弟兩人有種同樣的氣味、基因。


我和媽媽離開原來的家,流浪多年。


結果兜兜轉轉,又來到了梁霾的周圍。


一想到這裡我痛不欲生。


難道我終其一生也無法擺脫他們了嗎?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可是我需要解決問題麼?


我需要的是健康地活下來!


宋皑吃驚地看我。


意識到他現在有多麼莫名其妙,我就像突然清醒過來一樣,怔住。


隨後手足無措地離開了這裡。


應付如今的狀態我有經驗。


在酒店買了三晚房間,吃下助眠的藥物。


睡得昏天黑地。


第三天我醒來,接到宋皑的電話。


睡眠不是每次都管用。


但謝天謝地,這次它奏效了。


我不再是三天前那種驚弓之鳥的狀態。


我已經有足夠的精神來處理和丈夫的關系。


接他的電話,不再是需要巨大勇氣的事情。


電話那頭的宋皑聲音聽起來疲憊。


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小藝,我們談談吧,我在酒店中餐廳包房等你。」


11


宋皑很少穿西裝。


但其實他的身形穿上西裝非常好看。


典雅紳士,有一種貴族風範。


他站在門口等我,站在冬天幹冷的陽光裡。


一看見我,眼睛裡就堆滿柔和。


「小藝,答應我,這次不要逃走哦。」


包房門打開,裡面數十個人齊齊來看我。


一張張陌生而熟悉的面孔,鑲嵌在了噩夢中扭曲的鬼影頭上。


時隔八年重新見到高中同學,他們變得成熟精致了。


我差點沒認出。


但我的恐懼比我先一步確定了他們的身份。


宋皑貼近我的耳畔。


「小藝,不要怕好不好,這次我在。」


從前病情發作,無限痛苦的時候。


我想過很多次,與他們重逢的畫面。


我想我一定會逃得很遠。


可是真的到了這天,我的腳卻勇敢地邁了進去。


灰色休闲西裝的寸頭男潘懷遠看見我,衝我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今天什麼風把我們班花吹來了?」


有人不嫌事大地回答:「招蜂引蝶的風。」


所有人都在大笑。


但隻有兩個人沒有笑。


一個是我。


一個是梁霾。


梁霾也來了,甚至組局的人也是他。


隻是他手臂上纏著繃帶,神色渙散,麻木空洞。


突然有人看向我身邊的宋皑。


「怎麼,小藝帶來的這位,不生氣?」


宋皑的笑容還是那麼溫順,像山崗的白雲。


「這有什麼生氣的?」


有人笑他:「兄弟,頭上冒綠光都能忍,你必成大器!」


在哄堂大笑中,

梁霾特別驚恐地看向對他哥說這話的胖子。


宋皑不以為意。


顯得逆來順受,窩窩囊囊的。


自己喝自己的茶。


在場隻有梁霾不寒而慄。


我不知道為什麼梁霾沒向這些人公布他和宋皑的兄弟關系。


但我沒有精力去深究。


顯而易見我已經應激了,雙手不停地發抖。


這群人還是這麼惡劣。


一點也沒有改變。


髒辮男生鄭鐸鳴也不甘示弱,一臉回味地跟宋皑說。


「兄弟,不知道你吃過她家餛飩沒有?肉嫩多汁啊。」


他侮辱宋皑,也是在侮辱我。


不知道宋皑什麼表情。


但我卻已經站到了鄭鐸鳴的面前。


他猥瑣地看著我笑:「我們甜津津的小藝,怎麼主動湊過來了?」


我將一碗白色米粥倒在他的身上。


在鄭鐸鳴荒謬的目光中,扇了他一耳光。


「賤人你是不是有病!」


我也不明白自己哪裡來的勇氣。


他罵我,我就又扇了他一耳光。


鄭鐸鳴火冒三丈。


要朝我出手時,

突然有人驚呼一聲。


「這是什麼東西啊!」


名叫陳眷昉的女生,嫌棄地將撿起的東西丟到桌上。


竟然是時下流行的偽裝褲襠。


「鄭鐸鳴你金針菇啊!什麼時候也要帶罩杯嘞?」


「這是幾杯!哈哈哈哈。」


「有味兒,好臭啊。」


鄭鐸鳴面色通紅地解釋:「不是我的!我不戴這玩意兒!」


12


鄭鐸鳴在學生時代,用過無數露骨詞匯造我黃謠。


而我那時也這樣四處辯駁,無人相信。


他們隻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說我惡心。


嘲笑我。


潘懷遠改不了嘴賤的毛病,笑鄭鐸鳴。


「這種場合,你就少把遛鳥神器拿出來了吧。」


鄭鐸鳴和潘懷遠是梁霾的跟班。


潘懷遠對我侮辱的次數不比鄭鐸鳴少。


這話放在小時候說也就算了,潘懷遠家比鄭鐸鳴有錢。


可今時不同往日,大家都長大了。


鄭鐸鳴一聽到這話,撲過去就對潘懷遠大打出手。


大家好不容易把他倆拉開。


潘懷遠擦著嘴角不斷罵街。


又說:「豬腦子,你打我做什麼,拿你東西的是陳眷昉!」


陳眷昉極力否認:「我沒有,我是從班花金妙塵的凳子底下找到的。」


金妙塵不樂意了:「你少胡說八道。」


她身邊的姐妹張銀麗開口嘲笑說:「我們班的班花,是祝繁藝呀。」


我擦幹淨了手上的汙漬。


「班花是誰我不知道,斑點狗肯定是你張銀麗。」


張銀麗正色:「你再說一遍?」


「你別生氣,你一生氣臉上的斑都皺起來了。」


張銀麗忍不住的時候,金妙塵按住了她。


「祝繁藝今天跟個瘋子一樣,大家別惹她了。」


我握緊拳頭,努力讓自己變得冷靜。


「如果說誰更像瘋子,可能你金妙塵才當之無愧吧。」


說話的是宋皑。


他站在陰影裡,笑容還是那般明媚幹淨。


可他接下來的行為,卻細思極恐。


在金妙塵吃驚的目光中,宋皑按下遙控器。


對面那面牆投射出金妙塵將一女子當街拖拽毆打的畫面。


一向白衣飄飄的仙女班花金妙塵。


竟然像潑婦一樣,對女學生拳打腳踢。


宋皑輕笑:「這位被金妙塵罵成小三的無辜女高中生,其實是被金妙塵的丈夫猥褻的受害者。」


金妙塵站起身:「不對!不是這樣的!」


宋皑比了噓的手勢。


「你再否認,被拘留的事情我也不幫你瞞著了哦。」


金妙塵撐住桌面,雙膝發軟。


接受著數十道或嫌惡、或諷刺的目光。


她劇烈顫抖,看上去像一株霜打的菊花。


有人說。


沒想到金妙塵是這樣的人。


安靜的空氣中,這聲音格外清晰。


但我沒想到的是,看到這幅畫面後,反應最大的是張銀麗。


她直接甩了金妙塵一巴掌。


「你這個敗類!你丈夫猥褻女學生,你打你丈夫啊!」


金妙塵哪裡肯咽下這口氣。


「你能好到哪裡去,勾引你大學老師不成,誣陷人家強暴你,最終成功保研!你這些髒事我都不好意思說!」


張銀麗神色一滯,

突然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脫氧暈厥。


「我是真的被……」


她的嘴巴張了好幾次,卻很難發出更多聲音。


我一眼就看出她具有和我相同應激障礙的症狀。


也是她這樣的狀態,讓我相信張銀麗是受害者,而非仙人跳。


宋皑笑眼盈盈:「張銀麗並沒有誣陷哦。那個教授因為再次犯案,在上周被警方逮捕。」


聽到這話,張銀麗再也站不穩。


她先是蒙住自己的臉,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又聲嘶力竭地開始哭。


聲音崩潰到另在場所有人面露不忍。


宋皑是其中不為所動的人。


他遞上一張紙巾,蹲在張銀麗的面前。


「所以人要多做善事不是麼?你相信霸凌別人的人,終歸也會受人霸凌麼?當年你偷我妻子生理期用品的時候,扯斷她發繩的時候,想過同為女生的她有多麼無助麼?」


張銀麗停止了哭泣,木然地看向我。


而後她眼皮一跳。


弱弱地說了一聲:「對不起……啊。


我的臉色逐漸冰冷。


其實我們倆都知道。


她不僅僅隻是為了這幾件事情而道歉。


是那次月考,她明知道監考的禿子老師手腳不幹淨。


害我淋湿全身後,又故意撒謊說我作弊。


為的是把我舉報到那個禿子辦公室去。


她期待那個禿子老師對我下手。


臆想、編纂我和那個禿子的辦公室破文。


在作業本上傳遞給全班看。


事實上禿子沒空管我。


有一場更大的作弊,需要他去判責處分。


張銀麗心心念念地想讓我經歷的事情,卻是被她自己遇上了。


我實在看不出這一刻她究竟是愧疚更多。


還是在恐懼報應來到太快。


13


接二連三的爆料,讓人很難不懷疑這次同學會的真正主題。


陳立巧膽戰心驚地開口:「所以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是想要給祝繁藝討回公道?」


燈光暗下去,投影儀變得更加清晰。


上面有許多關於當年的照片,滾動播放。


宋皑坐在吧臺椅上:「我花了很久的時間,

整理了這些證據。」


「你不會是想告我們吧?這也太異想天開了!」


宋皑不緊不慢地回答那個人:「是不是異想天開,我們可以試試。婺江集團的律師團,想必各位有所耳聞吧。」


「婺江集團,那不是梁霾……」


梁霾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他是我大哥,祝繁藝……是我嫂嫂。」


在場之人的表情,驚人地統一。


瞠目結舌。


鄭鐸鳴、潘懷遠、任御川,這三個當年霸凌者之首。


也是在剛才接連用綠帽俠侮辱過宋皑的人。


面如土色。


既震驚這突如其來的炸裂消息。


又恐懼自己剛才的不敬行徑帶來的恐怖後果。


氣焰囂張是假。


欺軟怕硬才是真。


如今的他們,面面相覷,冷汗直冒,看上去窩囊得簡直像極了三隻醜陋的鹌鹑。


有人想到什麼。


看向梁霾的傷。


隨即面色更加慘敗。


他或許也知道宋皑這隻笑面虎,做得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把所有人都坑進監獄這種事。


他真的做得到。


但有人礙於面子,發出荒謬的喟嘆。


「不可能吧,我也就隻是說了幾句,什麼都沒做,怎麼可能犯罪。」


「是啊,我最多也就是附和。要找就找主謀啊。」


「如果說幾句難聽的就是霸凌,那不知道多少人都是霸凌犯呢。」


這次不用宋皑開口。


我面朝那人,拔高音量。


「所以在媒體面前,說幾句你家拖欠農民工血汗錢的事情,也沒事嗎?」


我隨即望向藍夾克的人:「如果你那個在女團霸凌隊員的妹妹,今夜上個熱搜,被全網說幾句,也沒事對嗎?」


兩人立刻如臨大敵。


這時,有人率先反應了過來。


是潘懷遠。


他狗腿地來到我跟前。


「祝繁藝,不,嫂子。對不住,真的對不住。我年輕不懂事。」


仔細看,潘懷遠已經有了白發。


他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像表面上看起來這樣風光。


或許是最經不起失敗的一個。


所以也是最願意低頭認錯的。


生怕自己誠意不夠,幾乎是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霾哥,祝繁藝當年沒有和我談過。那些話都是我騙你的。是金妙塵讓我這麼做的,我當年糊塗啊。」


梁霾被病痛折磨的臉無血色。


聽到這話,猝不及防地抬起眼來。


「你、你什麼意思!?」


金妙塵攥緊了手指:「我、我沒有指使過你!是你自己要做的!你明明就是因為暗戀祝繁藝無果,得不到就要毀掉!真是個小人,自己背叛了好兄弟,還賴在我頭上!」


梁霾眼眶顫抖,真相血淋淋地剖到他面前,醜陋得觸目驚心。


宋皑嘖嘖感嘆。


「我的傻弟弟,還沒懂麼?被你最好的兄弟利用了。」


梁霾雙目被憤怒染紅。


但很快,他注意到我。


似乎記起了自己做過的蠢事,他突然顯得手足無措起來。


因為輕信了班花和兄弟對我的栽贓。


認為我是朝三暮四的心機女。


自認為尊嚴受辱的他,帶頭、縱容全班對我霸凌。


梁霾動了動幹澀的嘴唇。


他在輕聲喊我名字。


但這樣愚蠢透頂的他,又能解釋些什麼呢。


無力、蒼白的詞語,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廢話。


在一陣眩暈後。


我心中的大石頭忽然一松。


「我不會原諒你的。」


我陣陣發笑,忍不住笑彎了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原來我一直想不通自己為什麼平白無故遭到孤立、霸凌、欺辱。結果真相竟然是這樣……」


這樣地幼稚、可笑。


我走向金妙塵。


「你啊你,看上去不爭不搶,卻是最會拱火的。沒有你的默許和配合,我不相信潘懷遠一個人能成功。」


隨後我看向張銀麗。


「金妙塵的跟班。說到底整件事跟你有關系嗎,你帶頭霸凌我這麼起勁?現在知道自己不過是金妙塵最佳衝鋒陷陣工具人,你作何感想啊哈哈哈哈。」


「還有你、你、你,你們三個造我黃謠的,你們其實比任何人都知道我祝繁藝清清白白。你們對我層出不窮的言語侮辱,

說出口來隻是覺得好玩,解氣。」


最終,我看向梁霾。


他已唇瓣發抖,說不出話來。


「就屬你最蠢。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寧願想方設法地侮辱我,也不願動腦子思考真假如何。」


我筋疲力竭。


突然之間,好想好想睡覺。


「宋皑,我們走了吧。」


開門,走出長廊,來到冬日的太陽底下。


雪花飄進我眼睛。